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末,皇城外已是车马粼粼。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等待着宫门开启,参加常朝。
陈睿立于文官队列中后位置,虽品阶不高,但因身兼科学院要职,又是皇帝女婿,倒也无人小觑。
钟鼓声起,宫门缓缓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经重重宫阙,至太极殿前广场,再依序入殿。
殿内恢弘肃穆,御座高悬,李世民已端坐其上,不怒自威。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山呼之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众卿免礼。”李世民的声音沉稳有力,“今日有吐谷浑之事要议。”
殿中侍御史出列,朗声陈述:吐谷浑可汗伏允遣其子慕容顺再度来朝,不仅缚送此前策划劫掠大唐商队、杀害唐使的罪魁祸首伏允之叔。
更带来骏马千匹、牛羊数万、金银器皿若干作为赔偿,被劫掠的玻璃、肥皂等物亦悉数归还,连那两千支珍贵的青霉素也原封送回。
慕容顺言辞恳切,代父请罪,愿永为大唐藩篱,岁岁朝贡。
言毕,朝堂之上泛起轻微的议论声。吐谷浑新败,伏允此举倒也算识时务。只是,诚意几分难以揣度。
李世民目光扫过群臣:“慕容顺现在殿外候旨。众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侯君集代管兵部率先出列:“陛下,李勡将军挟破天雷之威,犁庭扫穴,已令吐谷浑胆寒。
然此次征伐亦显,我军于高原之地,人马多有不服水土者,战力折损补给维艰。
若欲长期驻军弹压恐耗费巨大,且难保万全。
臣以为,吐谷浑地处要冲,不可放任,亦不可全据。当扶持亲我大唐、易于掌控之人主政,是为上策。”
此言一出,不少武将颔首。
高原反应,确是此次西征最大的非战斗减员因素,许多精锐士卒一上高地便胸闷气短,四肢无力,甚至因此丧命者亦有之。
户部尚书戴胄亦附和:“侯尚书所言甚是。长期于吐谷浑驻扎大军,粮秣转运,民夫征调,所费国帑甚巨。
若其能恭顺臣服,岁有贡献,边关安宁实优于大军久驻。”
接着,又有几位大臣发言,意见大抵相同:接受赔款与归顺,但需加以制约,扶植代理人。
这时,陈睿出列,躬身道:“陛下,诸位大人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然小子有一虑,亦有一策。”
“讲。”李世民看向他。
“高原水土,确是我军一大制约。然此制约,非不可克服。”
陈睿声音清晰,“臣闻,人或动物,久居一地,身体自会适应环境。我军士卒初上高原不适,盖因中原与高原气压、气候迥异。
若派一支精兵,长期驻守吐谷浑要地,每两年或三年一轮换,新兵上去虽仍有不适,但程度可减,且驻守年余者已基本适应。
如此,既可维持我在吐谷浑之存在与威慑,又可逐步锻炼出一批能适应高原作战之将士,以备将来不时之需。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慕容顺此人,曾于前隋时久居长安,受中原教化,与其父伏允之摇摆不定、首鼠两端,有所不同。
扶持他,确比面对伏允更稳妥。
扶持之外,亦需实实在在的掌控。驻军,便是最直接的掌控。
驻军之地,可择一二要害,筑城固守,与慕容顺治所互为犄角,亦可保护商路,宣示主权。”
陈睿的建议,将单纯的“扶持代理人”策略,深化为“军事存在结合政治扶持”,更具主动性与长远性。
朝堂之上一时静默,众人都在掂量此策的利弊与可行性。
李世民沉吟片刻,目光如电,扫视群臣:“陈卿之议,诸卿以为如何?”
李靖微微颔首:“驸马所言,深合兵家‘以正合,以奇胜’之理。
驻军轮替,既可练兵,又可固势,臣附议。”
房玄龄也道:“虽初时耗费或许略增,然长治久安,边衅消弭,商路畅通,长远看,利大于弊。
且慕容顺若真有心依附,有我大军在侧,其位更稳,于我亦更恭顺。”
见几位重臣表态,附议者渐多。
李世民遂决断:“宣慕容顺。”
不多时,慕容顺被引入大殿。他身着吐谷浑贵族服饰,但样式已略染汉风,举止恭谨,趋步上前,以大礼参拜:“罪臣之子慕容顺,叩见天可汗陛下万岁!”
李世民命其起身,缓缓道:“汝父伏允,先叛后降反复无常。今虽缚送罪酋,赔偿财物,然其恭顺之心何在?”
慕容顺深深躬身,言辞恳切:“陛下明鉴!父汗年老昏聩,受奸人蒙蔽,以致冒犯天威,铸成大错。
今幡然悔悟,日日惶恐,特遣顺来献上财物,唯求陛下宽恕,予吐谷浑一条生路。
顺愿以性命担保,自此之后,吐谷浑永为大唐西藩,绝无二心!
顺自幼慕中华文化,长居长安,心中早已视大唐为父母之邦,恳请陛下给顺一个机会,替父赎罪,为陛下守好西陲!”
这番话说得涕泪交加,情真意切。殿中不少文臣面露唏嘘。
李世民却不动声色,待他说完,方道:“汝之忠心,朕已见之。然伏允之罪,不可不究。朕可以接受吐谷浑之请降,亦可封赏于你。但有一条件——”
慕容顺心头一紧,屏息聆听。
“令尊伏允,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国事,更不宜居处偏远,易受小人蛊惑。”
李世民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迁来长安居住,颐养天年。吐谷浑一应事务,朕便交由你,慕容顺,署理。朕封你为西平郡王,替大唐镇抚吐谷浑诸部。”
慕容顺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让他父亲来长安?
这分明是软禁为人质!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慌忙伏地:“陛下!陛下隆恩,顺感激涕零!然……然父汗虽有过,终是顺之生父。身为子,焉能……焉能开口劝父离国,形同放逐?
此非人子所为!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顺愿加倍贡献,或由小臣代劳以赎父罪!”
他的反应在李世民意料之中。
皇帝微微倾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慕容顺身上:“此非是放逐,而是颐养。长安繁华,胜于青海荒野多矣。至于开口之事……”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转淡,却更显森寒:“你不好开口,朕自会派人,带着朕的旨意,和足以让伏允可汗‘听清’朕之要求的‘声音’,去吐谷浑王帐宣旨。
想来有了李积将军前次拜访的经验,伏允可汗这次,应该更能体会朕的苦心,也更能听清朕的话了。”
“足以听清的声音!”
殿中众人皆明其意,那是破天雷的轰鸣!慕容顺更是浑身一颤,仿佛又看到了当日唐军营中那毁天灭地的火光与巨响,看到了部落勇士在那种无可抵御的力量前崩溃的场景。
他最后的侥幸与挣扎,在这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伏在地上的身躯彻底软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栗:“……顺,遵旨。谢陛下隆恩。”
“很好。”李世民靠回御座,“即日起,你便是大唐西平郡王。稍后吏部、礼部会同兵部,商议驻军、册封、互市等具体事宜。你先退下吧!”
“臣遵旨!”慕容顺被内侍带下去。
朝会继续。
“各位可还有事要报?
“无事退朝!”
宦官悠长的唱喏声中,百官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陈睿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清晨的阳光已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眼,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朝堂上,皇帝恩威并施,将吐谷浑之事处理得干脆利落,既彰显了天朝威严,又确保了实际利益,还埋下了进一步掌控的钉子。
只是他想起皇帝提到“足以听清的声音”时,那平静语气下的绝对力量,心中对“破天雷”所代表的军事变革与随之而来的权力形态,李世民是否有了清晰的认识把握。
这世道,有些东西一旦出现,许多旧的规则与平衡,便注定要被打破了。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心中那份推广格物之学、强盛国家的信念,愈发坚定,却也愈发感觉到肩头沉重的责任与如履薄冰的警惕。
与此同时,莱国公府内。
杜荷睡到日上三竿方起,神情慵懒,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春风得意。
昨夜钻研道书的心得,混合着对王家庄温柔滋味的回味,让他心情颇佳。
用过早膳,他本想出门寻些乐子,却听到府中下人议论,今日朝会上吐谷浑世子被封了郡王,但老可汗要被“请”来长安养老。
“呵,慕容顺那小子,倒让他捡了个便宜。”
杜荷嗤笑一声,并不太在意这些边藩之事。
他此刻满脑子想的,是如何不着痕迹地,将昨夜从道书中看出的那些“门道”,更“自然”地透露给贞子知道,既能显出自己的博学与用心,又不会落下什么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