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崩塌声、怒喝声以及混乱的灵力波动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被狭窄曲折的通道与厚重的黑暗所吞噬、拉远。
陆明渊不敢有丝毫停顿,甚至不敢回头确认那崩塌是否真的阻滞了追兵。左肩伤口传来的秩序侵蚀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灵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更是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背上的幽影如同一块冰冷的、正在缓慢流逝的寒冰,提醒着他绝不能倒下。
他拼尽全力,榨干经脉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和肌肉中最后一点力量,沿着来时的通道向外疾冲。不再是伪装“死物”的蹒跚,而是真正意义上燃烧生命本源的亡命奔逃。脚步踉跄,身体不住地摇晃,撞在两侧湿滑的岩壁上,留下斑驳的血迹与泥痕,但他不敢减速。
“破妄之眼”无法开启,只能凭借记忆和对气流微弱的感知来辨别方向。幽蓝色的苔藓光芒在视野中连成模糊的光带,如同通往幽冥的引路灯。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冲出这条岔路,回到相对开阔的主沟道,就有更多周旋的可能!哪怕只是躲进另一条岔路,或者利用沟底复杂的水系和地形......
就在他即将冲到岔路口,甚至已经能看到主沟道那稍微开阔一些的、被上方裂隙投下的微弱天光照亮的轮廓时——
身后通道深处,那崩塌堵塞之处,猛地传来剧烈的灵力爆炸声!
“轰隆!”
岩石崩碎的巨响中,夹杂着法器破空的锐鸣和一声愤怒的咆哮:“滚开!”
显然,那两名肃清使已然强行轰开了障碍,并且追了上来!速度比陆明渊预想的还要快!
更要命的是,陆明渊冲出的这条右侧岔路,并非直通主沟道。岔路口外,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由几块巨大落石自然形成的小型洞窟,连接着另外两条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方的支岔,以及返回主沟道的那个洞口。
而此刻,在那个返回主沟道的洞口处,赫然悬浮着一面巴掌大小、正散发出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白光的铜镜——“探灵镜”!
它并非被人持在手中,而是被那名沉稳的肃清使以神念远程操控,提前一步祭出,堵在了这个最可能逃脱的路径上!镜面光芒流转,如同无形的探照灯,牢牢锁定了洞口及周围一片区域,任何试图穿过此处的生灵与能量波动,都将在镜光下无所遁形!
好快的反应!好精准的预判!
陆明渊心头一沉,冲出岔路的势头不得不猛然刹住,险险停在小型洞窟的边缘阴影中。
前有“探灵镜”封锁去路,后有强敌破障追来!再次陷入夹击!
而且,这一次,他再无余力布设第二个“漏隙”陷阱,也几乎没有了周旋的空间和体力。
怎么办?!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洞窟内的另外两条支岔。一条向上倾斜,隐约有微弱的气流自上而下,带着更清新的(相对而言)水汽,可能通往地表或较大的地下空间,但距离较远,且路径不明。另一条向下延伸,漆黑一片,气息更加阴冷潮湿,甚至能听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似有无数细小生物在活动。
向上?还是向下?
向上的路可能意味着更大的生存空间,但也可能更暴露,且以他现在的状态,攀爬倾斜通道无疑会更加缓慢费力,极易被追上。
向下的路则更加凶险未知,但那“窸窣”声和阴冷气息,或许......能加以利用?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身后通道内,肃清使破开障碍、急速逼近的脚步声和衣袂破风声已经清晰可闻!
“他就在前面!堵住他!”急躁肃清使的怒吼声带着被戏耍后的狂怒。
陆明渊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不再犹豫,身形猛地向下一沉,选择了那条向下延伸、充满未知凶险的支岔!
并非直冲而入,而是在跃入黑暗前的瞬间,他做了一件事——
他强忍着左肩的剧痛,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猛地将背上幽影身上那层已经极其黯淡、濒临溃散的“虚界隔断符阵”的最后一点核心灵光,硬生生剥离出来一小缕!
这无异于在幽影本就微弱的生命之火上再剜一刀!但他别无选择!
他将这一缕微弱的、蕴含着特殊“归寂”韵律与阴影气息的灵光,用尽最后的神念之力,朝着向上那条支岔的入口处,猛地弹射出去!
这一缕灵光微弱至极,在脱离陆明渊掌控后,迅速开始消散。但它残留的独特气息,在“探灵镜”的镜光和肃清使敏锐的感知中,就如同黑夜中突然闪现又迅速熄灭的火星,清晰地指向了向上的通道!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却又可能致命的误导!
做完这个动作,陆明渊感觉神魂如同被撕裂般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不敢再看结果,背着气息似乎又微弱了一分的幽影,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跃入了向下延伸的漆黑支岔,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秒——
“咻!咻!”
两道金光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冲出了右侧岔路,出现在小型洞窟中。正是那两名肃清使。急躁者身上沾染了些许泥浆和岩石碎屑,显然破开障碍时有些狼狈,眼中怒火熊熊。沉稳者则第一时间看向悬浮的“探灵镜”。
镜光正指向向上那条支岔的入口,镜面上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正在迅速消散的奇异波动轨迹。
“在上面!”沉稳肃清使目光一凝,毫不犹豫,操控“探灵镜”化作一道流光,率先射入向上通道,同时身形紧随其后!
“看你往哪跑!”急躁肃清使不疑有他,怒吼一声,也化作金光追了上去。
他们被那缕刻意引导的残存灵光误导了!以为陆明渊慌不择路,选择了向上的逃生路径。
而向下那条漆黑支岔的入口,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却因为陆明渊跃入时极力收敛气息、且通道本身散发出的阴冷污秽气息的掩盖,加上“探灵镜”被引开,竟暂时被忽略了!
这为陆明渊争取到了宝贵的、也许是最后的喘息之机。
但向下支岔内的环境,比预想的更加恶劣。
通道倾斜向下,角度很陡,地面湿滑无比,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黏液。空气阴冷刺骨,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水腥味和一种淡淡的、甜腻中带着麻痹感的古怪香气。四周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的孔洞,那些令人牙酸的“窸窣”声正是从这些孔洞中传出,仿佛有无数东西在其中蠕动。
陆明渊已经无法维持站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下滑落。身体不断撞击在凸起的岩石上,增添新的伤痕。左肩的秩序侵蚀更加深入,半边身体都开始麻木。意识在剧痛、虚弱和通道内古怪香气的影响下,逐渐变得模糊、昏沉。
他知道,必须停下来处理伤口,哪怕只是暂时压制。否则不等追兵回头,他自己可能就先死在这条诡异的通道里,或者被这里潜藏的东西吞噬。
下滑了不知多远,前方出现了一处稍微平缓的拐角,拐角内侧有一块相对干燥、没有被黏液覆盖的扁平岩石。
就是这里了!
陆明渊用尽最后的控制力,翻滚到那块岩石上,将幽影小心放下。他自己则瘫倒在旁边,剧烈喘息,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干瘪、几乎空了的丹药皮囊,倒出最后两粒品质最低的“止血散”和“清心丸”。没有水,他直接干咽下去。药力微弱,但聊胜于无,至少能稍微缓解一下失血和神魂的刺痛。
然后,他强打精神,开始处理左肩最致命的伤口。
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呈现出一种被灼烧腐蚀后的焦黑,最可怕的是伤口内部,那缕金光(秩序侵蚀之力)如同活物般在血肉与经脉间钻行、蔓延,所过之处,生机断绝,灵力溃散,更在持续破坏着道基锁链的结构。
常规的丹药和灵力逼毒,对他现在的状态和这种层次的侵蚀而言,效果微乎其微。
他想起了左臂那特殊的、对死寂与“归寂”能量的亲和与掌控。能否......用这种力量,来中和、或者说“污染”、“转化”这缕秩序侵蚀之力?
秩序与死寂,某种程度上是对立而又可能相互转化的两极。
这无疑又是一次冒险。用死寂之力去对抗秩序侵蚀,稍有不慎,可能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毁灭力量在体内爆发,瞬间将他彻底摧毁。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陆明渊一咬牙,集中起涣散的心神,再次尝试沟通左臂深处那异样的感知。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模拟或引导,而是尝试主动激发、抽取左臂血肉骨骼中沉淀的、那些来自沼泽死寂环境、“骨虫”灵光、以及“归寂之眼”微弱韵律混合而成的特殊“死寂-归寂复合能量”!
这个过程痛苦无比。左臂仿佛被无数细针从内部穿刺,又像是要脱离身体、化为冰冷腐朽的石头。一丝丝灰黑色、夹杂着点点暗银光泽的诡异能量流,被他艰难地从左臂深处逼出,沿着经脉,缓缓流向左肩的伤口。
当这灰黑色的能量流触碰到伤口内那缕金色秩序侵蚀之力的瞬间——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又像是光明与黑暗的激烈交锋!
伤口处爆发出剧烈的、无声的能量冲突!陆明渊只觉得左肩像是被撕裂后又投入了冰火交织的炼狱,剧痛瞬间飙升到难以忍受的地步,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身体剧烈抽搐。
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晰地“看到”(感知到),那缕金色的秩序侵蚀之力,在灰黑色能量的包裹、侵蚀、渗透下,其纯粹、冰冷、有序的结构,开始出现紊乱、黯淡、甚至被“染”上了一层灰暗!虽然灰黑色能量也在快速消耗、消散,但秩序侵蚀之力蔓延的速度,明显被遏制、减缓了!
有效!虽然过程痛苦,且消耗的是他自身某种本源性的东西(左臂的特殊能量),但确实有效!
他不敢松懈,忍着非人的痛楚,持续引导着左臂涌出的灰黑色能量,一点点地包裹、消磨那缕秩序侵蚀之力。
时间在痛苦的对抗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伤口内那缕金光终于彻底黯淡、消散,被灰黑色能量“同化”成了几缕无害的、逸散的死寂气息。而陆明渊左臂涌出的灰黑色能量也几乎耗尽,整条左臂此刻变得冰冷、僵硬、沉重无比,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仿佛失去了大量生机。
代价巨大,但至少暂时清除了最致命的威胁。伤口依旧狰狞,流血减缓,但想要愈合,还需要时间和真正的治疗。
陆明渊虚脱般地躺在岩石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神魂的疲惫与伤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看向身旁的幽影,那淡灰色的符阵光芒已经微弱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幽影的生命之火更是飘摇欲熄。
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为幽影寻求真正的救治......还有自己。
可是,这里......
他勉强转动眼珠,看向四周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窸窣”声似乎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孔洞的边缘,开始探出细小、苍白、如同蛆虫般蠕动的前端,散发着贪婪的气息。显然,他们这两个“外来者”散发出的微弱生命气息和血腥味,已经引起了此地“居民”的注意。
而头顶上方,遥远的通道入口处,隐隐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和折返的破风声!
那两名肃清使,显然已经发现上当,正以更快的速度追下来!
前有未知诡异的“虫群”,后有暴怒的追兵。
刚清除体内大患,却又陷入新的绝境。
陆明渊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不!绝不能!
他挣扎着,用那冰冷僵硬的左臂,配合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撑起身体。目光扫过前方拐角后更加深邃的黑暗。
向下......似乎还有路。
哪怕是通往更深的幽冥,也比停留在此,等待被吞噬或擒获要强!
他再次背起幽影,那冰冷僵硬的左臂此刻反而成了支撑。他迈开脚步,不再是奔跑,而是一种缓慢、却异常坚定的跋涉,朝着拐角后、那更加浓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走去。
身后,“窸窣”声大作,无数苍白细长的影子从孔洞中涌出。
头顶,肃杀的金光与怒喝声急速逼近。
而前方,只有黑暗,与未知。
伤重几近油尽灯枯,左臂异化代价深;前有诡虫后追兵,唯向黑暗深处行。绝路未尽,心火未熄,纵身负万丈渊,步履亦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