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与澜州虽说离得近,但乘坐飞行法器过去,也需三日的功夫。
仙舟在云海中平稳前行,将迎面而来的气流无声地剖开,只有船尾处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尾迹,在翻涌的云层中缓缓消散。
顾长夜立于仙舟甲板最前端,一手负于身后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目光沉静如水,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给他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衬得那眉眼愈发冷峻出尘。
“长夜,距雷劫过去不过几日,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玄卿从房间内走出来,一眼便看到这位宗主首徒孤零零站在甲板上的背影。
他蹙了下眉,迈步上前,出声提醒:“你这次结丹足足经历了十二道天雷,是修真界极为罕见的事。只差一点,你就经脉寸断了。”
说到此处,玄卿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几日前那副惊心动魄的场景。
当时谁都未曾料到,九道天雷之后雷劫居然还未结束。那墨色的云层非但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越聚越厚,翻涌得比之前更加剧烈。
第十道、第十一道、第十二道。
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声势浩大。
最后一道劫雷落下时,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紫白色,那雷光之盛,方圆百里之内的人都看见了。
等一切都结束后,看似淡定的宗主厉司律第一个反应过来,身形如电朝着荒山的方向掠去。
玄卿当时也跟着去了,还未落地,先看到的就是方圆百里的树木尽数被劫雷的余威摧毁,焦黑的树干上还冒着缕缕青烟。
越接近中心,景象就越发空荡。
那座原本还算挺拔的荒山,整个都被劫雷劈得向下凹陷,山顶凭空矮了数丈,碎石焦土散落一地。
顾长夜就昏迷在那片废土之间,衣袍早已看不出颜色,浑身上下都是历经雷劫后的焦黑,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玄卿落地的瞬间便探出灵识查探顾长夜体内的情况,当时他周身经脉内的灵力充盈得快要炸开。
那些灵力像是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好几处经脉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再晚一步,恐怕就要彻底断裂。
幸亏自己当时身边备有温养经脉的丹药,那是药王谷谷主亲手炼制的珍品,一共只有三颗,他一直舍不得用。
那一日毫不犹豫地喂了顾长夜一颗,又耗费了小半个时辰以灵力替他疏导经脉,才堪堪将那些暴走的灵力安抚下来。
否则这位昆仑首席大弟子、宗主最寄予厚望的传人,险些就要成为废人了。
想到这里,玄卿心中不免有些后怕,看向顾长夜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与忧心。
听见玄卿的声音,顾长夜微微一怔,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转身抬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玄长老。”
行完礼后,他一手半握置于腹前,看着玄卿道:“我已好多了。只不过是觉得房中有些闷,所以出来走走。”
仙舟内的房间都是有窗户的,且不止一扇。推开窗便是开阔的天空,云海翻涌,清风拂面,何来闷一说?
只怕是心中有别的事,在屋里坐不住罢了。
看破不说破,玄卿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投向云海中偶尔露出的地貌:
“我们已经进入澜州地界,应该很快就到云梦泽了。”
顾长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那片渐渐清晰的水域轮廓上。
云梦泽是澜州最大的湖泊,烟波浩渺,灵气汇聚,方圆千里之内数得上号的修行福地。
也是江家的所在地。
放在身前的手渐渐握紧,顾长夜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墨黑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
在属于江晚宁的房间内,楚珩倚靠在窗边,一手撑在窗框上,姿态悠闲而懒散。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涌动的云层上,实则耳力一直外放,将甲板上两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昆仑那帮人,都以为那日是顾长夜的雷劫有异。”楚珩收回目光,转向屋内,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江晚宁坐在床边,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垂着眼帘没有回应他的话。
这安静的状态,让楚珩不禁蹙了蹙眉。
自那日雷劫之后,江晚宁就变得有些不对劲。楚珩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少年似乎有些沉默过头了。
以前虽然也算不上话多,但至少会跟他斗嘴,会在他胡说八道的时候翻个白眼。
可现在,江晚宁经常一个人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开口也是简短的几个字,说完便又陷入了沉默。
而且——他的眼神变了,沉静得不像是十八岁的少年。
有时候,楚珩甚至会在江晚宁身上看到一种陌生的成熟感。
那种感觉稍纵即逝,却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你到底怎么了?”楚珩直起了身,从窗边走过来,双臂撑在江晚宁面前的桌上,俯视着面前的少年,眼睛里带着审视,“是渡劫时祂跟你说了什么?”
江晚宁的手指不住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嘴唇抿了抿,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不是……”
楚珩的眉宇皱了起来。
不是?那是什么?
他显然很不满意这个回答,金色的目光紧盯着江晚宁,等他继续说下去。
江晚宁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他能感觉到楚珩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箭,钉在他脸上,让他无处可躲。
“只是脑中多了一些莫名的画面,我还未理清。”
说完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复杂。
那日渡劫后,自己只匆匆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昏了过去。
据楚珩说,是他将自己带回了昆仑,然后在房间内设下结界,做出闭关修炼的假象,实则一直在昏迷中养伤。
在昏睡的那几日里,江晚宁做了一个梦。
一个又长又乱的梦。
梦中的画面在不断变化,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快速翻动一本厚厚的画册,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
有些画面他看得懂,有些画面他却无法理解。
且梦中出现的人,装扮也很是新奇。但江晚宁知道,那似乎都是自己。
还有那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想到这,江晚宁下意识地想往自己左边锁骨看去。
那里多了一个印记,是自己醒来后突然发现的。
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有过这个印记,它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安安静静地烙在他的锁骨上,不痛不痒却怎么都擦不掉。
江晚宁也是凭此,才隐约觉得自己就是梦中人。
只是……这个印记在碰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就会有反应。
而他和楚珩在一起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江晚宁渐渐收紧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楚珩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他偏过头躲开那两道视线,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变薄了,下方隐约能看见一片广阔的水域,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快到云梦泽了,”江晚宁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清朗,站起身来,“我们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