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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3章 裕亲王的得意
    二月十九,戌时,宗人府大牢天字一号房。

    这间牢房今夜有些不同。

    桌上不再是粗瓷碗碟,而是摆上了四样精致的菜肴:一碟水晶肴肉,一碟清蒸鲈鱼,一碟桂花糖藕,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佛跳墙。酒也不是牢里常见的浊酒,而是一壶上等的梨花白,装在青玉酒壶里,酒香在狭小的牢房里弥漫。

    烛台也换了——不是牢里那盏昏暗的油灯,而是一对精致的铜烛台,插着两支婴儿手臂粗的红烛,烛火明亮,将整个牢房照得恍如白昼。

    萧承烨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久违的、真正的笑意。

    王主事垂手站在一旁,脸上也堆着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谄媚,几分小心翼翼。

    “王爷,”他低声说,“这些菜是庆亲王让府里厨子现做的,酒是二十年的陈酿。庆亲王说,让您……好好享用。”

    萧承烨没有立刻动筷。

    他先端起酒杯,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酒香醇厚,带着梨花的清甜,还有陈年酒特有的馥郁。

    好酒。

    他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舌尖流转,然后缓缓咽下。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水晶肴肉。肉片薄如蝉翼,透光可见,入口即化,咸鲜适中。

    “厨子的手艺没退步。”他又说了一句。

    王主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庆亲王特意吩咐,要按您最喜欢的口味做。这水晶肴肉,是刘厨子亲自切的,他说当年在王府,王爷就爱吃他切的肉。”

    萧承烨点点头,又尝了清蒸鲈鱼。

    鱼很新鲜,肉质细嫩,只用了姜丝、葱丝和少许酱油清蒸,最大程度保留了鱼的鲜味。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王主事立刻躬身:“一切都按王爷的计划进行。”

    “说详细些。”

    “是。”王主事清了清嗓子,“第一,天牢那边传来消息,陆清然病了。咳嗽得很厉害,昨晚咳了半夜,今早送饭的狱卒说,看到她掌心有血丝。咱们的人在水里加的那点‘苦根草’汁,见效了。”

    苦根草,一种生长在阴湿之地的草药,本身无毒,但长期服用会让人体质变虚,易感风寒。加上牢房阴冷,陆清然果然中招。

    萧承烨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病得重吗?”

    “据说脸色苍白,说话声音沙哑,一直在咳嗽。”王主事说,“明天会审,她能不能坚持完,都难说。”

    “好。”萧承烨又喝了一口酒,“第二呢?”

    “第二,朝中咱们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陈御史写了三份弹劾奏章,分别针对陆清然‘妖术惑众’‘亵渎先帝’‘扰乱朝纲’。张尚书准备了礼法条陈,引经据典,论证女子干政之害。还有国子监那边,已经组织了一批学子,明天会在宫门外请愿,要求严惩‘妖女’。”

    “声势够大吗?”

    “够大。”王主事压低声音,“陈御史联系了十七位御史,联名上书。张尚书那边有礼部大半官员支持。国子监的学子,预计能聚集三百人以上。”

    萧承烨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糖藕。

    藕片香甜软糯,中间的糯米吸饱了糖汁,甜而不腻。

    “第三,”王主事继续说,“兵部张大人那边传来消息,北境那几个将领,已经‘病休’的‘病休’,‘调任’的‘调任’。萧烬的势力,被削弱了三成以上。”

    “萧烬本人呢?”

    “还在禁足。不过……”王主事顿了顿,“听说他今天早上递了奏折进宫,但陛下没见。高公公把奏折退了回去,说陛下身体不适,改日再议。”

    萧承烨笑了。

    笑声在牢房里回荡,有些刺耳,但更多的是得意。

    “皇帝啊皇帝,”他喃喃自语,“你还是这样……优柔寡断。”

    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想查清真相,又怕动摇国本。

    想惩治真凶,又怕伤了皇室颜面。

    想相信萧烬和陆清然,又怕被“妖术”蒙蔽。

    所以,只能拖延,只能观望,只能……等。

    等明天会审,看哪边能占上风。

    “第四,”王主事的声音更低了,“证人那边……都处理干净了。”

    萧承烨放下筷子:“都?”

    “玄诚道童,死了。丹房烧了。刘太医,‘告病’回乡,途中‘失足落水’。咱们在刑部、大理寺的几个内线,也都‘调离’了关键岗位。现在顾临风能用的,只有他自己培养的那点人手,成不了气候。”

    “常公公呢?”萧承烨问。

    王主事的脸色僵了一下:“常公公……还在萧烬手里。黑松林那次失手后,萧烬把他藏得更严了。咱们的人找不到。”

    萧承烨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无妨。”他说,“一个老太监,能掀起多大风浪?就算他出庭,空口白牙,没有物证,谁能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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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说的是。”王主事连忙附和,“况且,就算常公公有记录册,那册子……不是也被烧了吗?”

    萧承烨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王主事打了个寒颤。

    “册子确实烧了。”萧承烨缓缓说,“但常公公这个人,还是活着比较好。”

    “属下明白。”王主事低下头,“已经派人继续找了。只要他还在京城,就一定能找到。”

    萧承烨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端起酒杯,慢慢喝着。

    酒很香,菜很美味,烛火很温暖。

    一切都很好。

    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陆清然病了,萧烬被压制,证人灭了口,朝中党羽准备好了,民间舆论也煽动起来了。

    明天会审,他赢定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个场景——

    陆清然脸色苍白地站在殿上,说话时不断咳嗽,声音嘶哑。她拿出那些所谓的“证据”,但每说一句,都会被陈永昌、张延年打断、质疑、嘲讽。

    她会试图演示那个“药金试毒法”,但因为她病了,手会抖,操作会出错。就算不出错,陈永昌也可以站出来说:“此乃妖术,不可信!”

    然后,国子监的学子会在宫门外高喊:“严惩妖女!还我朝纲!”

    皇帝会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在压力下,皇帝只能下旨:陆清然妖言惑众,诬告亲王,罪在不赦。裕亲王蒙冤,当庭释放,恢复爵位。

    完美。

    萧承烨又笑了。

    这一次,笑出了声。

    “王爷,”王主事小心地问,“您……笑什么?”

    “我笑萧烬。”萧承烨说,“我笑他太天真,以为凭一个女人,凭一些所谓的‘证据’,就能扳倒我。”

    “我笑陆清然,笑她不自量力,以为懂点奇技淫巧,就能挑战皇权。”

    “我更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笑我那皇兄,当了二十年皇帝,还是这么……软弱。”

    王主事不敢接话。

    萧承烨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王主事今天偷偷带进来的,一幅《松鹤延年图》。松树苍劲,仙鹤飘逸,寓意长寿安康。

    萧承烨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前,”他突然开口,“父皇驾崩前,曾把我叫到病榻前。”

    王主事屏住呼吸。

    “父皇说:‘承烨,你聪明,有才干,但……心思太重。皇位传给你皇兄,不是因为你不如他,是因为你……太像朕了。’”

    萧承烨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太像朕了。”他重复这句话,“父皇的意思是,朕当年也是杀了兄弟,才登上的皇位。他怕我将来,也会走同样的路。”

    “所以他选了皇兄,那个……温吞、谨慎、优柔寡断的萧陌城。”

    “他说,这样的皇帝,才能让朝堂安稳,让宗室和睦。”

    萧承烨转过身,看着王主事:

    “你说,父皇错了吗?”

    王主事扑通一声跪下:“先帝……先帝圣明。”

    “圣明?”萧承烨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如果他圣明,怎么会死在我手里?如果他圣明,怎么会看不出,他选的那个‘安稳’的皇帝,这二十年来,把朝堂弄得一团糟?”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这二十三年,我看着皇兄坐在那个位置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想改革,怕触动权贵;想整顿吏治,怕朝堂动荡;想开疆拓土,怕劳民伤财。”

    “他什么都怕,所以什么都做不成。”

    “而我呢?”萧承烨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我在暗中,掌控着半个朝堂,掌控着北境军权,掌控着皇室的钱袋子。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这天下,名义上是他的。”

    “实际上,是我的。”

    他举起酒杯,对着虚空,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

    “父皇,您看到了吗?”他轻声说,“您选错了人。皇兄的儿子也不行,胆小怕事”

    “但我,会纠正这个错误。”

    “明天之后,萧陌城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皇帝。”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但他喜欢这种痛。

    痛,让他清醒。

    让他记得,这二十三年来,他每一步走得多么艰难,多么隐秘,多么……完美。

    “王爷,”王主事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明天会审,您……要亲自去吗?”

    “当然。”萧承烨说,“这么精彩的戏,我怎么能缺席?”

    “可是您的身体……”

    “无妨。”萧承烨摆摆手,“一点小病,死不了。”

    他确实有病。

    二十三年前试丹留下的病根,这些年一直靠药物压着。这几天在牢里,虽然环境差了些,但王主事每天送来的药,他都按时吃了。

    还能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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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撑到明天。

    撑到他赢的那一刻。

    “你下去吧。”萧承烨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

    王主事躬身退出牢房。

    牢门重新关上。

    萧承烨独自坐在桌前,继续喝酒,吃菜。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诡异。

    得意。

    自信。

    胜券在握。

    但在这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

    不安。

    像烛火最边缘那一点摇曳,像酒液最深处那一点苦涩。

    他努力忽略它。

    用更多的酒,更多的菜,更多的……自我说服。

    “我不会输。”他对着空荡荡的牢房说,“绝不会。”

    像是在说服谁。

    好像只是在说服自己。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亥时了。

    距离会审,还有五个时辰。

    萧承烨放下酒杯,走到床边,躺下。

    他需要休息。

    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要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金銮殿上。

    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亲王。

    什么叫,掌控一切。

    他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抹得意的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的胜利。

    仿佛已经看到了陆清然被拖下去,萧烬被压制,皇帝无奈妥协的场景。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走出宗人府,重新站在阳光下,接受百官朝拜的那一刻。

    多美。

    他想着,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他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

    下面,文武百官跪拜,高呼万岁。

    而萧陌城和萧烬,跪在殿外,像两条丧家之犬。

    多好。

    他在梦里,又笑了。

    笑得很开心。

    很得意。

    浑然不知——

    此刻的天牢里,陆清然正强忍着咳嗽,在油灯下,最后一次检查她的“演示材料”。

    此刻的镇北王府,萧烬正在密室中,与灰影确认明天护送证人的路线。

    此刻的乾清宫,皇帝萧陌城正坐在龙案前,看着裕亲王那份“泣血上奏”的奏折,眉头紧锁。

    此刻的京城,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而这一切,萧承烨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赢定了。

    因为他是裕亲王。

    因为他是“烛龙”。

    因为,他布局了二十三年。

    怎么会输呢?

    怎么会?

    烛火在牢房里静静燃烧。

    映着他睡梦中,依然得意的脸。

    像一场,即将醒来的——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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