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
监护仪的声音不紧不慢,滴滴,滴滴,在安静得过分的病房里,听得人格外心焦。
顾屿醒着,可醒着比昏过去还难熬。
整个人像冰块包裹着烈焰,里外不是滋味。
喉咙里堵着一团浓痰,黏腻腻地挂在那儿,不上不下,吸口气都带着滞涩的闷。
咳意一上来,他根本控制不住,身子猛地往前弓,单薄的肩胛骨在病号服底下支棱出尖锐的轮廓。
每一下咳嗽都不是轻飘飘的咳,是从肺腑深处扯出来的疼,钝重又扎实。
咳到后来,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涌。
长长的睫毛湿了一片,一绺一绺黏在泛红的眼尾,连睁眼都费劲。
嘴角沾着没擦干净的痰迹,他没力气抬手,就那么狼狈地僵着。
脸色一会儿被咳得潮红,一会儿又褪得发白,红是憋出来的燥热,白是疼出来的虚浮,半点活气都没有。
裴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晚上没挪过地方。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顾屿熬,拳头在腿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腹掐得掌心发疼,可什么用都没有。
他能给人擦嘴,能盯着输液管别跑针,能把顾屿冰凉的手脚搓热,可顾屿身上那股从里到外的难受,他半分都替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扎他自己一刀还磨人。
真正熬得人崩溃的,还不是咳嗽。
是鼻子。
鼻腔肿得严严实实,半点儿气都透不进来,他只能张着嘴浅浅喘气,气息又热又弱。
可偏偏堵成这样,里面还痒得钻心,像有细小的虫子在黏膜上爬,顺着鼻根一直往太阳穴钻,挠不着碰不到,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喷嚏就卡在咽喉和鼻腔之间,憋得他浑身一阵阵发颤,连床沿都跟着轻轻晃。
顾屿眉头死死拧着,眉心皱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眼眶红得厉害,睫毛没一刻停下,不停地抖,泪珠一串接一串往下滚,不是委屈哭的,纯粹是被那股痒意逼出来的生理性眼泪,顺着脸颊滑进鬓角,慢慢洇湿枕巾。
鼻尖又红又干,边缘泛着一圈起皮的白屑,他嘴唇抿得死紧,嘴角都压出一道发白的印子,暗地里悄悄使劲,想把那个卡着的喷嚏逼出来。
可刚一运力,胸腔里立刻炸开一阵尖锐的疼,瞬间把他所有力气都抽干。
到了嘴边的喷嚏硬生生憋回去,只从喉咙里溢出两声极细的哼唧,细得风一吹就散,像只受了伤不敢作声的猫咪。
他蜷着身子,膝盖紧紧抵在小腹上,想借着这个姿势压一压胃里时不时抽着的疼。
可鼻子里的痒意翻江倒海,压下一阵又来一阵,怎么都躲不开。
没输液的那只手死死抓着被单,指节捏得发白,插着针的手跟着抖,针口周围已经微微泛青,他没有精力察觉。
实在是熬不住了。
那股痒意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他脑子发懵。
顾屿费力地偏过头,半睁着浑浊的眼睛看向裴川,声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意截得断断续续,浓重的鼻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裴川……咳咳……鼻子……好痒……头也疼……”
裴川几乎是立刻就往前凑,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
“我在,你说,想怎么弄,我帮你。”
顾屿睫毛抖得更凶,又几颗眼泪滚下来,砸在枕头上。
他向来内敛,就算难受也很少这样放软姿态求人,向来都是自己硬扛。
可今天是真的顶到极限了,眼神里全是熬不住的哀求:
“痒……喷嚏出不来……棉签……轻轻……就一下……”
裴川眼色沉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扯开顾屿攥着被单的手,把那只冰凉得没有半点温度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反复摩挲着,想快点捂热。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最终还是硬起心肠,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顾屿的嘴唇瞬间就瘪了下去。
本来就红得厉害的眼眶瞬间更湿,眼泪掉得愈发凶,带着浓浓的哭腔小声嘟囔,委屈又难耐:
“为什么啊……就轻轻碰一下……我真的……难受得快扛不住了……”
“我知道你难受。”裴川声音哑得厉害,不敢说那些吓人的医学名词,怕他听了更慌,只捡最实在的话讲,“你现在肺里全是炎症,经不起一点折腾。一打喷嚏就得猛使劲,胸腔一用力,容易扯伤肺,到时候喘不上气,更遭罪。”
他伸手从床头柜拿过医用凡士林,指尖沾了一点点,轻轻覆在顾屿发红发干的鼻尖上,指腹慢慢打圈揉开,力道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稍微一重就蹭疼他。
“我不给你捅,我给你揉会儿鼻子,慢慢揉,我们不冒险。”
裴川的手指轻轻按在他鼻侧,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揉着,一点点试探着能缓解痒意的力道,不敢快,也不敢重。
顾屿安分了没几秒,那股钻心的痒意又猛地窜上来。
他肩膀不受控地一抖,赶紧咬紧下唇,把到嘴边的哼唧死死憋回去,呼吸浅吸浅吐,生怕一大喘气,就忍不住使劲,一使劲胸口就疼。
裴川看得心口揪成一团,俯身下去,嘴唇轻轻碰了碰他湿哒哒的睫毛,又用指腹擦掉他眼角挂着的泪珠:
“慢慢喘,我一直在这儿。”
“嗯……”
顾屿小声应了一声,气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手指却紧紧抓着裴川的手,指节都在用力,不肯松开。
裴川就那么半蹲在床边,保持着一个不算舒服的姿势,手一直没停,始终轻轻揉着顾屿的鼻侧。
中途顾屿鼻子渗清鼻涕,他就停下,拿过干净纱布,一点点沾掉,动作细致又耐心,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顾屿压抑又浅弱的喘息。
裴川半蹲得腿麻,也没敢动,怕一动就惊扰到顾屿。
就这么守着,揉着,听着他浅弱的呼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一点。
漫漫长夜,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举动。
只有一个人在硬熬,一个人在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