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旅顺城头,日本太阳旗狰狞飘扬,取代了大清黄龙旗。
街道上尸骸遍地,血水汇成细流,沿着青石板路的缝隙蜿蜒流淌,最后凝成暗红色的冰。时值初冬,寒风卷着血腥气,钻进每条街巷,每处院落。
褚师家高墙深院内,女眷们挤在后堂,面色惨白。震天的哭喊和零星的枪声从墙外传来,每一声都让她们瑟瑟发抖。
“大小姐,开门啊!求求您了!”沉重的朱门外,传来急促的叩击和哭求。
褚师燕示意管家小心开门。门刚开一道缝,七八个浑身是血的百姓跌撞进来,最后一人背上还插着半截日式刺刀。
“日本人见人就杀!男人、女人、孩子都不放过!”一个老汉瘫倒在地,泣不成声,“他们把我孙子...把我孙子挑在刺刀上晃啊...”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皮靴踏地的整齐声响和听不懂的日语吼叫。院内众人顿时屏息,面色死灰。
“带他们去地窖,”褚师燕声音低沉却镇定,“所有人保持安静。”
年仅二十四岁的褚师燕是褚师家族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嗣。虽然家族商业明面上由她叔父掌管,但实际上近五年的重大决策都出自这位深居简出的大小姐之手。她读过西洋学堂,也习得传统六艺;明医理,通经史,甚至偷偷跟着护院学过武艺。此刻,她着一身素色旗袍,外披深色斗篷,目光如炬,不见丝毫慌乱。
待众人藏好,日本兵的砸门声已然响起。
“开门!皇军搜查清兵残党!”
管家战战兢兢前去应门,门闩刚卸,就被一脚踹开。五六个日本兵冲入院内,刺刀闪着寒光。
为首的军曹扫视院子,目光落在褚师燕身上,闪过一丝惊艳。他用生硬的汉语问道:“你的,当家的在哪里?”
“家父与叔父前往天津经商未归,家中唯有女眷。”褚师燕平静回答,手在斗篷下微微握紧。
军曹咧嘴一笑,露出黄牙:“花姑娘,陪皇军玩玩。”说着伸手便要摸她的脸。
电光火石间,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一声脆响,军曹的手腕已被褚师燕反扭至背后,她另一手中的短簪尖端正顶在他的颈动脉上。
其余日本兵顿时举枪对准她,院内空气凝固。
“我可以在他死前割断他的喉咙,”褚师燕声音冷如寒冰,“你们也可以开枪,但你们的上级会如何处置杀害军官的士兵呢?”
军曹痛呼着让士兵放下枪,褚师燕这才稍稍松劲,在他耳边低语:“院外还有你的二十多个同伴,但你是第一个进院的军官。若死在这里,功劳归谁?若活下来,这深宅大院的财宝,又归谁先挑选?”
军曹眼神变幻,最终咕哝了几句日语。士兵们不情愿地放下枪。
褚师燕也放开手,顺势从袖中摸出一块金怀表,塞进军曹手中:“宅中唯有老弱妇孺,望军爷行个方便。”
军曹揉着手腕,看看金表,又看看褚师燕,最终挥手下令撤退。走到门口,他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混杂着贪婪与忌惮。
直到脚步声远去,褚师燕才微微松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大小姐,好险啊!”老管家颤声道。
“准备一下,今夜我去公祖家。”褚师燕望向城东方向,那里黑烟最浓,“公祖家更靠近兵营,怕是凶多吉少。”
“可使不得!外面全是倭兵!”
“正因为全是倭兵,才必须现在去。”褚师燕眼神坚定,“若公祖家已遭不测,我更要查明情况。”
入夜,旅顺城不再是往日灯火点点的安宁模样。火光处处,哭喊声零星响起,随即又会被枪声打断。
褚师燕身着深色衣装,穿行在小巷阴影中。她熟悉这座城市的每条巷道,甚至许多不为人知的密道——褚师家祖上建城时曾参与设计,这些秘密代代相传。
越靠近城东,血腥气越浓。许多宅门被砸开,门前躺着不成人形的尸体。褚师燕胃中翻涌,强忍呕吐的冲动。
公祖家宅门虚掩,她悄声潜入,顿时被眼前景象惊得窒息。
院内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多是护院和家丁,也有妇孺老幼。血水凝成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疾步向内堂走去,心中祈祷着好友公祖明慧能逃过一劫。
在内堂廊下,她停住了脚步。
公祖明慧躺在那里,胸前一片血红,手中还紧握着一把剪刀。她身边是一位白发老妇,想必是拼死保护她的乳母。
褚师燕跪倒在地,轻轻拂过明慧已然冰冷的面庞。她们从小一起读书习字,明慧虽小她两岁,却同样聪慧过人。两家族长早有让她们共同执掌家业的打算,如今一切成空。
压抑的悲愤如火山在她胸中翻腾。她小心取出明慧紧握的剪刀,发现剪刀尖端沾着新鲜血渍,并非来自明慧自己。
——她伤了一个倭兵,或许还杀了一个。
褚师燕轻轻合上明慧不愿瞑目的双眼:“好妹妹,此仇必报。”
她在院中掘了个浅坑,将明慧与乳母安置其中,简单掩埋。现在不是隆重安葬的时候。
正要离开,忽然听到细微的响动从假山后传来。褚师燕立即隐蔽,手中紧握那柄带血的剪刀。
假山后挪出一个人影,踉跄着走向内堂。借着月光,褚师燕认出那是公祖家的老管家福伯。他浑身是血,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
“福伯!”她低声唤道。
老人惊得一颤,看清是褚师燕后,顿时老泪纵横:“褚师小姐.……完了,公祖家完了……老爷夫人.……明慧小姐他们都.…….”
“我知道了。”褚师燕扶住几欲晕厥的老人,“还有别人活着吗?”
福伯摇头哽咽:“就我一个老不死的了…….我装死躲过一劫.……小姐她.……她为了保护丫鬟,扑上去挡刺刀……”
褚师燕闭目片刻,强压心中滔天恨意。
“福伯,我先带您回褚师家。”
“不成了……我活不了多久……”福伯喘着气,从怀中掏出一本染血的小册子,“这是老爷交给我的……说是从倭贼军官身上搜到的.……好像是什么重要……”
褚师燕接过册子,就着月光翻看。上面大多是日文,夹杂着一些汉字和地图。她读过一些日本书籍,能勉强认出“侦察”、“兵力配置”、“清军布防”等词。
——这是一本日军情报笔记。
其中一页绘制着旅顺周边地形,标注了几条隐秘小路和防御弱点。另一页列出了清军将领姓名和性格分析,甚至记载了某些人的贪腐情况和可能被收买的价码。
褚师燕感到脊背发凉。日军对中国的了解之深,远超想象。
最后一页,潦草地写着一个名字:“青木宣纯”,旁边标注着“特别任务班”字样。
“老爷说……这关系到国家存亡……”福伯气息越来越弱,“一定要交给能……能……”
话未说完,老人已咽下最后一口气。
褚师燕默默收起册子,对着福伯遗体深深一躬。
返回褚师宅的一路,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日所见所闻:无辜百姓的惨状、明慧冰冷的遗体、那本令人胆寒的情报笔记……
到家时,天已微明。叔父褚师远竟然回来了,正焦急地在堂中踱步。
“燕儿!你上哪去了?全家担心死了!”
“我去公祖家了。”褚师燕平静地说,“全族罹难。”
褚师远跌坐椅中,面色惨白:“天亡我中华啊……”
“不是天亡,是倭贼亡我之心不死。”褚师燕取出那本染血的情报册,“叔父请看这个。”
褚师远翻看片刻,冷汗直流:“这……这是……”
“倭贼对我等了如指掌,而我们对其一无所知。”褚师燕目光如炬,“旅顺之屠,绝非一时疯狂,而是早有预谋。这个名叫青木宣纯的倭贼,恐怕就是祸首之一。”
“一介女流,又能如何?”褚师远叹道,“朝廷大军尚且不敌,我等商人……”
“正因为朝廷大军不敌,我等才不能坐以待毙!”褚师燕声音提高,“今日旅顺,明日可能就是天津、北京!褚师家百年基业,难道要拱手让与倭贼?”
褚师远怔怔地看着侄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那本册子最后一页提到的‘青木宣纯’,我在商界有所耳闻。”良久,褚师远缓缓道,“据说是个中国通,常年以学者身份活动,实则搜集情报。没想到竟是屠城元凶之一。”
褚师燕点头:“如此看来,日军特务早已渗透我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知己知彼,而我们如同盲人摸象。”
她走到窗前,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空。城中黑烟仍未散尽,如同冤魂盘旋不散。
“叔父,我记得家训有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你是想……”
“褚师家和公祖家是世交,如今公祖家惨遭灭门,我们不能无动于衷。”褚师燕转身,目光坚定,“我提议组建一支特殊力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一个女子……”
“正因为是女子,才更不易引起怀疑。”褚师燕语气不容反驳,“家族中学堂里那些被称为‘才女’却无处施展抱负的姐妹们,都可以成为我们的力量。”
褚师远沉思良久,终于重重点头:“你需要什么?”
“资金、人手、以及您在外面的配合。”褚师燕道,“,”
“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
“旅顺城中遍地尸骸,还有什么风险比这更大?”褚师燕轻声反问。
褚师远无言以对,只是深深叹息。
三日后,褚师家秘密地窖。
十位年轻女子静立其中,她们是褚师家和幸存下来的公祖家旁系女子,个个受过良好教育,有的通晓医理,有的精于算学,有的甚至学过武艺。
褚师燕站在她们面前,身旁桌上摆着那本染血的情报册。
“姐妹们,”她开口,声音在地下室中回荡,“旅顺已死六千余人,每家每户都有亲人罹难。倭贼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得手,是因为他们早已摸清我们的一切,而我们对其一无所知。”
她举起那本册子:“这是从倭贼军官身上搜到的情报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我军布防、将领性情,甚至收买价码。这个名叫青木宣纯的日本特务,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女子们窃窃私语,面露愤慨。
“朝廷无力,军队溃败,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褚师燕继续道,“我们要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以商业为掩护,搜集倭贼动向,保护同胞,有朝一日,更要让这些屠夫血债血偿!”
“我们该怎么做?”一个胆大的女子问道。
“首先,我们要学会保护自己。”褚师燕答道,“然后,我们要学会观察和收集信息。最后,我们要学会如何传递消息,如何行动而不留痕迹。”
她从桌下取出一摞书籍:“这是我从家族藏书楼中找来的《孙子兵法》、《纪效新书》以及一些日本书籍。我们要研究敌人的思维方式和行动模式。”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庞:
“从今天起,我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我们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诛鬼救国。”
地下室内鸦雀无声,只听到墙外隐约传来的日本兵巡逻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