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佩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了把桌案掀翻在江野脸上的冲动。
他看了一眼女儿。
施婉宁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她说不出话,但那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爹,求您了。
施佩恩闭上眼睛,正要开口,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细如蚊蚋的声音,精准地落入他的耳中,只有他能听见——
“老爷子,答应你闺女。”
是江野的传音。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你看我多贴心我连台阶都给你铺好了”的从容。
施佩恩的嘴角抽了一下,传音回去,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两百万极品仙灵石?人就在你院子里,你还敢问我要二十亿?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哎呀,”江野的传音里带着笑意,“老爷子你这话说的,我又没真让你掏钱。你就先答应着,让你闺女有个盼头。十天后的事,十天后我自然有安排。再说了,你闺女这十几天都快把自己折腾死了,你是要钱还是要闺女?”
施佩恩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那粒佛珠也是你放的?”
“佛珠?什么佛珠?”江野传音里的无辜装得简直可以拿影帝,“哦你说信封里那个啊,可能是绑匪捡到的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路过的吃瓜群众,什么都不知道。”
施佩恩恨不得把“吃瓜群众”这四个字塞回江野嘴里。
但他不得不承认,江野说的有道理。
“爹?”施婉宁见父亲闭着眼睛不说话,急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桌案上,“您说句话啊!了尘他真的还活着,他们有他的佛珠,您看这颗珠子,这就是他那串上面的,我认得,我真的认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我知道两百万极品仙灵石很多,我知道这会让家里很为难,可是爹,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能没有他,求求您了,求求您……”
施佩恩睁开眼睛。
他看着女儿满脸泪痕的样子,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手里死死攥着的那粒佛珠,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她三岁的时候摔破了膝盖,哭着跑来找他,也是这副模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但就是不肯大声嚎,倔强得要命。
他想起她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修炼走火入魔,疼得满床打滚,他冲进去把她抱在怀里,她咬着嘴唇不肯叫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想起她七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单独处理家族事务,被人骗了一大笔灵石,回来之后一声不吭地跪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
他去给她披衣服的时候,发现她的膝盖
现在她三百六十七岁了。
她在求他救一个和尚。
一个她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和尚。
施佩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用平稳得不像话的声音说:“两百万极品仙灵石,我给你。”
施婉宁愣住了。
她根本没奢望父亲能答应。
两百万极品仙灵石是什么概念,她比谁都清楚。
这笔钱拿出来,施家接下来整整百年的所有大型项目都要停摆,各地的产业至少要缩减四成,府上几百号人的用度也要砍掉大半,甚至可能要变卖一些偏远地段的铺面。
她来找父亲,不是因为她觉得父亲会答应,而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死马当活马医。
病急乱投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试一试。
可现在,父亲居然真的答应了?
“爹……”施婉宁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手里的佛珠上,“您……您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两百万极品仙灵石……”
“钱没了可以再赚,”施佩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看着女儿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只有做父亲的人才有的柔软,“你没了,我赚再多钱也没用。”
施婉宁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施佩恩的腰,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口,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这十几天来所有的恐惧、焦虑、绝望、不安,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眼泪,止都止不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在施佩恩怀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谢谢爹……谢谢爹……谢谢……”
施佩恩僵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她拍碎了一样。
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带着三十年来从未改变过的温度。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施婉宁哭着哭着,突然抬起头来,一张脸哭得跟花猫似的,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盯着施佩恩看了半秒钟,然后猛地踮起脚尖,在施佩恩的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声音响得整个书房都在回荡。
“谢谢爹!”
这一下亲得又快又准,力道之大,施佩恩的脖子都被带偏了半寸。
施佩恩整个人石化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面对过比这凶险一百倍的场面,从来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可此刻,他的老脸竟然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整张脸的肌肉都在进行一场“我要保持威严”和“我开心得要死”的激烈斗争。
他有好多年没有享受过小棉袄的这种亲昵了。
自从施婉宁长大以后,自从她开始修炼、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亲他一口了。
上一次她亲他,是十二岁那年的除夕夜,她喝了一口米酒,晕晕乎乎地亲了他一下,然后倒头就睡。
施佩恩咳嗽了一声,努力维持住家主大人的威严形象,板着脸说:“行了行了,多大人了还这样,让人看了笑话。”
然后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江野还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脸上挂着一个“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但我其实什么都看见了而且我要把这一幕刻进脑子里”的笑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零点三秒。
施佩恩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刚才那个脸红脖子粗的人不是自己。
江野也识趣地没有戳穿,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哎呀,今天的风沙真大,迷眼睛了迷眼睛了,什么都看不见。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该瞎的时候绝对不睁眼。”
走远了之后,他的声音又飘过来一句:“绒绒你跑哪儿去了,走了走了,别在这碍事。”
绒绒从天井上方探出脑袋:“我没碍事啊,我就是看看父慈女孝——”
“看什么看,人家父女情深你凑什么热闹,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什么好吃的?”
“灵运城最好的酒楼,我请客。”
“哇!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一直很大方,只是你没发现而已。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了。”
“走走走!对了,你刚才为什么说风沙大?明明一点风都没有啊。”
“……你话怎么那么多?再问不请了。”
“好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