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并非真空宇宙那种剥夺一切热量的绝对冰冷,而是带着潮湿、污浊空气和金属锈蚀味的,属于人类造物的、不完美的寒冷。它透过单薄破损的衣物,渗进皮肤,钻进骨髓,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痛。
无处不在的痛。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钝器在反复敲砸他的颅骨;每一次呼吸,肺部和喉咙都如同被砂纸摩擦,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四肢百骸更像是被拆散后又胡乱组装起来,酸软、胀痛、伴随着神经末梢过载后的尖锐刺痛。这种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将他从那种因极限透支而陷入的、黑暗无梦的昏沉中,一点点拖拽出来。
模糊的光感率先出现,然后是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的、经过隔音处理的、悬浮车引擎的低沉嗡鸣,近处某种有规律的、单调的机械运转声,还有……水滴溅落在金属或复合材料上的滴答声,带着空旷的回响。
阎非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大片晃动、扭曲的色块和光斑。他眨了眨眼,又闭上,让酸涩的眼球适应片刻,再次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布满粗大管道和锈蚀支架的低矮天花板,昏黄的、时明时灭的节能灯光,从高处投射下来,在潮湿的地面积出一个个小小的、污浊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垃圾发酵、以及某种劣质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是一条狭窄、肮脏的后巷,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梦幻天堂”太空城某个下层区域,接近维护管道和垃圾处理通道的阴暗夹缝。他正躺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废弃隔热材料上,身上盖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同样污秽不堪的塑料布。身下冰冷坚硬的触感,和空气中污浊的味道,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他活下来了,但代价是,从能单机屠舰的“阎王”,变成了一个倒在阴暗角落里、动弹不得的重伤者。
他尝试移动手指,指尖传来微弱的、近乎麻木的触感。他试图调动肌肉,但身体像是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无力的滞涩感。他甚至无法支撑自己坐起来。最后与“魔鬼”分离,依靠微型推进背包在陨石间隐蔽,躲避月星巡逻艇,直到混入一艘前往“梦幻天堂”的、偷运“特殊货物”的小型走私船货舱……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眩晕和恶心。他记得自己用EA提供的伪造身份芯片和最后一笔通用货币,打发了那个贪婪而警惕的走私贩子,然后,在进入“梦幻天堂”那庞大、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下层维护通道后,体力、精力、乃至意志力,终于彻底耗尽。最后的印象,是眼前一黑,和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冰冷地面的失重感。
他昏迷了多久?不清楚。但现在,他必须离开这里。躺在这种地方,用不了多久,要么被清理垃圾的自动机器人扫走,要么被巡逻的治安机械发现,或者,更糟,被盘踞在下层区域的帮派、拾荒者当作可以随意处置的“垃圾”。
求生的本能在嘶吼。阎非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更浓的铁锈味,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几乎要淹没意识的剧痛和虚弱,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拖动着自己的身体,试图从废弃材料堆里挪出来。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物,与污垢混合,在皮肤上留下黏腻冰冷的触感。每移动一寸,都像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视野边缘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的时候,一阵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女孩清脆的、带着好奇的说话声,由远及近,传入了他的耳中。
“妈妈,快看!这里有个大垃圾堆!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脚步声停下了。紧接着,是一个成年女性温柔中带着些许警惕和疲惫的声音:“小露,别过去。这里脏,可能有不好的东西。我们得快点了,卡卡还在等我们。”
“可是妈妈,你看,是个人!他好像受伤了!”小女孩的声音更近了,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和天真。
“人?”女性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脚步声也靠近了一些,似乎是在犹豫。
阎非的心猛地一沉。他现在这副模样,比最落魄的流浪汉还不如,身份成谜,重伤濒死,任何正常人看到,第一反应都应该是避开,或者……报警。无论是哪一种,对他而言,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他试图发出声音,解释,或者至少表现出无害,但干裂的嘴唇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他努力抬起头,透过被汗水和污垢黏住的额发,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了两个人影。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米白色风衣和同色系长裤的年轻女性,她有着一头柔顺的、在昏暗光线下也泛着微光的淡紫色长发,面容精致姣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和戒备。她手中还拎着一个印着某家高档商场Logo的购物袋。在她身边,是一个大约五六岁、穿着粉蓝色蓬蓬裙、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正瞪着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又有些害怕地望向阎非这边。
是月星人。而且,从衣着、气质,以及出现在这个区域(很可能是抄近路或者误入)来看,应该是月星社会中上层,甚至可能是富裕阶层的居民。她们和这条肮脏、混乱的后巷,以及此刻躺在垃圾堆里的他,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紫萱(这是阎非后来才知道的名字)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垃圾堆里、浑身污秽、散发着浓重血腥和汗臭味的男人。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脸色苍白得像鬼,嘴唇干裂出血,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眼神浑浊而涣散,但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本能般的警惕。他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沾满了不明污渍,但隐约能看出原本的款式和质地,似乎……并不完全是底层流浪汉会穿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伤得很重,呼吸微弱而急促,似乎随时会断气。
一个受伤的、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倒在这种地方。是偷渡客?逃犯?还是卷入帮派争斗的倒霉鬼?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麻烦,巨大的麻烦。在“梦幻天堂”如今全城戒严、风声鹤唳的当口,和这种人扯上关系,简直是自找麻烦。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带着女儿小露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治安机器人很快会巡逻到这里,或者,等这个人自己咽气。
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人那双眼睛上。尽管浑浊,尽管充满了痛苦和疲惫,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心头微微一颤。那不是纯粹的疯狂或邪恶,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对自身处境的麻木,以及在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依然在挣扎的……求生欲。
她想起了今天新闻里含糊其辞的“临时安全管制”,想起了街头突然增多的巡逻士兵,想起了那些被粗暴驱赶、身份不明的偷渡客和流浪汉。这个男人,会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如果他只是偷渡失败,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妈妈,他好可怜……”小露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小声说,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同情的水雾。小孩子的心思最是单纯,她看不到身份、阶层、危险,她只看到一个受伤的、看起来很痛苦的人。
紫萱内心挣扎着。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圣母,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面。救助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男人,可能会给她和小露带来难以预料的危险,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她的政见倾向于反战,对月星军方和主战派的一些激进做法颇有微词,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拿自己和女儿的安全去冒险。
“女士……”阎非终于挤出了两个嘶哑的音节,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水……麻烦……”
这微弱的声音,和那毫不作伪的痛苦表情,似乎成了压倒紫萱心中天平最后的一根稻草。她看了看女儿眼中纯粹的同情,又看了看男人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最终,心中那点自父亲去世、独自撑起家业和抚养女儿过程中,并未完全磨灭的柔软,占了上风。
“小露,退后一点。”紫萱将女儿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走上前几步,在距离阎非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巧精致的手包里,拿出一个未开封的便携式饮用水袋,轻轻扔了过去,落在阎非手边的地上。
“这里不安全,很快会有巡逻的机器人过来。”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平静,但依旧能听出一丝紧绷,“喝了水,如果还能动,最好尽快离开。往那边走,”她指了一个方向,“有一个废弃的旧通风管道维修口,平时很少有人去,但……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不再看阎非,拉起女儿小露的手,转身就要离开。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给了一点水,指了一条或许能暂时藏身的路,仁至义尽。她不能,也不应该,牵扯更深。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以及小露的一声低呼。
紫萱回头,只见那个男人试图去够那袋水,但手臂却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从废弃材料堆上滚落下来,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他连自己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紫萱的脚步,再也迈不动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倒在污水中、气息奄奄的身影,内心天人交战。走,还是留?置之不理,他必死无疑。带走他?风险巨大,后果难料。
“妈妈……”小露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仰起小脸,眼中充满了恳求。
紫萱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她看了看四周,这条后巷僻静无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她咬了咬牙,似乎做出了一个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决定。
“听着,”她走到阎非身边,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让你暂时躲一下,处理伤口。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许给我和我的女儿带来任何麻烦。等你能动了,立刻离开,并且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明白吗?如果你敢有别的念头……”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警告清晰无比。
阎非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他听清了女人的话,也感受到了对方语气中那份复杂的、混合着警惕、同情和无奈的情绪。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谢……不惹麻烦……”
紫萱不再犹豫。她快速从手包里又拿出一个小型喷雾器——那是月星上流社会女性常备的、用于紧急情况下防身或处理轻微伤口的纳米医疗喷雾——对着阎非手臂上几处比较明显的擦伤喷了几下,暂时止住了血,掩盖了最显眼的外伤痕迹。然后,她费力地架起阎非的一条胳膊,试图将他扶起来。男人的体重远超她的预期,而且浑身瘫软,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卡卡!”她低声对着手腕上一个精巧的终端喊道。
很快,一阵轻微而稳定的磁浮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线条流畅、造型低调但明显价值不菲的银灰色T5加长型磁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这条狭窄的后巷,精准地停在她们身边。车门无声滑开,一个圆筒形、顶部有着环形扫描仪的白色家庭服务机器人,用灵活的机械臂探出车外。
“女主人,检测到不明身份生命体,生命体征微弱,存在潜在安全风险。建议报警或联系城市医疗服务中心。”机器人用平板的电子音汇报。
“卡卡,执行紧急援助协议B,将他转移到车内,启动内部医疗扫描和基础维生程序,清除外部污染物痕迹。优先指令:保护小主人安全,隐匿处理。”紫萱快速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指令确认。执行中。”机器人卡卡的机械臂灵活地伸出,稳稳地将昏迷过去的阎非托起,送入车内一个可以放平的座位上,同时启动了车内的空气净化和小范围消毒程序。它动作娴熟,显然并非第一次处理这类“非常规”事件。
紫萱拉着小露迅速上车,磁浮车门关闭,引擎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蜂鸣,平稳地驶离了这条肮脏的后巷,汇入“梦幻天堂”上层区域那井然有序、却又因戒严而显得有些冷清的车流中。
车内宽敞而舒适,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香氛。小露好奇地看着躺在对面座位上、已经被卡卡简单清理了脸上污垢、盖上了一张薄毯的陌生男人,又看了看眉头微蹙、正通过车载终端快速操作着什么、似乎在与什么人低声通讯的母亲,小声问:“妈妈,他是谁呀?是坏人吗?”
紫萱关闭终端,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将女儿搂进怀里,低声道:“妈妈也不知道。但他受伤了,很重。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对不对?不过,小露要答应妈妈,这件事,对谁都不能说,包括艾米丽(小露的玩伴)和幼儿园的老师,好吗?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嗯!”小露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参与了大冒险的兴奋光芒,但很快又担心地看着昏迷的阎非,“那他会死吗?”
紫萱也看向那个男人。在车内柔和的灯光下,他脸上的污垢被清理掉一部分,露出清俊但异常苍白的轮廓,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着。卡卡的初步扫描结果显示,他体内有严重的软组织挫伤、轻微骨裂、多处内出血迹象,以及极其异常的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紊乱,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车祸,或者,某种极端透支。
这不是普通的斗殴或意外能造成的伤势。紫萱的心又沉了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卡卡会尽力帮他。”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深深的忧虑。她不知道,自己一时心软带回家的,究竟是一个可怜的落难者,还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尤其,是在“阎王”再现,“梦幻天堂”全城戒严的这个微妙时刻。
就在紫萱的磁浮车悄然驶向她在“梦幻天堂”上层区域的高档公寓时,整个太空城,乃至整个月星社会,却因为“阎王”归来的消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躁动和恐慌之中。
尽管军方和议会试图封锁消息,但“秃鹫”编队在“碎星坟场”遭遇神秘强敌、损失惨重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在信息网络高度发达的月星社会,尤其是在“梦幻天堂”这种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任何秘密都难以长久保守。
最初的流言还比较模糊,只是说一支精锐舰队遭遇了“不明势力”的伏击,损失不小。但很快,更多的细节被“知情人士”泄露出来。
“听说了吗?不是不明势力,是那个‘阎王’!地球的那个阎王!他没死!”
“怎么可能?不是说他跟‘修罗’同归于尽了吗?”
“千真万确!我表哥的战友的邻居就在‘秃鹫’编队服役,虽然受了伤,但侥幸逃回来了!他说,亲眼看到一台黑色的恶魔一样的MA,速度快得不像话,一刀就把‘巢穴’级巡洋舰给捅爆了!”
“我的天!一刀爆舰?那还是MA吗?那是怪物吧!”
“何止!据说他一个人,就干掉了十几艘船!杀得血流成河,鬼哭神嚎!”
“官方不是说只是遭遇了小股流窜敌军,略有损失吗?”
“官方的话你也信?他们要是压得住,干嘛全城戒严?连航班都停了!我二舅在港务局工作,他说现在进出港查得比以前严了十倍!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流言如同病毒,在街头巷尾、网络社区、地下酒吧、黑市交易所疯狂传播、发酵、变形。越传越夸张,越传越离谱。从“阎王单机击溃一支快速反应编队”,到“阎王刀枪不入,能肉身拆战舰”,再到“阎王是地球人制造的秘密武器,专门来月球复仇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官方越是沉默,越是加强戒严和搜查,民众就越是相信确有其事,而且事情严重到了官方都束手无策的地步。一时间,“梦幻天堂”内人心惶惶,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富裕阶层开始考虑是否要暂时离开这个“不安全”的太空城,中下层民众则对突然严苛起来的管制措施怨声载道,尤其是那些依靠灰色产业和人口流动生存的边缘人群,日子变得更加艰难。
而在月星社会的舆论场上,对“阎王”的态度,也出现了惊人的、撕裂性的分歧。
军方和强硬的主战派,自然是咬牙切齿,将“阎王”描绘成来自地球的、残忍嗜血的“魔鬼”、“屠夫”、“必须彻底清除的噩梦”。他们呼吁更强硬的军事手段,更彻底的清查,甚至有人提出要对所有“可疑的地球裔”或“同情地球者”进行监控和管控。
然而,在反战情绪日益滋长、对现行政策不满的群体中,尤其是在一些年轻人和知识阶层里,“阎王”的形象却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可怕的敌人,而是被赋予了一层悲情和传奇色彩。
“听说他是因为家园被毁,同胞被杀,才化身复仇死神的。”
“一个人对抗一支舰队,这是何等的勇气和力量!简直像是古代传说中的英雄!”
“如果他真的那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来攻击月球?他只是想救走那艘满载平民的‘方舟’号吧?也许……他并不想滥杀无辜?”
“月星的军队在太阳系外围追杀一艘民用舰船,这本身就值得商榷。‘阎王’的出现,难道不是对我们战争政策的一种讽刺吗?”
甚至,在一些更隐秘的、受到严格监控的网络角落,开始悄然流传一些模糊的、经过处理的战斗影像片段(很可能是某些月星士兵私自留存并泄露的),虽然画面不清,但那台黑色MA鬼魅般的身影和摧枯拉朽的攻击,依然震撼了无数人。一种复杂的情感在滋生——恐惧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敌意中混合着些许对“反抗强权”的隐秘共鸣。
这种社会情绪的分裂和舆论的失控,让月星高层,尤其是议会,感到焦头烂额。强行镇压流言?在信息时代这几乎不可能,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和猜疑。公开澄清?拿什么澄清?承认“阎王”归来并重创了己方舰队?那将是对军方威信和民众信心的毁灭性打击。不承认?流言已经愈演愈烈,恐慌正在真实地影响社会稳定和经济活动。
于是,在又一次充满火药味的最高议会紧急会议上,争吵再次爆发。
“必须立刻采取更坚决的行动!在全月控制区进行拉网式排查!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那个阎王必须被找出来,公开处决,以儆效尤!”一名主战派将领拍着桌子怒吼。
“更坚决?现在全城戒严已经搞得怨声载道,商业活动几乎停滞!再加大力度,你是想激起民变吗?”一名代表工商界利益的议员反唇相讥。
“那你们说怎么办?难道放任那个恶魔潜伏在我们的城市里?谁知道他下一次会出现在哪里?摧毁一座太空城吗?”另一名军方代表厉声质问。
“够了!”议长脸色铁青,再次用力敲打小锤,目光扫过争吵不休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位肩章上有着独特银色荆棘花纹的中年将军身上。
“张将军,”议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关于如何应对‘阎王’的威胁,军部是否有更具体的方案?常规的搜捕,看来效果有限。”
被称为张将军的中年男人缓缓抬起头,他面容刚毅,眼神深邃,正是之前在地球轨道与“阎王”有过间接交锋,并负责追剿“方舟”号的月星将领之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常规手段,对于‘阎王’这种级别的目标,确实力有未逮。他的单兵战力,已经超出了常规部队的应对范畴。要对付他,或许……需要同等级别的存在。”
议事厅内安静了一瞬。同等级别的存在?月星有谁能与那个单机屠舰的“阎王”相提并论?
很快,有人反应了过来,失声道:“您是说……‘修罗’?闫科宸少将?”
张将军缓缓点头:“闫科宸少将,是我方目前唯一在正面战力上与‘阎王’有过交手记录,并且……曾与之两败俱伤的超级战士。他是最了解‘阎王’战斗方式和弱点的人,也是目前最有可能战胜,乃至击杀‘阎王’的人选。”
提到“闫科宸”这个名字,议事厅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有人眼中露出希望,有人则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位背景复杂、战力超群但同样难以掌控的少将,抱有复杂的看法。
“闫科宸少将目前正在L3前沿基地执行‘肃清残敌’的特殊任务,”一名负责军力调度的官员查看了一下资料,说道,“如果紧急召回……”
“立刻召回!”议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授权使用最高优先级通讯密码,命令闫科宸少将,放下手头一切任务,以最快速度返回月球基地!他的新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阎王’,并且,消灭他!”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一场跨越星海的紧急召令,从月球最高议会发出,飞向遥远的L3基地。
与此同时,在月球某处隐秘的通讯室内,刚刚结束一场小型战斗简报、正准备返回自己驻地的闫科宸,收到了这条来自最高议会、标注着“绝密·特急”的命令。
全息屏幕上,只有简洁的几行字和一幅模糊的、但足以让他瞳孔骤缩的战场截图——那台熟悉的、却又有些不同的黑色MA,以及它身后爆成一团火球的“巢穴”级巡洋舰。
闫科宸静静地站在屏幕前,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波澜一闪而逝。他看了那截图足足十秒钟,然后,抬起手,关闭了屏幕。
“准备穿梭机。”他对身后待命的副官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目标,月球基地。另外,调取所有关于‘秃鹫’编队遇袭事件的详细报告,尤其是那台黑色MA的所有影像和数据,在我抵达前,我要看到分析摘要。”
“是,将军!”副官立正敬礼,快步离去。
通讯室内,只剩下闫科宸一人。他走到舷窗前,窗外是L3基地外荒芜的星空和冰冷的陨石。他望着那无垠的黑暗,脑海中,却仿佛又浮现出地球轨道上,那台蓝色MA决绝地冲向自己“修罗”的最后一幕,以及,那个名叫阎非的地球机师,那双在通讯屏幕中一闪而过的、燃烧着炽热火焰的眼睛。
“阎非……”他低声念出这个本该随着地球轨道那场爆炸而消逝的名字,语气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没死。不仅没死,反而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危险了。
闫科宸缓缓握紧了负在身后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