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举起的瞬间，池底那团蠕动的东西突然静止了。
不是恐惧，是“疑惑”。
它活了无尽纪元，吞了三千七百个文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有人站在池边，举着刀，说要看看它长什么样。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它说话。
连古神都不敢。
但现在，这个浑身是伤、刚从池底爬出来的人，就这么说了。
池底深处，那团乳白色的东西开始上升。
上升得很慢，像沉睡太久的老怪物在舒展筋骨。每上升一丈，池面就震颤一次，池边的头骨堆就崩解一层——那些头骨已经空了，但残存的骨质还在，此刻被那东西的威压震成粉末。
“它在出来。”林红鸾握紧长枪，时间法则在枪尖凝成银色旋涡。
李黑水左眼彻底漆黑，饕餮真身撑到三丈高，嘴里还在滴答滴答淌着乳白色的液体——那是之前吞下去的脑髓液没消化完。
林逸没动。
他只是盯着那团上升的东西，盯着它逐渐从乳白色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
一只眼睛。
直径百里的眼睛。
眼球是乳白色的，瞳孔是猩红色的，瞳孔深处有无数的黑点在游动——那是被它吞下去、还没彻底消化的文明残骸，此刻正拼命往外游，却游不出那层猩红的薄膜。
眼睛浮出池面。
悬在半空。
盯着林逸。
盯了三秒。
然后——
它笑了。
不是嘴笑，是“眼球震动”。震动的频率在人脑中转化成声音，苍老、沙哑、像生锈的刀刮过玻璃：
“守门人……你吞了我的粮食……”
林逸没说话。
“四百亿颗头骨……七百个文明最后的残渣……你全吞了……”
眼睛眯起，瞳孔里的猩红更深了一分：
“你知不知道……那些是我的……”
“是我的储备粮……”
“是我留着慢慢消化的……”
“你全吞了……”
声音越来越响，最后炸成雷霆般的怒吼！
池面炸开！
乳白色的液体冲天而起，化作亿万根触手，铺天盖地抽向林逸！
每一根触手尖端都长着一颗眼球，每一颗眼球里都映出一个被它吞下的文明最后挣扎的画面！
“林哥！”李黑水一步冲到前面，饕餮巨口张开，想吞那些触手。
但吞不下去。
触手太多，太密，遮天蔽日。
根本吞不完。
林逸动了。
他挥镰。
只一刀。
骨白色的刀芒横贯虚空，斩在亿万根触手上！
“撕拉——！”
触手齐根断裂！
断口喷出金色的汁液，汁液落地后疯狂生长，长成一株株奇异的植株——每株植株的叶片都在播放画面：数学文明的公式推导、诗歌文明的吟游者唱歌、机械文明的齿轮转动……
那是被母池消化到一半的记忆，此刻被镰刀斩断，提前“解放”出来。
“啊——！！！”
眼睛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盯着那些植株，盯着那些本该被它消化的记忆，眼眶里的猩红疯狂翻涌：
“我的记忆！！！还给我！！！”
“你的？”林逸收镰，立刀于地，盯着那只眼睛，“这些记忆有名字，有面孔，有活着的时候。”
“他们不是‘你的’。”
“他们只是被你抢了。”
眼睛愣住。
然后——
它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诡异。
“抢？哈哈哈……你说我抢？”
眼球剧烈震动，震动中，池面再次裂开！
这一次裂开的不是触手，而是“空间”——
一道万丈长的空间裂缝横贯虚空，裂缝里涌出刺目的金光。金光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
有古神建造仙域时的场景。
有仙域系统第一次启动时的场景。
有第一条法则被刻进玉牒时的场景。
还有——
一个跪在池边的背影。
那背影穿着和初代一模一样的战甲，跪在池边，双手捧着什么东西，对着池水磕头。
磕一下，池水翻涌。
磕两下，池底发光。
磕三下——
他手里的东西掉进池中。
那是一枚星核。
守门人的星核。
画面定格。
林逸瞳孔骤然收缩。
那背影……
“认出来了？”眼睛笑得更大声了，“对，那就是你爹——初代守门人林远山。”
“你以为他是被我们抓来的？哈哈哈……”
“他是自己来的！”
“跪在池边，求我收下他的星核！”
“求我用他的星核当‘种子’，培养出能反抗仙域的兵器！”
“我答应了。”
“然后呢？”
眼睛盯着林逸，瞳孔里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他的星核在池底躺了三千年，长出七亿个克隆体——就是你说的那些‘兄弟姐妹’。”
“那些克隆体每一个都在反抗，每一个都在失败，每一个死前都在喊‘本体会替我们报仇’。”
“他们喊了三千年，喊到我耳朵起茧。”
“然后你来了。”
眼睛凑近林逸，近到能看清它瞳孔里那些游动的黑点：
“你真的来了。”
“你真的替他们报仇来了。”
“但你知道你报仇的对象是谁吗？”
它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你爹亲手喂大的东西。”
林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表情。
眼眶里没有火焰。
只是盯着那只眼睛，盯着它瞳孔里那些游动的黑点。
三秒后。
他开口：
“说完了？”
眼睛一愣。
“说完了就闭嘴。”
林逸抬起镰刀。
刀尖对准那只眼睛。
“我爹喂大你，是因为他想让你长成能反抗仙域的兵器。”
“但你长歪了。”
“变成吃人的怪物。”
“现在我来了。”
“替他——”
“修正这个错误。”
话音落尽。
镰刀斩下！
但没斩到眼睛。
因为地面突然裂开了。
裂开的位置，正好在三人脚下。
裂缝里涌出无数人影——
不是怪物，是“人”。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全是药农！
牧神界的药农！
那些被压榨了三千年、每天挤血浇草、死后骸骨堆成山的药农！
他们从裂缝里涌出来，涌向池边，涌向那只眼睛，涌向——
那株株刚刚长出来的“记忆植株”。
为首的是个老者，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冲到一株植株前，盯着叶片上播放的画面，浑身颤抖。
那画面里，是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模样，穿着某种奇怪的长袍，长袍上绣满数学公式。她坐在一座由晶体砌成的宫殿里，对着面前悬浮的光幕演算什么。演算时眉头紧皱，嘴唇紧抿，偶尔算对了，会笑一下，笑得像三月的春风。
“女儿……”老者跪在植株前，老泪纵横，“我的女儿……”
他身后，无数药农涌向那些植株，盯着叶片上的画面，然后——
跪下。
哭。
哭声震天。
“儿子！！！”
“我的阿爹！！！”
“婆娘！！！你咋在这儿！！！”
“三百年了！！！我找了你三百年！！！”
林逸愣住。
他看着那些药农，看着那些植株，看着那些画面里一闪而过的面孔。
突然明白了。
这些药农，不只是被压榨的苦力。
他们是被“拆散”的家庭。
仙域收割文明时，会把最聪明的人抽走当“道果原料”，送去池底当养料。剩下的普通人，一部分被镶在池壁上等死，一部分被送去牧神界当药农。
一家人，被拆成三份。
爹娘在牧神界挤血浇草，日日夜夜想着被抽走的儿女。
儿女在池底当养料，临死前还在念叨“阿爹阿娘还在等我”。
而那些被镶在池壁上的，临死前最后的念头是：“我们一家人，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
现在，那株株植株里播放的，就是他们儿女临死前的画面。
那些画面本该被母池消化，永远消失。
但林逸一刀斩断了触手，提前释放了那些记忆。
记忆长成植株。
植株播放画面。
画面里，是他们的儿女最后活着的模样。
“女儿……”老者趴在植株前，伸手想摸叶片上的脸，却只摸到一片冰凉，“三百年了……阿爹终于找到你了……”
他身后，越来越多的药农涌来，涌向那些植株。
有的跪着哭。
有的趴着磕头。
有的伸手想抱，抱了个空。
有的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哭声汇聚成洪流，冲得虚空都在震颤。
那只眼睛盯着这一切，瞳孔里的猩红疯狂翻涌：
“吵死了！！！”
它猛地吸气！
吸力爆发！
那些植株开始摇晃，叶片上的画面开始扭曲——它要把这些记忆重新吞回去！
“不——！！！”
药农们疯了！
他们扑向植株，用身体挡住那股吸力！
但吸力太强，他们刚扑过去就被吸得离地而起，飞向那只眼睛！
“林哥！”李黑水嘶吼。
林逸已经动了。
他一步跨到那只眼睛面前，挥镰横斩！
“撕拉——！”
刀芒斩在眼睛上，斩出一道百丈长的裂口！
裂口里涌出乳白色的液体，液体里裹着无数还没消化完的记忆碎片！
“啊——！！！”眼睛惨叫，吸力瞬间中断。
药农们从半空跌落，摔在池边，摔得头破血流。
但他们顾不上疼，爬起来又扑向那些植株，用身体护住，用衣服盖住，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挡住。
“女儿！！！”
“阿爹保护你！！！”
“这次不让任何人把你抢走！！！”
林逸盯着他们，盯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用身体护住一株株植株，眼眶里的星河突然剧烈翻涌。
他想起牧神界那些药农。
想起他们挤血浇草时麻木的眼神。
想起他们死后骸骨堆成山，还在用最后的力气吸干青木风。
想起临死前，他们刻在地上的那行字：
“后来者，若看见这行字——玉池深处，藏着‘源头’。找到它。毁掉它。否则下一个被拍成画的，就是整个宇宙。”
原来他们刻那行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宇宙”，是“儿女”。
是想让后来者找到玉池，找到他们被抽走的儿女。
哪怕只是看一眼。
哪怕只是知道他们还活着过。
哪怕只是——
能替他们哭一声。
林逸握紧镰刀。
镰刃上，那千亿张脸同时睁开眼。
它们也在看那些药农，看那些植株，看那些三百年后终于相见的“一家人”。
第一代守门人的脸开口：
“帮他们。”
林逸点头。
他转身，面对那只眼睛。
眼睛上的裂口还在淌液体，但它已经止住惨叫，盯着林逸，瞳孔里的猩红冷得像冰：
“你想帮他们？”
“那些记忆是我的。”
“你斩我一刀，我吞回去就是了。”
“反正——”
它笑了，笑得狰狞：
“我吞了三千七百个文明，不差这点。”
话音落尽。
它张开嘴——不对，是“眼睛张开”！
瞳孔猛地扩张，扩张到覆盖整只眼球！
猩红的光芒从瞳孔里射出，射向那些植株，射向那些药农，射向——
林逸！
光芒所过之处，空间都在融化！
不是崩塌，是“融化”——像冰遇火，像糖遇水，变成一滩混沌的液体！
“小心！”林红鸾一枪刺出，时间法则凝成屏障挡在三人面前。
但屏障刚接触那光芒，就开始融化！
时间法则都挡不住！
“这是什么鬼东西？！”李黑水瞪大眼睛。
林逸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光芒，盯着光芒里隐约可见的东西——
无数张脸。
无数双眼睛。
无数张嘴。
它们在融化，在扭曲，在最后时刻死死盯着外面。
那是被它吞下去的三千七百个文明，此刻被它调动出来，当“武器”用。
用那些死者的怨念，融化一切活着的生灵。
“林哥！”李黑水嘶吼，“快躲！！！”
林逸没躲。
他迎着光芒，一步迈出。
然后——
挥镰。
不是斩向光芒，是斩向自己！
“林逸！！！”林红鸾嘶吼。
但晚了。
镰刃斩入林逸胸口！
斩入那枚融合了千亿记忆的星核！
斩入那四百亿颗头骨沉睡的地方！
然后——
猛地一绞！
“轰——！！！”
林逸整个人炸开！
不是死亡，是“绽放”。
他炸成亿万道光！
每一道光都是一段记忆——
药农们挤血浇草的日日夜夜。
克隆体们死在战场上的最后一瞬。
守门人们被按进池子前的绝望眼神。
七百个文明被榨干时的最后一声叹息。
亿万道记忆，此刻同时绽放！
那些记忆迎着母池射来的猩红光芒，撞在一起！
“轰！！！”
虚空炸裂！
时间停滞！
空间崩塌！
猩红光芒和骨白记忆在虚空中疯狂撕咬，互相吞噬，谁都不肯退半步！
三息后——
猩红光芒退了。
不是败退，是“惊退”。
因为那些骨白记忆里，藏着一样它害怕的东西——
初代林远山的脸。
那张脸从亿万道记忆里浮现出来，盯着那只眼睛，张嘴说了一句话：
“我喂大你，不是让你吃人的。”
“现在——”
“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