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车首次公开运行的震撼,迅速从皇家科学院和太平村车站向整个京畿乃至更远的地方扩散。
那钢铁巨龙吞云吐雾、风驰电掣的景象,那平稳载客、轻松拉货的奇观,成了接下来数日长安城内外最热门的话题。
对于居住在铁路沿线草堂村、以及邻近官道能远远望见铁轨的百姓而言,逐渐成为日常。
但是长安城里每日都有很多百姓坐着公交马车专门去太平村看这钢铁巨龙。
“额滴娘诶!你是没看见!那家伙,黑黢黢、红亮亮,比十个大房子连起来还长!吼起来跟打雷一样!屁股后面冒烟,跑得比发疯的野马还快!”
一个老者对着一圈听得目瞪口呆的邻居,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就那么‘呜呜’一叫,‘轰隆隆’就过去了!地皮都在颤!”
“可不是嘛!”另一个汉子接口,“好家伙,一长串屋子在地上跑!窗户里头还有人影晃!拉着的货堆得跟小山似的!你说这得多少匹马才拉得动?”
“马?哪还用马!” 读过几天私塾的村塾先生捋着稀稀拉拉的胡子,试图用更“文雅”的方式解释。
“听说是叫‘蒸汽机’,也叫火车,烧煤烧水,就能生出无穷力气,叫那铁轮子自己转!此乃格物妙法,非吾等凡夫所能尽解。
不过,朝廷有了这利器,运粮运兵,日行数百里,实乃国朝之福啊!”
“对对对,是叫火车!科学院造的!” 更多的人加入议论,“听说以后不光拉货,还能天天拉人?从咱这儿到长安,岂不是眨眨眼就到了?”
“要是能修到洛阳去,那以后去洛阳看我兄弟可方便了!”
“想得美!那能让你随便坐?肯定是贵人们用的!”
“唉,也是……不过听说朝廷要修更多这样的路?那以后说不定真有机会坐上一回……”
对绝大多数百姓而言,这“火车”如同天降神物,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但“跑得快”、“拉得多”、“朝廷的厉害东西”这几个最直观的印象,已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
太平村草堂村的村民,又隐隐觉得与有荣焉。
长安商人们,反应则更为直接和务实。
东西两市的大小商号、行会首领、往来南北的大货商,很快从各种渠道打听到了更具体的信息:载重四十万斤、日行近两千里、不受天气道路严重制约、仅需烧煤……
“了不得!真真了不得!” 西市一家经营蜀锦与江南绸缎的大商号后院。
掌柜对着东家激动道,“东家您算算!从益州运一批蜀锦到长安,走陆路,车队连绵,雇镖师、喂马匹、住店打尖,路上少说两个月,货损、延误风险且不说,光运费就占去成本三成!
若以后真有这‘火车’通到益州,青州……乖乖,听说这火车跑一趟才几个时辰?
就算加上装卸,十天半月也足够了!运费?烧煤才几个钱!比养马用人便宜多了!这是要翻天啊!”
东家捻着佛珠:“翻天,天翻不过去,是机遇!若能抢先搭上这铁路运输,咱们的货就能比别家快数倍到达,成本大降,价格便有优势,还能开拓更远的市场!
去打听清楚,大唐铁路公司何时挂牌,若是谁能说得上话!备厚礼拜访!”
类似的对话在无数商号、货栈、船行中上演。经营大宗粮食、木材、矿石、盐铁、陶瓷的商人们尤为兴奋。
铁路意味着稳定、量大、快速、相对低廉的运输,能极大拓展商业半径和利润空间。
许多原本受限于运输成本而难以长途贩运的货物,看到了新的可能
。一时间,如何与即将成立的“铁路公司”拉上关系,成了长安商圈最热门的话题。
也有精明的商人开始琢磨,铁路沿线站点附近的土地、仓储、食宿服务,是否也潜藏着巨大的商机?
与普通商贾的兴奋不同,一些传统运输行业的巨头,则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首当其冲的,便是以经营庞大马车行、拥有覆盖主要官道驿站网络而富甲一方的荥阳郑氏。
长安城永兴坊,郑氏宅子中,烛火通明。
郑氏族人尽都面色沉郁地坐在上首,下首是几位族中负责车马、物流产业的叔伯和得力子弟。
“消息都属实?确实要修建到洛阳的铁路?”
“千真万确,三叔。” 一个中年汉子拱手,他是郑家车马行的总执事。
“属下亲自去看了,也托工部的熟人打听了。那‘铁龙’载客近四百,还拖了四节重货,二十二里路,不到半个时辰跑完,且平稳异常。
据说牵引力确实骇人,运货成本远低于马车。
朝廷已明发上谕,要设铁路局和铁路公司,由太子殿下总揽,大力推行。”
“朝廷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基!我郑家数代经营,方有今日遍布北地的车马驿网络,养活了族中多少子弟,上交了多少税赋!如今弄出这劳什子火车,以后谁还雇我们的马车?
那些依附我郑家生存的脚夫、车夫、驿卒,何去何从?”
另一位较为沉稳的族老叹气:“五弟息怒。此乃大势,朝廷意志已决,非我等可以阻拦。
陛下亲临观礼,重臣附和,太子领衔这铁路,必是要大修特修了。我等当思应对之策,而非怨天尤人。”
“应对?如何应对?” 先前那总执事苦笑,“我们的马车,一日最多行百余里,还需休整喂料,载重不过数千斤。
火车一日能跑上千里,载重数十万斤,所需人手却少得多,这如何竞争?除非……”
“除非什么?” 郑元寿抬眼。
“除非这铁路修不起来,或者修得极慢。” 总执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修路所费不赀,铁轨、机车靡费巨万。朝廷如今虽有盈余,但若多处开工,必然吃力。况且,修路占地、动迁,亦可生出无数事端。只要拖延其进度,我车马行便还有辗转腾挪的时间。”
“糊涂!” 那位沉稳族老厉声斥道,“此乃与国策相抗!螳臂当车,自取灭亡!我郑氏百年望族,岂可行此险招?一旦事发,便是灭顶之灾!”
“那你说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火爆族老反问。
密室中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心骨郑元寿。
郑元寿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何尝不知这火车带来的冲击将是颠覆性的。
郑家庞大的车马产业,如同建立在沙地上的城堡,面对铁路这滔天巨浪,看似坚固,实则脆弱。
硬抗无疑是死路一条。
但就此放弃祖业,又怎能甘心?
“铁路之势不可逆。”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决断,“我郑氏亦非只有车马一行。家族根本在于土地、在于人脉、在于子弟入仕、在于多方经营。”
他扫视众人:“车马行之事,需做长远打算。逐步收缩长途重货运输,转向铁路难以覆盖或不合算的短途、支线、零散货运,以及城内运输、客运马车服务。
同时,精减冗员,将部分得力人手与车马,转向与铁路相关的行当。”
“与铁路相关?” 众人不解。
“正是。” 郑元寿眼中精光一闪,“铁路虽强,亦需两端接驳。货物从仓库到车站,从车站到最终用户,仍需马车。
火车站附近的仓储、货栈、旅店、饭庄,皆是商机。
我郑氏有地、有人、有经验,为何不能参与其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郑氏,为何不能参股那大唐铁路公司?”
“参股?” 众人愕然。
“不错。既然打不过,便加入它。”
郑元寿沉声道,“铁路公司初创,虽由朝廷主导,但营造、物料、沿线开发,所需资金人力物力巨大,未必不会吸纳民间资本。
我郑氏家资丰厚,在地方上影响力深远,若主动表示支持,甚至提供资金、土地、人力之便,换取些许股份或沿线特许经营权,未必没有机会。
这比硬抗,或是坐等被碾碎,要明智得多。”
密室内再次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转向。
从抵抗者,变成合作者甚至投资者?
“当然,此事需从长计议,谨慎运作。” 郑元寿最后道,“先派人仔细打探铁路公司具体章程,摸清朝中何人主管、何人能说得上话。
同时,车马行那边,开始做调整准备。记住,我郑氏生存之道,在于顺应时势,而非逆流而动。
这火车,是危机不假,但更多的是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