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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08章 应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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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霞客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抬手挥开面前的灰尘,微微侧过身,迈步走进庙里。

    庙宇内,空荡荡一片,毫无生气,阴森而破败。

    正中央的位置,原本应该是正殿,却早已没了殿顶,月光直接洒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灰尘、碎瓦与断木。

    角落里,立着一尊泥塑神像,神像早已残破不堪,一只胳膊彻底断裂,不见踪影。

    身上的彩绘尽数剥落,布满裂痕,布满灰尘与蛛网,歪斜地靠着墙壁,早已无人供奉。

    神像前,摆着一个破旧的石香炉,炉壁裂着几道大口子,里面积着厚厚的香灰。

    混着灰尘、枯叶,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显然已经荒废了许多年,从未有人前来祭拜。

    整座庙宇,唯有西侧的墙角处,堆着一些干燥的干草。

    不知是之前的路人留下的,还是风吹过来的,看着还算干净,没有太多积水,能勉强落脚歇息。

    云霞客环顾一圈,立刻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他先是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较粗的断木,当作扫帚,一点点扫去地面上的碎瓦、灰尘与枯叶。

    小心翼翼地扫出一块两丈见方的干净空地,反复扫了三遍,直到地面不再有浮尘,才停下动作。

    随后,他快步走到墙角,抱起一大捧干燥的干草,细细地铺在扫干净的空地上,铺得均匀而厚实,一层又一层。

    生怕地面太凉,让师父受了寒。

    铺好之后,他又蹲下身,反复用手拍了拍干草上的浮尘,整理平整,确认松软又干净,才满意地站起身。

    他原本想自己先坐下歇息片刻,可刚一弯腰,又猛地想起身后的师父,立刻止住动作。

    他连忙转过身,快步走到破庙门口,朝着凌尘走来的方向望去。

    看到师父的身影,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抬手招呼道。

    “师父,这边!我都收拾好啦,您快过来坐,干草铺得特别厚实,一点都不凉!”

    说着,他快步迎上去,陪着师父走到铺好干草的地方。

    “师父,您一路赶路,肯定劳累了,快坐在这里歇息。”

    “我再去捡些干草,把周围再收拾收拾,夜里风大,也能挡挡寒气。”

    话音落下,他不等凌尘开口,便又转身,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身影在破庙里穿梭,满心都是安稳与欢喜,彻底沉浸在成为凌尘徒弟的喜悦之中,眼底再无阴霾,只剩星光与前路。

    等到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沉沉碾覆千里山河,将荒郊野岭这间孤零零的破败山庙,一寸寸彻底浸透、封裹、沉寂。

    天地万物尽数归于幽暗,远山消融在漆黑的天幕尽头,近处的荒草、断木、乱石皆化作深浅错落的黑影,静默伫立,无声无息。

    世间所有喧嚣、车马、人声、风声,都被这厚重如凝脂的深夜彻底吞敛,只余下一片死寂,压覆四野,静谧得近乎荒芜。

    庙中篝火早已燃尽了最后一缕滚烫炽烈的暖意。

    先前跳跃跳动、驱散寒凉的赤红炭火,此刻彻底化作一捧暗沉灰白的残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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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星半点的赤红火星藏在厚灰之下,奄奄一息,再无半分蓬勃生机。

    几缕淡青细烟,袅袅娜娜,悠悠盘旋着从残烬之中升起,轻柔穿过破败残缺的庙梁缝隙,穿过斑驳剥落的残破墙壁,轻飘飘散入无边沉沉夜色里。

    空气之中,缓缓萦绕着干燥山野枯枝、陈年杂草燃烧过后独有的微涩清冽气息。

    清淡、单薄、干净,却又顽固不散,丝丝缕缕浸透整座庙宇。

    与深夜的微凉寒意交织缠绕,衬得这方无人问津的破庙,愈发静谧死寂,落针可闻。

    凌尘端坐在厚厚的干草堆上,松弛却不懒散。

    历经整日赶路奔波,依旧不见半分狼狈疲惫。

    唯有眉眼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沉敛思绪。

    他将手中一卷泛黄陈旧的《南华经》,轻轻平放在身侧蓬松柔软的干草之上。

    一片不知何时悄然夹在纸页缝隙间的干枯枯叶,被夜风微微吹动,顺着书页纹路,悄然缓缓滑落。

    “沙沙——”

    极轻极细、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在万籁俱寂、无声无响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微弱却突兀,轻轻划破满室沉沉死寂。

    凌尘闻声,未有大的动作,只极轻地侧过身形,垂落的眼帘缓缓抬起。

    一双清透深邃、藏尽山河风月与世事浮沉的眼眸,越过满地枯黄杂草与斑驳尘土,静静落向不远处酣眠沉睡的云霞客。

    少年安安静静、踏踏实实蜷缩在临时铺就的粗糙草榻之上。

    那草榻不过是山野干草,层层铺叠而成,粗糙干涩,带着山野草木的细碎毛刺,简陋至极,毫无半分舒适可言。

    可少年睡得极为安稳,全然不顾身下粗糙草屑、深夜寒凉,彻底卸下了所有疲惫、所有拘谨、所有防备。

    他身形清瘦单薄,肩背纤细羸弱,骨架尚且稚嫩,尚未完全长开,薄薄一层衣料覆在身上,衬得整个人愈发轻飘。

    像一株历经狂风暴雨、堪堪扎根石缝的嫩苗。

    又似一片轻薄柔韧、无依无靠的青叶。

    仿佛山间深夜的微凉夜风稍稍大上几分,便能将他轻易卷走、随风飘散。

    白日整日奔波望城街巷、穿梭荒郊土路,少年一路紧随不曾懈怠,衣衫早已沾满尘世烟火与路途风霜。

    衣袍下摆、袖口、肩头,斑驳点点,皆是泥土尘垢的痕迹。

    此刻又密密麻麻沾了一层细碎枯黄的草屑,层层叠叠,愈发显得衣衫陈旧简陋、风尘仆仆、清贫落魄。

    额前柔软乌黑的细碎碎发,被白日赶路的层层薄汗彻底濡湿,一缕缕服服帖帖、光光洁洁地贴在饱满光洁的额间,不曾凌乱。

    发丝柔软轻软,随着胸腔均匀起伏的绵长呼吸,轻轻微微颤动,温顺又安静,乖巧得让人心软。

    他睡得极沉、极安稳、极彻底。

    白日里所有的机敏灵动、小心翼翼、刻意讨好、执拗坚韧,尽数在睡梦之中卸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

    长长的眼睫浓密纤软,密密垂落,如两把小巧精致的羽扇,在白皙细腻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浅淡的阴影,掩去了平日眼底藏不住的灵动机敏、早熟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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