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引擎的咆哮声像是两头被激怒的钢铁猛兽,硬生生撕开了南口关隘外厚重的风雪。
两辆涂着雪地迷彩的偏三轮摩托车,车轮卷起漫天雪尘,从门洞里弹射而出。
黑山虎带着防风护目镜,半张脸裹在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通红却兴奋异常的眼睛。
他死死攥着车把,右手手腕猛地向下一拧。
油门到底。
“坐稳了!”
黑山虎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
挎斗里的神机营老兵名叫赵二狗,怀里抱着一支加装了蔡司四倍镜的毛瑟98k步枪,整个人缩在斗里,却还是被颠得像个筛糠的鹌鹑。
“虎爷!慢点!这铁驴子太颠了!”
赵二狗一边护着怀里的宝贝枪,一边大声抱怨。
“慢个屁!”
黑山虎大笑,露出一口在夜色里白得有些渗人的牙齿,“将军说了,那是只漏网的老鼠,要是让他跑回燕京,咱俩都得受罚!”
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乱石滩,减震弹簧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两道雪亮的光柱从车头的大灯里射出,像两柄利剑,直愣愣地插进前方漆黑的荒原。
这光太亮了。
在这连月光都被乌云遮蔽的死寂深夜,这两道光柱简直就像是传说中阴兵借道时的鬼火,霸道又不讲理。
……
三里外。
阿鲁伐正在跑。
肺叶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
他是完颜宗弼麾下最精锐的斥候,能在大漠里徒步奔袭三天三夜,也能在深山老林里潜伏七天不吃不喝。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刚离水的鱼。
身后那怪异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了。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不像马蹄声,不像战鼓声,倒像是某种体型巨大的猛兽在发怒时的低吼,绵长、暴虐,透着一股要把这天地都吞下去的狠劲。
“长生天保佑……”
阿鲁伐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齐腰深的雪窝子里。
冰冷的雪灌进脖颈,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不敢停。
哪怕手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哪怕胸口疼得快要炸开,他也必须跑。
南口丢了。
那个把守南口的蒲察石云甚至连狼烟都没点起来就完了。
如果不把宋人拥有“喷火怪物”的消息带回燕京,大金国的十万铁骑,就会像那群被屠宰的羔羊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阿鲁伐手脚并用地从雪窝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那是黑松林。
只要钻进去,有了树木遮挡,不管身后那是是个什么怪物,都没法再追。
这片林子地形复杂,除了老猎户,没人能在里面辨清方向。
那是唯一的活路。
“嗡嗡嗡——”
轰鸣声陡然变大。
阿鲁伐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让他的心脏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两只巨大的“眼睛”,正发着惨白惨白的光,死死盯着他。
那光太刺眼了,隔着几百步远,照得周围的雪地亮如白昼,连飞舞的雪花都看得清清楚楚。
“鬼……鬼车……”
阿鲁伐牙齿打颤,甚至忘了迈腿。
那东西根本没有腿,是贴着地皮飞过来的!
速度快得离谱,比最快的辽东骏马还要快上一倍不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阿鲁伐怪叫一声,扔掉了背上的干粮袋,甚至连腰间的弯刀都解下来扔了,只为了减轻那一点点重量。
他疯了一样扎进黑松林边缘的灌木丛。
荆棘划破了羊皮袄,刮烂了脸颊,他感觉不到疼,只知道往前钻。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林子外响起。
黑山虎猛地一脚踩死刹车,车身在雪地上划出一个漂亮的侧滑漂移,稳稳停在了黑松林边缘。
车轮卷起的雪沫子泼了后面那辆车一身。
“到了。”
黑山虎摘下护目镜,吐掉嘴里的沙子,那双眼睛盯着前面那片黑黝黝的林子,像是盯着猎物的狼。
后面的挎子也停了下来。
两个神机营士兵跳下车,手里端着冲锋枪,警惕地看着四周。
“虎爷,这林子密,车进不去。”
赵二狗从挎斗里爬出来,拍了拍枪上的雪,脸色有些难看,“那孙子要是铁了心往里钻,咱不好抓。”
“不好抓?”
黑山虎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匣子。
那是将军给他的新玩意儿。
说是叫什么“夜视仪”。
虽然是单筒的老式货色,但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天气里,这东西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都给我把灯关了。”
黑山虎低声下令。
“啪、啪。”
两辆摩托车的大灯同时熄灭。
世界瞬间重归黑暗,只有风声依旧凄厉。
阿鲁伐趴在一棵巨大的松树根底下,大口喘着粗气,心脏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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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了?
是不是走了?
那个怪物是不是进不来这林子?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想要看一眼外面的情况。
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那种未知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黑山虎举起那只单筒夜视仪,贴在右眼上。
绿色的视野里,一切都变得诡异而清晰。
雪是绿的,树是黑的。
而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百五十步的那棵大松树下,一团橘红色的人形轮廓正在瑟瑟发抖。
那是热源。
那是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就像是黑夜里的火炬一样显眼。
“找到了。”
黑山虎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对旁边的赵二狗招了招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树没?”
赵二狗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虎爷,太黑了,啥都看不见。”
“就在那树根底下趴着呢。”
黑山虎把夜视仪递给赵二狗,“自己看。”
赵二狗接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玩意儿神了!那孙子撅个屁股我都看见了!”
赵二狗兴奋地架起98k,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虎爷,我给他一枪崩了?”
“崩个屁。”
黑山虎一巴掌拍在赵二狗的钢盔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么远的距离,这风又大,万一打偏了,让他跑了,又要找他,麻烦的很。”
黑山虎拿回夜视仪,重新戴上护目镜。
他跨上摩托车,脚踩在启动杆上。
“陪他玩玩。”
黑山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猫捉老鼠的戏谑,“这里离燕京还有百十里地,就算是累死他,他也跑不到。”
“把这孙子的胆给老子吓破了,再去抓。”
“轰——”
引擎再次轰鸣。
只不过这一次,黑山虎没有开车灯。
摩托车在黑暗中咆哮着启动,围着黑松林的边缘开始转圈。
一圈,两圈。
引擎声忽远忽近,像是幽灵的低语,又像是催命的鼓点。
阿鲁伐快疯了。
那种声音就像是无数只苍蝇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那个怪物在哪。
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着他。
就在他身边。
“啊——!!”
这种无形的压力终于击垮了阿鲁伐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再也受不了这种等待死亡的煎熬,怪叫着从树根底下跳出来,不顾一切地往林子深处冲去。
只要跑起来。
只要跑起来就好受点。
哪怕是死,也比这种等死强!
“动了!”
黑山虎一直盯着那团移动的热源,见状立刻一拧油门。
“追!”
两辆摩托车顺着林边的一条缓坡猛地冲了下去。
这里虽然有树,但因为靠近边缘,树木并不算太密,刚好够摩托车穿行。
“嗡——”
车身在雪地上颠簸跳跃,几次差点翻车,都被黑山虎用那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压了回来。
阿鲁伐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后面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那种压迫感,就像是一座山正在向他后背压过来。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黑山虎甚至能听到那个金兵粗重的喘息声。
“开灯!”
黑山虎猛地按下了车把上的开关。
“啪!”
两道雪白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亮起。
阿鲁伐正在狂奔,突然感觉身后亮如白昼。
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投射在前方的雪地上,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强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就像是舞台上被聚光灯锁定的独角戏演员。
阿鲁伐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用手挡住眼睛。
逆光中。
他只看到两头钢铁巨兽正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而在那怪兽的背上,几个人影如同地狱里的判官,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黑山虎松开油门,摩托车带着惯性滑行了几米,正好停在阿鲁伐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
引擎并没有熄火,依旧在低沉地轰鸣着,喷出的废气在灯光下形成一团团白雾。
黑山虎从腰间掏出一支那也是系统换来的信号枪,在手里转了个圈。
他看着那个已经被吓得瘫软在雪地里、裤裆湿了一大片的金国精锐斥候,拿起了挂在胸前的对讲机。
按下通话键。
那呲啦呲啦的电流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洞两,洞两。”
黑山虎盯着阿鲁伐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猎物跑不动了。”
“给他听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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