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将陈白露带到栖霞峰一处清幽雅致的客院,话不多说,直奔主题。
“你此行目的,是为高阶心法。”
林岳的语气没有半点客套,仿佛在陈述一件公事。
“我派高阶心法传承,由月华峰云无月首座执掌。”
“他是掌门的师弟,本派百年不遇的奇才,地位超然。”
“能从他那里学到什么,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他脚下不停,领着陈白露径直向月华峰走去。
月华峰是六峰里最冷清的一座。
山道两旁尽是耐寒的松柏,连空气闻起来,都带着霜雪般的凛冽气息。
两人最终在月华峰主殿前停下脚步。
殿前,一棵千年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正仰望着天际流云。
他身着一袭绣着暗银星纹的玄黑道袍,身形清瘦挺拔,面容俊美得不像尘世中人。
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深邃,像盛着没有星辰的夜空,任何光亮落进去,都会被瞬间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让人不敢直视。
“云师弟。”林岳上前,抱拳为礼。
云无月缓缓转身,目光越过林岳,精准地落在陈白露身上,平静无波。
“林师兄,何事?”
他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听不出情绪,像是敲击着一块千年寒玉,清泠,却没有人间的温度。
“圣水观陈白露,奉掌门之命,前来进修心法。”
林岳介绍道:“今日起,她的课业,劳你费心。”
陈白露上前一步,敛衽行礼。
“弟子陈白露,见过云首座。”
云无月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目光却似无形的探针,细细地审视着她。
“圣水观,淑霞真人的弟子?”
“是。”
“你的来意,掌门已告知于我。”
云无月语调平淡。
“我月华峰,不养闲人。想学东西,先让我看看你的根基。”
话音落,他伸出两根手指。
那手指修长如玉,在清冷的光线下,竟透着一种非人的剔透感。
“凝神,聚气,攻我中指。”
这是最基础的考察。
陈白露稳住心神,摒除杂念,调动起丹田内的炁。
那灵力像是受损后重新捻起的细线,脆弱不堪。
她将其汇于指尖,朝着云无月的手指,遥遥一点。
一道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炁劲,颤巍巍地射出。
可那道炁劲,在离他手指尚有一尺之遥时,便如风中残烛,噗地一声,自行溃散。
甚至,连他宽大的袍袖都未曾拂动分毫。
陈白露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太虚弱了。
为顾清宴解降,她本源耗损太过,丹田空虚,没有十天半月的静养,根本难有作为。
一旁的林岳,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根基,比他想的还要差。
云无月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变化。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他问。
陈白露羞愧地垂下眼,声音艰涩。
“弟子八年前遭逢意外,失忆八年,修为停滞。如今初复记忆,心法尚在‘炼气化神’初阶,根基不稳。”
“炼气化神初阶?”
云无月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此等修为,尚不及我月华峰的外门弟子。”
陈白露的头垂得更低了,指尖冰凉。
“不过,”云无月话锋一转,“你既是淑霞师叔的传人,掌门又亲自开了口,我给你一次机会。”
一枚玉简从他袖中滑出,悬停在陈白露面前。
“此为月华峰基础心法《星辰吐纳诀》,以及一道考核。”
他的目光,投向殿内石桌上的一只青瓷茶杯。
“七日之内,学会运炁隔空,移此茶杯。”
“七日后,我来检查。若做不到,要受罚。”
他的话里没有威压,却比任何命令都更具分量,不容置疑。
“是,弟子明白。”
陈白露接过玉简,指尖触及玉简的冰凉,她郑重应下。
……
接下来的七天,陈白露将自己彻底锁在了客院里。
玉隆万寿宫不愧是洞天福地,灵气远胜外界,仅仅三天,她亏空的丹田,便在《星辰吐纳诀》的引导下恢复了七八成。
灵力恢复,她便立刻开始尝试那道考核。
隔空移物。
将体内的“炁”凝成一线,精准地作用于外物。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她盘膝于桌前,凝神聚气,一次次将炁劲逼出指尖。
可那股炁劲,总是不听使唤。
要么在出体瞬间就散成一团乱麻。
要么打偏,在桌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要么就是力道太弱,那只青瓷茶杯稳如泰山,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的无能。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丹田的灵气一次次耗尽,又一次次被她重新聚拢。
她的眼神,专注而偏执。
她不能失败。
被赶下山,她将无处可去。
这里是她唯一的退路,是她能重新站起来的唯一希望。
然而,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考核之日,云无月准时出现在院中。
与他同来的,还有几名同样接受考核的年轻弟子。
“开始。”
云无月淡然开口。
几名弟子依次上前,虽有紧张,却都顺利地让茶杯发生了轻微的晃动,其中一人甚至让杯子平移了一寸有余。
云无月一一点评,言简意赅,算是通过。
最后,轮到了陈白露。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
陈白露走到桌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与那只茶杯。
她将七日苦修的全部成果,凝聚于指尖。
“嗡——”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凝实的炁劲,破空而出。
茶杯,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然后,再无动静。
失败了。
陈白露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观主,就这点本事?”
“连最基础的考核都过不了,真给圣水观丢人。”
那些议论像是针,刺得陈白露脸色一阵青白,她紧咬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云无月看着她,神情依旧冷寂。
他没有当众宣布结果,只是挥了挥手。
那几名弟子立刻噤声,躬身退下。
当院中只剩他们二人时,他才缓缓开口。
“为何?”
仅仅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陈白露低着头,声音沙哑。
“弟子……心不静。”
这七日,她越是想凝神,脑中就越是不受控制地闪过顾清宴的脸,闪过酒店里那些撕裂的衣衫和屈辱的泪水。
愤怒,不甘,心痛……
这些情绪如附骨之疽,缠绕着她的神魂,让她无法心如止水。
“心不静,则气不凝。”
云无月一语道破。
“你的气,沾了凡尘的浊念。愤怒,不甘,怨憎……这些东西,比千斤巨石还重,你如何能驱动它?”
他转身,背对她,只留给她一个玄黑的背影。
“按我月华峰的规矩,考核不过者,当罚。”
“从今日起,罚你去月华峰藏经阁。”
陈白露猛地抬头。
只听他继续说道:
“擦拭所有经书与书架。”
“什么时候,你的指尖拂过书卷,心中再无波澜,再来见我。”
说完,他便迈步离去,玄黑的道袍消失在山道尽头。
陈白露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懈。
她没有被赶走。
她还有机会。
去藏经阁擦地,看似惩罚,实则是另一种修行。
以手触经,以心拂尘。
她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山道,深深行了一礼。
“谢云首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