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噬了山林,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一切吞没。失去了阳光的庇护,山中的寒气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冰冷刺骨。
身后的追兵依旧紧咬不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裴凛带着队伍,凭借对地形模糊的记忆和过人的方向感,在漆黑的山林中艰难穿梭。不时有亲卫因光线昏暗、马匹失蹄而摔伤,或被林中暗处的机关(显然是忘川阁提前布置)所伤,队伍的人数在缓慢而残酷地减少。
沈青梧紧紧靠着裴凛,身体的温度在急速流失,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连日的惊吓、奔波、饥饿与寒冷,几乎达到了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裴凛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身体的冰冷和微颤。他勒住马缰,示意队伍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山崖下暂停。
“不能再走了。”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夜间山林行走太危险,人马都需要休息。”他看了一眼仅存的二十余名亲卫,个个带伤,面露疲色。
“侯爷,追兵……”一名亲卫担忧道。
“他们夜间也不敢贸然深入。”裴凛打断他,“找地方生火,轮流警戒。我们必须熬过今晚。”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背风的岩石后点燃,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和部分寒意,却也让众人的身影暴露在跳动的火光中,风险与温暖并存。
裴凛将沈青梧安置在靠近火堆的岩石旁,又将自己那件染血的披风仔细地裹紧她。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示意她伸出手腕,为她重新处理那被镣铐磨得皮开肉绽的伤口。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专注和仔细。冰凉的药膏触及伤口,带来一丝刺痛,随即是一种舒缓的凉意。
沈青梧低头看着他布满薄茧、骨节分明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这个男人,平日里是杀伐决断、冷面冷心的镇北侯,此刻却做着如此细致的事情。
“侯爷……你的伤?”她轻声问,记得他冲杀时,手臂曾被弩箭擦过。
“无妨。”裴凛头也不抬,迅速给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撒上药粉,随意用布条一缠,仿佛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亲卫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警示唿哨!
所有人瞬间握紧了兵刃,警惕地望向黑暗。
然而,预料中的箭雨或冲杀并未到来。片刻的死寂后,一阵极其轻微、仿佛与山林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不是西厂靴子踩踏落叶的声音,也不是忘川阁杀手刻意隐藏的诡秘步伐,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轻盈,如同野兽潜行般的动静。
火光跳跃的边缘,缓缓出现了几道身影。
他们身形高大魁梧,穿着兽皮与粗布混杂的衣物,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们手中拿着的是弯刀和骨矛,眼神锐利而充满野性,如同盯上猎物的狼群。
为首一人,目光扫过裴凛等人,最后落在他们中间那堆篝火上,用带着浓重口音、生硬的官话开口道:
“外族人……你们,闯入了赤狼族的猎场。”
赤狼族!漠北草原上最骁勇善战、也与突厥王庭有着世仇的部落之一!
裴凛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沈青梧往身后护了护,上前一步,同样用官话回应,声音沉稳:“我们无意冒犯。只是被仇家追杀,途经此地,暂避一晚。”
那赤狼族头领眯起眼睛,打量着裴凛,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煞气凛然的亲卫,目光最后落在被裴凛护在身后的沈青梧身上。
“仇家?”头领嗤笑一声,“看你们的样子,仇家来头不小。我们赤狼族,不喜欢麻烦。”
他话音未落,山林远处,再次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和呼喝声——西厂和忘川阁的追兵,竟然也趁着夜色追了上来!
前有不明态度的部落战士,后有如狼似虎的索命追兵。局势,瞬间危如累卵!
裴凛的手,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沈青梧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