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清入关前有多少人?二十多万铁骑,横扫辽东,打得大明边军丢盔弃甲。
现在只剩两万老弱了。
“汉军旗呢?”
范文程犹豫了一下:“汉军旗……跑了不少。”
跑了不少——这是文雅的说法。实际上是成建制的逃亡。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个汉奸王全被砍了脑袋的消息传回来,汉军旗里那些原本就是墙头草的,连夜收拾细软,扛着老婆孩子就往山沟里钻。
孝庄闭了一会儿眼。
“北边黑山军有没有往辽东来的迹象?”
“暂时……没有。他们的主力在关内。但山海关已经被黑山军接管了,关门紧闭。”
关门紧闭。
这四个字的意思很明白——你们别想往关内跑,但我暂时也懒得收拾你们。
“传旨。”孝庄的声音没什么波澜,“把各旗的牛录都召回盛京。屯粮。修城墙。”
她顿了顿。
“再派人去朝鲜,问朝鲜王还认不认宗主。”
范文程磕了个头,退下去了。
孝庄走到帘子前面,看着龙椅上那个晃着腿的孩子。
“额娘,外面出什么事了?”福临眨巴着眼睛问。
“没事。”孝庄把佛珠收进袖子里,“去念书吧。”
——
日本,江户。
德川家光跪坐在塌塌米上,手里端着一碗抹茶,听完了从对马岛传来的情报。
他把茶碗放下。
“中原大乱。明国、李自成、满清,三方打成一锅粥。最后冒出来一个叫陈阳的,把另外两家全灭了?”
“是的。”跪在面前的忍者低着头,“据对马藩的商人说,此人手中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火器,威力远超南蛮铁炮。”
德川家光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一个穿绫罗和服的大名。那是萨摩藩的岛津光久。
“朝鲜现在什么情况?”
“回将军大人,朝鲜国力衰微。满清之前从朝鲜抽调了大量粮草和人力,现在满清一败,朝鲜自顾不暇,兵力空虚到了极点。”
德川家光端起茶碗,又放下。
“岛津。”
“在。”
“你的萨摩藩,能出多少兵?”
岛津光久的眼睛亮了。
“三万精兵,随时可出。”
德川家光闭上眼睛。四十年前,丰臣秀吉打朝鲜,功亏一篑。那是因为有大明的援军。
现在大明自己都散架了。那个陈阳忙着收拾中原,一时半会顾不上东边。
“先占釜山。”德川家光睁开眼,“试探一下。如果那个陈阳没有反应——”
他没把话说完。
但岛津光久已经听懂了。
——
北京,武英殿。
八月的夜里,蝉鸣聒噪。
陈阳翻完最后一份情报,把纸拍在桌上。
“南明在吵架,张献忠在修墙,满清在发抖。”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倒是这帮小日本,我还没腾出手来,它先动了。”
赵温凑过来看了一眼情报。
“萨摩藩?打朝鲜?”
“嗯。”陈阳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有意思。等我收拾完南边,正好连他们一块算。”
他抬头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
东西南北,四面八方,所有的棋子都在动。
而他的手,还没落子。
——
八月初六,天刚亮。
陈阳就没睡好。
“收拾得怎么样?”
唐婉回头看见他,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前院还行,后院的井水有味道,我让人重新淘了。东跨院给小慧和云葭住,西跨院给孙薇和青禾。灵儿和其木格住后面的独院。你别操心了,我安排得妥当。”
陈阳点头。
这些事他确实不行。让他排兵布阵、谈判斡旋,手到擒来。让他安顿六个妾室的住处,照顾每个人的脾气和习惯,他连门朝哪开都搞不清楚。
“爹——”
一个脑袋从门廊后面探出来。
陈怀安。十岁了,个子蹿得快,已经到陈阳胸口。跟去年见面时候比,五官长开了不少,眉眼之间有几分唐婉的秀气,但下颌轮廓是陈阳的。
“你娘让你干什么?”
“搬书。”怀安嘟囔着,手上抱着一摞线装本,累得直喘,但没撒手,“孙姨让我小心点,说这几本是孤本。”
陈阳伸手接过那摞书,掂了掂——好家伙,足有十来斤。这孩子抱着走了半天没吭声。
“行。有股子劲。”
怀安被夸了一句,挺起胸脯跑进去了。
陈阳把书递给旁边的亲卫,走进了正院。
院子不小,前后五进。虽然昨晚才修缮过,到处还有新石灰的味道,但大框架在——青砖灰瓦,正脊上的吻兽还是前朝的物件,没被拆走。
前堂已经摆上了桌椅。马云葭蹲在院子里擦一把短刀,她那个儿子——六岁的陈骥,骑在她背上,揪着她的辫子当缰绳。
“你把这小子弄下来。”马云葭头也不抬。
陈阳走过去单手把陈骥拎起来,夹在腋下。这孩子一点不怕,咯咯笑着,两只脚在空中乱蹬。
“像你。”马云葭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上蹿下跳,坐不住。”
“像我好。”
花厅里,袁小慧正和赵灵儿一起清点从偏关带来的家当。袁小慧做事仔细,每一件东西登记造册,连孩子的旧衣服都分了类。赵灵儿在旁边帮忙,手脚麻利但嘴更快。
“嫂子,这件棉袍是谁的?太小了,怀安穿不下了吧。”
“留给兴儿。老大穿完老二穿,该省省。”
“您都国公夫人了还省。”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张扬。”袁小慧压低声音,“你哥在外面打天下,咱们在后面把家守住就行。”
陈阳站在门外听了两句,没进去打扰。
他往后院走。
后院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其木格的声音,正在用蒙古话哄孩子。她那个儿子陈格尔,七岁多,长得壮实,但认生,到了新地方有点怵。
陈阳推门进去。
其木格盘腿坐在炕上,怀里搂着陈格尔。看见陈阳,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屋有炕。好!”
就这么一句。
蒙古女人不来虚的。有炕就行。
陈阳在炕沿坐下,摸了摸陈格尔的脑袋。这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躲。
曹青禾是最后一个出现的。她抱着那条从偏关带来的小黄狗,站在廊下,左看右看。
“这院子比偏关大多了。但那棵枣树——偏关咱们院里那棵枣树,没带过来,好可惜。”
孙薇推了推眼镜,从旁边经过,手上还捧着两本书:“你管棵树,我那台显微镜路上磕了个角,心疼死我了。”
“你那铁疙瘩重要还是活生生的树重要?”
“当然是显微镜重要。”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进了屋,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陈阳站在院当中,阳光洒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
四面八方传来乱哄哄的声响。搬东西的、喊孩子的、叫人打水的、抱怨睡得硌得慌的。七个孩子加上六个女人再加上唐婉,丫鬟仆从们来来去去。
这是活着的声音。
陈阳在武英殿里待了三个月,每天对着电报、地图、杀人的名单、分地的清册。
那些东西是冰的。
这些,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