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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8章 紫凌
    洗手间的门轻轻合拢,将外面咖啡馆轻柔的音乐与人声隔绝。明亮的暖光,洁净的瓷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香氛气味。但这一切都无法驱散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震惊、狂喜、悲伤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阎非,或者说,此刻在萧飞儿眼中那个无比熟悉却又带着陌生苍白的面孔,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臂上传来的、属于少女的、真实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她扑进他怀里的动作是那样突然,那样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自己嵌进他的胸膛,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绝望的梦境。她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呜咽,狠狠撞击着他本以为早已在战火中磨砺得坚如铁石的心防。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萧飞儿重逢。更未想过,她竟能一眼认出改换了容貌、隐藏了气息、甚至刻意扮演着另一个人的自己。是那莫名的“精神感应”?还是某种超越常理的直觉?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怀中这个正在哭泣的少女,是闫科宸的妹妹,是月星当红的明星,是无数人关注的焦点,同时……也是此刻,唯一一个在月星的土地上,毫无保留地为他敞开信任、流露脆弱的人。

    

    巨大的风险警报在他脑中尖啸。这里是“梦幻天堂”,是月星的核心区域之一,外面坐着警惕的萧琪,到处是监控和可能的眼线。与萧飞儿相认,等同于将自己暴露在最不可预测的变量之下。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推开她,用最冷漠的态度否认一切,划清界限。

    

    但……

    

    感受着怀中那真实的、温热的颤抖,听着那无法作伪的、混合着狂喜与后怕的哭泣,阎非那早已习惯杀戮与计算的心,某处坚硬的外壳,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想起在地球轨道战役前,那个在通讯频道里,用颤抖却坚定的声音,试图在哥哥与他之间寻求一丝和平可能的女孩;想起她那首传递到战场、试图抚慰伤痛与仇恨的、空灵的歌声。她和她哥哥不同。她身上,有种与这个冰冷残酷的星际战争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的温暖与良善。

    

    僵在半空的手,最终,有些笨拙地、极其轻微地,落在了萧飞儿微微颤抖的背上,生硬地、带着久违的滞涩,轻轻拍了两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这个简单的动作,无声地传递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笨拙的安慰。

    

    “我……我以为你死了……他们都这么说……”萧飞儿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哥哥他……他回来后,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我知道他很难过……我也好难过……呜……”

    

    阎非的心,因“哥哥”两个字,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闫科宸……他的宿敌,他必须杀死的目标,此刻正被月星高层寄予厚望,前来追捕他这个“阎王”。而萧飞儿,却是他的妹妹。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如同一个危险的漩涡。

    

    “别哭。”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受伤后的嘶哑,但刻意放柔了语调,生硬地安抚,“我……没事。”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这个样子?你受伤了?重不重?”萧飞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急切地追问,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手臂的衣袖,仿佛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说来话长。”阎非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洗手间门,低声道:“外面……你姐姐?”

    

    萧飞儿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用力擦了擦眼泪,但眼圈还是红红的。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但抓着阎非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琪姐在外面。她……她不知道是你。我只是……只是刚才在外面,突然觉得……觉得好熟悉,好想见你……就……”她有些语无伦次,但眼神里的关切和担忧无比清晰,“呆呆……那个小女孩叫你呆呆?你……你现在是在紫萱姐家?是她帮了你?”

    

    阎非点了点头,默认了部分事实。面对萧飞儿,他发现自己很难用对待紫萱那样的、充满计算和隐瞒的态度。或许,是因为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信任。

    

    “紫萱姐是好人,但她不知道你的身份吧?”萧飞儿很聪明,立刻想到了关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紧张,“你不能待在这里,太危险了!月星在到处找你!哥哥他……他也被召回来了,他们肯定会让他来抓你!”

    

    听到闫科宸果然被召回,阎非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隐去。他看着萧飞儿焦急担忧的模样,忽然问道:“你不怕我?”

    

    萧飞儿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怕!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你救了我,在太空里……你也没有伤害我哥哥,虽然你们……”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们立场不同,但……但你是不一样的。呆呆……阎非,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有地方去吗?有谁能帮你?”

    

    少女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阎非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合法的。”

    

    这是他现在最大的短板。没有合法身份,在月星社会寸步难行,随时可能被无处不在的身份核查系统揪出来。紫萱的庇护是暂时的,他不能永远躲在她的公寓里。

    

    萧飞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我来想办法!”但随即又蹙起秀气的眉头,“可是……正规的身份登记审查很严,尤其是现在这种时期……而且,需要可靠的人作保,还需要一个合理的来历……”

    

    她咬着嘴唇,快速思考着。忽然,她眼睛一亮:“有了!紫萱姐!可以请紫萱姐帮忙!用她家族的关系,应该可以办到一张特殊人才引进的‘临时身份卡’,审查会相对宽松一些,只要背景故事编得合理,短期内应该没问题!就说……就说你是她从偏远殖民星发掘的、有特殊才能的远房亲戚,来月亮城寻求发展!紫萱姐是民主党的支持者,家里又有生意,这方面应该有渠道!”

    

    阎非看着眼前这个迅速进入状态、甚至开始帮他筹划身份细节的少女,心中再次泛起异样的波澜。她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们之间横亘着的阵营鸿沟,忘记了她的哥哥正奉命追捕他,只一心一意想着如何帮他隐藏、如何保护他。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声音低沉,“为什么帮我?我是地球人,是月星的敌人,是你哥哥要追捕的目标。”

    

    萧飞儿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那双还氤氲着水汽的美丽眼眸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因为你是阎非。因为你在太空里,明明可以……可以伤害我,但你保护了我。因为我觉得,你不应该是敌人。战争……战争不应该是全部。”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我想帮你,就像……就像你当时没有伤害我一样。这跟我哥哥,跟月星和地球,都没有关系。只是……我想这么做。”

    

    只是,我想这么做。

    

    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的理由。阎非看着她,久久无言。在充斥着算计、利益、仇恨和杀戮的世界里,这份纯粹得近乎奢侈的善意,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刺痛的温度。

    

    “谢谢。”最终,他只能干涩地吐出这两个字。

    

    萧飞儿却因为这两个字,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又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用力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你活着……真好。”她看了看阎非身上那套过于普通、甚至有些不合身的衣服,又看了看他依旧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心疼,“你肯定吃了很多苦……身份的事情交给我,我会和紫萱姐说的。你……你要好好养伤,不要轻易出去。外面……很危险。”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精致小巧的手包里,快速翻找出一张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卡片,塞进阎非手里:“这个你拿着,是我私人账户的备用不记名卡,里面有一些信用点。密码是六个零。不要拒绝,”她打断阎非想要推拒的动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需要钱。买些吃的,用的,或者……应急。紫萱姐虽然好心,但她家里也不宽裕,而且,你总要有些自己的准备。”

    

    阎非握着那张还带着少女体温的卡片,感觉它比任何武器都要沉重。他最终,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它仔细收好。

    

    “我该出去了,琪姐会怀疑的。”萧飞儿有些不舍地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仿佛要把他现在的样子深深印在脑海里,“你……要小心。等身份办好了,我再想办法联系你。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在紫萱姐面前,还有在外人面前,你还是‘呆呆’,是我和紫萱姐以前在旅途中偶然帮助过、现在来投奔紫萱姐的……嗯,就叫紫凌吧!紫色的紫,凌霄的凌。好听吗?以后,你就是紫凌了。”

    

    紫凌。从“阎非”到“呆呆”,再到“紫凌”。每一次名字的更迭,都代表着一次身份的转换,一次在绝境中的蛰伏与伪装。阎非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新名字,点了点头。

    

    “我走了。你……保重。”萧飞儿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快速拍了拍脸颊,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头发和妆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重新融入外面咖啡馆的柔和光晕与低语声中。

    

    阎非站在空旷的洗手间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清甜的香气,手中那张不记名卡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门外,隐约传来萧飞儿用稍微拔高、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声音对萧琪说:“琪姐,我没事啦,就是有点闷,出来透透气。我们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然后是萧琪半是责怪半是心疼的回应,以及两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世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洗手池的水龙头,因为没关紧,发出极其细微的、滴答的水声。

    

    阎非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苍白的、属于“紫凌”的脸。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不再是纯粹的杀意和冰冷,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温度,以及,更深的决然。

    

    他拧紧水龙头,滴答声停止。然后,他拉低帽檐,整理了一下表情,让自己重新变回那个有些沉默、略显木讷的“呆呆”,推门走了出去。

    

    咖啡馆的角落,小露已经等得有些无聊,正抱着波比兔子,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看到阎非回来,她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呆呆哥哥,你去好久哦。飞儿姐姐都走了。”

    

    “嗯,碰到了。”阎非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嘶哑,“我们也该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对阎非,或者说对新生的“紫凌”而言,是相对平静,却又暗流涌动的日子。

    

    在萧飞儿不着痕迹的推动和紫萱暗中的操作下,一张崭新的、带有“紫凌”这个名字的月星“特殊人才临时居留身份卡”,被悄无声息地办了下来。卡片上的照片,是卡卡采集阎非当前面容后稍作处理生成的,背景资料则被设定为来自某个偏远、记录不全的矿业殖民星,因在一次矿难中表现出过人的冷静和领导力,被“好心”的远房表姐紫萱发掘,引荐至月亮城寻求更好的发展机会。审查流程在紫萱家族的一些人脉关系和“特殊贡献人士担保”的名义下,被简化加速,并未引起过多注意——至少在目前月星混乱的追捕重点都放在“可疑地球裔”和“非法偷渡者”身上的情况下,一个有着本地中产背景女性作保、来自偏远星域的“投亲者”,并未触动最敏感的警报。

    

    身份“落地”,意味着阎非不再是一个纯粹的、随时可能被清扫的“黑户”。他拥有了在月亮城,乃至在月星控制区大部分地方合法行走、居住、进行有限度活动的“外衣”。这层外衣虽然脆弱,经不起过于严苛的深究,但在日常层面,足以提供巨大的便利和安全感。他不必再完全困守于紫萱的公寓,可以有限度地外出,熟悉环境,甚至……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紫萱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萧飞儿“偶然”来访,并“惊喜”地认出“紫凌”就是她以前旅行时帮助过的那个“有点呆但很可靠”的年轻人后,紫萱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似乎被打消了。萧飞儿作为公众人物,又是道尔家族的小姐,她的“证言”似乎比阎非自己那套“失忆”说辞更有说服力。虽然紫萱依旧能感觉到“紫凌”身上有种不同于常人的、过于沉静甚至是压抑的气质,偶尔目光扫过时,会让她心头莫名一凛,仿佛被什么危险的野兽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但联想到他自称来自环境严酷的矿星,经历过灾难,有些不同寻常也说得过去。加上小露确实非常喜欢这个“呆呆哥哥”,而“紫凌”对照顾小露也表现出出乎意料的耐心和细致(尽管动作依旧有些笨拙),紫萱最终决定,暂时接纳这个“表弟”。

    

    她甚至开始为阎非的未来做打算。在一次晚餐时,她状似无意地提起:“紫凌,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在我这里帮忙照顾小露。我看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有没有兴趣做点什么?我公司那边,或者朋友的公司,有些岗位或许适合你。从基础的做起,慢慢来。”

    

    这既是善意的安排,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和某种程度的“安置”。给阎非一份正当工作,让他有收入,有社会联系,能更好地融入月星社会,同时也将他纳入一个相对可控的范围内。紫萱的善良带着精明,她的庇护并非毫无条件。

    

    阎非对此心知肚明。他放下筷子(动作依旧有些生硬,但比起最初已经自然了许多),用符合“紫凌”人设的、略带拘谨和感激的语气回答:“谢谢表姐。我……我没什么技能,只会些力气活。表姐安排就好,我……我会努力做。”他没有拒绝。一份正当工作,是绝佳的掩护,也能让他更深入地了解月星社会的运作,接触更多的人和信息。至于具体做什么,他并不在意。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机会。

    

    小露对“呆呆哥哥”有了新名字“紫凌哥哥”感到有些困惑,但还是很快接受了,依旧喜欢黏着他,跟他分享幼儿园的趣事,或者拉着他一起玩那些幼稚的游戏。阎非(紫凌)也渐渐摸索出与这个年龄小女孩相处的方式——少说话,多倾听,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一点笨拙但真诚的帮助。这种简单甚至有些枯燥的互动,奇异地让他那颗长期浸泡在硝烟和血火中的心,得到了一丝难得的、近乎麻痹的平静。他会坐在公寓宽敞的观景窗前,看着窗外“月亮城”繁华而秩序井然的景象,人造天幕模拟出昼夜交替,悬浮车流如同光带穿梭于摩天楼宇之间,一切显得那么繁荣、稳定,与满目疮痍的地球形成残酷对比。紫萱的家位于“银座”区,这里是月亮城最顶级的住宅区之一,环境优雅静谧,安保严密,邻里非富即贵。从紫萱偶尔的提及和小露的只言片语中,阎非了解到紫萱出身商人家庭,父母早逝,独自撑起家业,在月亮城的商界也算小有名气,与政界(主要是民主党一派)有些往来。而萧飞儿所属的道尔家族,则是月星真正的顶级豪门之一,权势煊赫。自己这个凭空出现的“表弟”,能如此顺利地获得紫萱的庇护甚至初步接纳,萧飞儿那道尔家族的光环,恐怕也起了不小作用。这张由紫萱、小露、萧飞儿(及她背后的道尔家族)无形中编织的关系网,既是他目前最安全的护身符,也可能在未来,成为最危险的绞索。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蓝星,关于“阎王”的“狂欢”仍在继续,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最初那种得知英雄未死的纯粹狂喜,逐渐沉淀、发酵,演变成为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具有煽动性的精神力量。尤其是在郭友财的有意推动和包装下,“阎王”的形象被不断拔高、神化。地下工厂的墙壁上,涂鸦着阎非那台黑色机甲(以流传出的模糊影像为蓝本)的简略而充满力量感的形象;工人们在加班加点生产武器弹药时,会高喊着“为了阎王”;甚至在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抵抗军集会上,开始出现将阎非与古代神话中战神形象结合的狂热演讲。

    

    “他是上天赐予蓝星的利刃!是刺向月星霸权心脏的尖刀!”郭友财在一次对核心工程师和工头们的内部动员会上,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眼睛因激动和某种宗教般的狂热而布满血丝,“我们必须紧跟阎王的脚步!他为我们创造了机会,我们就必须为他,为蓝星,锻造出最锋利的武器!我们的每一颗螺丝,每一发炮弹,都要灌注对阎王的信仰!他是我们的旗帜!是我们的神!”

    

    这种个人崇拜的苗头,自然引起了抵抗军内部一些较为清醒的高层的警惕和担忧。但在当前极端困难、急需一面精神旗帜凝聚人心、激励士气的背景下,公开反对或压制“阎王崇拜”是不明智的,甚至可能引发反弹。因此,高层采取了默许甚至有限引导的态度,但也在暗中加强对郭友财等狂热分子的监控,避免其行为失控。

    

    而真正将“阎王”留下的战术遗产系统化、发扬光大的,是任重山主导下的军事改组。

    

    地球反抗军地下总部,一间经过特殊加固、灯火通明的简报室内,气氛肃杀。曾经“魔鬼”小队的核心成员——油门、医生、坦克,以及刚刚伤愈归队、脸上还带着一道未完全消退疤痕的K,齐聚一堂。此外,还有十几名从各个部队、甚至是从“方舟”号幸存者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优秀的机师和战术专家。他们当中,有在地球轨道战役中存活下来的老兵,也有在后续游击战中崭露头角的新锐。

    

    任重山站在全息星图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舟’号的成功突围,和阎非同志的英勇断后,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但战争远未结束,月星人不会善罢甘休,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在油门、医生、坦克和K脸上停留了片刻。“为了更有效地打击敌人,积蓄反攻力量,经最高指挥部批准,即日起,正式组建‘魔鬼战团’。这不是对过去‘魔鬼’小队的简单复制,而是以其精神和战术体系为核心,打造一支全新的、高度专业化、具备独立作战和敌后破袭能力的精锐机动部队!”

    

    “‘魔鬼战团’将直接对我负责,拥有最高优先级的资源调配权和行动自主权。你们的任务,不是固守一城一地,而是像一把淬毒的尖刀,插入敌人最脆弱、最要害的部位!像你们的队长……”任重山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像‘阎王’那样,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其最致命的打击!”

    

    “魔鬼战团”的成立,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心中。尤其是原“魔鬼”小队的成员,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看到了对方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队长不在了,但“魔鬼”的旗帜,将由他们扛起!队长的战术,队长的精神,将由他们传承和发扬!

    

    任命很快宣布:油门担任“魔鬼战团”的首席战术教官兼第一突击队队长,负责将阎非那套天马行空、凌厉狠辣的战术思想,系统化地传授给新队员,并指挥最精锐的突击力量。医生担任战地医疗与技术支持主管,同时负责情报分析和行动策划。坦克,凭借其悍勇无匹的战斗风格和坚实的防御能力,担任重装突击队的队长。而K,这个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心思缜密的狙击天才,被任命为远程支援与特种作战分队的队长。

    

    简单的授旗仪式后,是第一次全体训话。面对,K走到了众人面前。他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用那双冷静得如同冰原般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你们当中,有人听过队长的传说,有人可能没见过他。”K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空气,“但既然站在了这里,戴上了这个徽记,”他指了指自己胸前那枚新颁发的、以狰狞恶魔头像为背景、利刃贯穿星辰的“魔鬼战团”徽章,“就意味着,你们选择了地狱。”

    

    “我们不会给你们承诺荣耀,不会保证你们能活着看到胜利。我们能给你们的,只有最残酷的训练,最危险的任务,和最强大的敌人。”K的语气没有起伏,却让人不寒而栗,“你们要学习的,不是如何生存,而是如何在死之前,让敌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要掌握的,不是花哨的技巧,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杀人术。队长……”他再次提到这个称呼,眼神深处似乎有微光一闪,“他教会我们一件事:在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生死。而我们‘魔鬼’要做的,就是送敌人去死,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有人害怕,如果有人怀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K冷冷地说,“一旦留下,你们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是‘魔鬼’的,是蓝星的,是……队长的。”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没有人退出,每一双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训话结束,队员们被带往训练场,开始他们作为“魔鬼”的第一课。原地,只剩下油门、医生、坦克和K。

    

    油门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想点,又想起这里禁烟,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压低声音道:“你们觉得……队长他,现在在哪儿?那个‘阎王’……真的是他吧?”

    

    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从战斗风格、出现时机、以及‘方舟’号最后的通讯分析,概率超过97%。但,我们需要确凿证据,或者,等他联系我们。”

    

    坦克捏了捏硕大的拳头,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闷声道:“俺不管是不是,反正,谁敢动队长,俺拧下他的脑袋!”

    

    K看了他们一眼,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变强,等他回来。或者,”他顿了顿,看向远方,那里是抵抗军总部深处,任重山办公室的方向,“去把他接回来。”

    

    四人没有再说话,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他们心中,几乎都已认定,那个在太阳系外围,单机杀得月星舰队人仰马翻的“阎王”,就是他们生死不明的队长,阎非。而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可能归来,或者需要他们的时候,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与他并肩,能为他扫清障碍,或者……杀出一条接他回家的血路。

    

    魔鬼战团,这把以“阎王”之名重铸的利刃,在蓝星的地下深处,悄然出鞘,等待着饮血的时刻。

    

    而此刻,在月球背面,那片永远背对地球、被深邃阴影笼罩的广袤区域,却是另一番景象。与面向地球那一侧遍布环形山、建立着主要城市和军事基地的“月亮城”不同,月背是月星的工业心脏和军事禁区。无数自动化工厂、精炼设施、大型船坞、以及高度机密的研发中心和军事基地,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永恒的黑暗与寒冷之中。巨大的能量屏障如同倒扣的碗,将一片片区域笼罩,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这里,是月星战争机器的动力源泉,也是其最深沉的秘密所在。

    

    刚刚在月球正面军事空港降落的闫科宸,甚至没有前往议会接受所谓的“亲自任务下达”,而是在穿梭机上就直接接入了最高级别的加密通讯。全息屏幕上,议长和几名军方核心人物的影像有些模糊,但凝重的气氛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科宸,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议长开门见山,省略了所有寒暄和官样文章,“‘阎王’再现,其威胁等级已上调至最高。你的任务,是找到他,锁定他,然后,彻底清除。这是最高议会的直接命令,你可以调动一切必要资源,但前提是,必须确保行动的绝对隐蔽和高效,不能再引起像‘梦幻天堂’那样的社会恐慌。”

    

    闫科宸笔直地站在屏幕前,身着笔挺的月星将军制服,肩章上的将星和银色荆棘花纹在舱内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峰。

    

    “目标最后一次确认位置?”他问,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碎星坟场外围,坐标(X-775,Y-340,Z-100)区域。我方追踪到他最后驾驶的疑似为地球方新型机甲的残骸向该区域深处漂移,但后续信号消失。初步判断,目标可能已弃机,利用逃生装置或借助其他载具,潜入了某个人口密集区,最有可能的,是‘梦幻天堂’。”一名军方情报主管快速汇报道,“但我们进行了为期三天的高强度排查,一无所获。目标极其擅长潜行和伪装,常规手段难以发现。”

    

    “目标可能的伪装身份、接应人员、后续行动目的?”闫科宸继续问,问题直指核心。

    

    “暂无确切情报。但根据其受伤状况(与‘魔鬼’型机甲最后传回的部分生命体征数据分析对比)和活动能力推测,他需要医疗、补给和安全的藏身点。不排除与地球潜伏在月星的情报网取得联系,或利用假身份混入普通民众。其最终目的,可能是获取情报、进行破坏,或寻找机会返回蓝星。”

    

    闫科宸沉默了几秒钟,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投向了远方那座繁华而混乱的巨型太空城。“‘梦幻天堂’的排查记录、近期所有异常人员流动数据、特别是医疗记录和黑市交易记录,尤其是涉及外伤治疗、高性能能量源、机甲零部件或特殊材料的,全部发给我。”他下达了第一个指令,“另外,以我的权限,启动‘天眼’系统对‘梦幻天堂’及相邻三个扇区,进行为期七十二小时的深度行为模式分析,筛选所有近期行为模式出现异常突变、或与已知地球抵抗者行为特征库存在潜在关联的个体。”

    

    “天眼”系统,是月星最顶级的全域监控与行为预测AI系统之一,能耗巨大,且涉及隐私,通常只在最高级别任务中启用。闫科宸直接要求启动,显示了他对此次任务的极度重视,以及……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还有,”在通讯即将结束前,闫科宸补充道,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屏幕另一端的几位大佬都感到一丝寒意,“关于‘阎王’的所有情报,包括战场影像、数据分析、以及……他可能与我方个别人物的任何潜在关联线索,无论多么细微,列为最高机密,直接向我汇报。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调阅、传播。包括,议会情报委员会。”

    

    这几乎是在要求独立的、超越议会监督的调查权限。屏幕上的几人脸色微变,但看到闫科宸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想到“阎王”那恐怖的战绩和当前棘手的局面,最终,议长缓缓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必须定期向最高议会汇报进展。科宸,月星的安危,就拜托你了。这次,绝不能再失手。”

    

    “明白。”闫科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影像随即从屏幕上消失。

    

    穿梭机舱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闫科宸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月球基地繁忙但井然有序的景象。巨大的战舰在船坞中维护,一队队机甲如同归巢的蜂群,在引导下有序降落。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强大,那么不可战胜。

    

    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表面的强大,看到了其下涌动的暗流,看到了那个如同幽灵般潜伏在阴影中的黑色身影。

    

    阎非……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上一次,在地球轨道,他未能彻底留下他。这一次,在月星的主场,他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无论你躲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谁,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然后,彻底终结这一切。

    

    他转身,走向舱门,步伐稳定而坚定,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寒光内敛,却已锁定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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