二世谷的雪落得绵密又沉,冷风裹着雪沫子往脸上刮,像细刀子割着皮肉,又冷又疼。
裴川结束最后一段学术交流赶回酒店时,顾屿正蜷在沙发里。
重感冒压得他整个人都蔫了,却还是在看见裴川的瞬间,强撑着扯出一点笑。
裴川冲向顾屿,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温度不算高烧,却闷沉沉的,透着一股病气。
“顾老师,今天就在酒店歇着吧,吃点热的,做个SPA暖暖身子。”他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心疼,“滑雪我不去了,陪你。”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熟悉的叫嚷。
一同参会的同学抱着雪板推门而入,嗓门亮堂:
“裴川!走啊,GATE 11等你,就差你这个滑雪大神了!”
“对了,把你家那位大帅哥也带上,人多热闹!”
顾屿向来对外人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从不主动搭腔。
可这一次,没等裴川开口拒绝,他抬了抬眼,替裴川应了下来:
“我们马上出发。”
裴川一愣,眉头瞬间拧紧,担忧地盯着他:
“顾老师,G11那条道,你根本滑不了。”
“我知道。”顾屿抬眸,眼神安静,却带着一股执拗,“我陪你。”
“你真想去,我们就去初级道,我慢慢教你。”
“好。”顾屿点头,“但你先跟他们去滑,别被我拖了后腿。”
“我就陪他们滑一趟,十五分钟,马上回来找你。”
“不用。”顾屿轻轻按住他的手,指尖微凉,“难得来一次,你滑尽兴了再来找我。我就在vilge山脚的base area等你,哪儿也不去。”
裴川望着他苍白的脸,看了许久,终是妥协地叹了口气:
“好,我应付完他们就回来带你。”
顾屿没说出口的是,他的感冒早已加重,头昏脑涨,胃里隐隐泛着沉痛感,鼻炎一遇冷风就会彻底发作,连顺畅呼吸都成了难事。
而且他压根不会滑雪,也从没想过要滑。
身为体育老师,他比谁都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别说滑雪,稍微剧烈一点的动作,都可能直接撑不住倒下。
可他就是想陪着裴川。
想离他近一点,想看着他在热爱的地方尽兴驰骋,想在他喜欢的雪地里,安安静静地等他。
换装备时,顾屿随手挑了块单板,套上厚重的雪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看着倒像模像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连在雪地上站稳都难。
裴川把一个对讲机塞进他手里,又反复确认好他手机的定位:
“拿着,我频道一直开着,随时能喊我,定位别关。”
“嗯。”
顾屿默默记在心里——GATE 11,二世谷Niseko Vilge唯一的官方野雪门。
他提前做过功课,知道这里虽不算最极限的雪道,却隐蔽又复杂,对技术要求极高,冰壳、硬雪层、突发的地形落差,处处藏着危险。
裴川转身要走时,顾屿忽然伸手拉住他:
“裴川,小心点。注意冰壳,注意硬雪层。”
裴川低头在他冻得发凉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
“知道了,等我。”
顾屿没去初级道,也没在base area傻等。
他选了离缆车底站最近的The Green Leaf Hilton大堂,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雪服本就厚重,室内暖气又足,可他穿着却丝毫不觉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浑身都冷。
感冒搅得他昏昏沉沉,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却又不好意思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明目张胆地睡去。
胃疼得不能碰咖啡,他只好点了一杯热朱古力,双手捧着杯子小口抿着,硬撑着等裴川回来。
“阿嚏——”
鼻炎发作得厉害,又酸又胀。
还好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狼狈。
只是每隔几分钟,鼻腔就痒得钻心,他只能悄悄起身躲进卫生间,一次又一次地擤鼻涕。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漫天白茫茫的一片。
裴川从上缆车开始,就一直通过对讲机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顾屿怕分他的心,轻声道:
“专心滑,注意安全,滑完再说。”
对讲机里传来裴川爽朗的笑:
“收到,媳妇儿。ua~”
之后,频道便陷入了安静。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整整一个小时,再也没有半点声音。
顾屿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指尖渐渐发凉。
他拿起对讲机,轻声唤:
“裴川?”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微微发紧:
“裴川,听的到吗?”
依旧是一片死寂。
慌乱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还掉单板,外套都没来得及拉严实,就径直冲向前往GATE 11的缆车。
室外零下十度,狂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体感温度直逼零下十五度。
从暖气充足的大堂里出来,近三十度的温差狠狠砸在身上,冻得他一个激灵。
顾屿刚坐上缆车,鼻子就猛地一抽——
“阿嚏——阿嚏——阿嚏——”
接连几个喷嚏打得他弯下腰,浑身剧烈发抖,清鼻涕止不住地往外涌。
包里的纸巾很快用光,一张都不剩。
鼻涕在鼻前迅速风干结痂,干裂得刺痛,甚至慢慢渗出血丝。
鼻腔堵得死死的,头痛一阵阵炸开,面部的压迫感强得让他泛着恶心。
缆车越往山顶走,风越狂,雪越猛,温度也越低。
顾屿缩在缆车里,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感冒症状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刮过喉咙。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裴川不见了。
裴川没有消息。
裴川在GATE11。
下了缆车,山顶的狂风几乎要将人掀飞,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顾屿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感冒、鼻炎、低温、空腹,再加上极致的紧张,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扶着冰冷的栏杆,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GATE 11的方向挪动。
等终于站在GATE 11入口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是陡峭复杂的野雪坡面,暗坡、冰壳、凸起的岩石、看不见的落差……
别说他这个根本不会滑雪的人,就算是专业老手,也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
这根本不是他能踏足的地方。
可裴川,就在这片茫茫雪道的某个角落。
没有消息,没有回应,定位也再也没有跳动过。
顾屿站在呼啸的狂风里,口罩早已被鼻涕浸透,鼻尖干裂出血,头痛得快要裂开,胃里一阵阵抽痛,浑身冻得近乎失去知觉。
他望着漫无边际的白雪,心脏紧紧缩成一团,慌得几乎窒息。
“裴川……”
他声音发颤,轻得被狂风瞬间撕碎,散在风雪里。
“你在哪儿……”
风雪茫茫,天地寂静,无人应答。
只有他一个人,撑着一副快要垮掉的病躯,在零下十几度的野雪门口,焦灼的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