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城。
地上的积雪还没化。
城墙根底下的老鼠洞里,一只刚探出头的大灰耗子像是触电了一样,吱地叫了一声,缩了回去。
紧接着。
城门楼子里,那个用来计时的铜漏壶,里面的水面开始泛起一圈圈波纹。
波纹越来越大。
最后竟然像是煮开了一样,水珠子噼里啪啦往外跳。
守在旁边的金兵揉了揉眼。
以为自己看花了。
“咋回事?”
一个老兵靠在墙垛上,只觉得后背发麻,那城墙砖像是活了一样,在轻轻颤抖。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脚底板发麻。
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
那种声音很闷。
很低。
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贴着地皮一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地震了?”
有个新兵蛋子吓得把手里的长枪都扔了,抱着脑袋就要往城下跑。
“站住!”
一声暴喝。
刘彦宗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口鬼头刀。
这就是那位平州留守。
他也怕。
刚才在帅府喝茶,茶碗在桌子上自己乱颤,差点没把他吓尿。
但他不能跑。
完颜家对他不错,高官厚禄给着,又是平州汉儿军的统领,这时候要是跑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谁敢乱动,老子砍了他!”
刘彦宗一脚把那个新兵踹翻。
他把刀往城垛上一拍。
当的一声。
“都给老子站好了!”
“不过是那南蛮弄出来的动静,虚张声势罢了!”
“咱们平州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在城底下趴着!”
这话说得硬气。
可周围的金兵一个个脸色煞白,没人敢接茬。
榆关那边逃回来的溃兵早就把风声传开了。
说是宋人会妖法。
驱使铁怪兽。
吃人都不吐骨头。
刘彦宗见士气低落,心里更慌了。
他一把揪住旁边的了望手。
“看!”
“给老子看清楚!”
“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了望手是个女真神射手,眼力极好。
此刻。
他正死死盯着西边的地平线。
手里的了望筒都在哆嗦。
那里是一片雪原。
白茫茫的。
但在这白色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在蠕动。
在变粗。
那种沉闷的雷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突然。
了望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怪……怪……”
“啪!”
刘彦宗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得那家伙原地转了两圈。
“怪什么怪!好好说话!”
了望手捂着脸,眼泪鼻涕一起流。
他指着远处,手指头都在抽筋。
“铁……铁房子!”
“房子跑过来了!”
刘彦宗心里咯噔一下。
他朝着远处望去。
这一看。
差点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视野尽头。
雪雾被暴力撕开。
一辆庞大得不讲道理的钢铁怪物,正喷着黑烟,以此生未见的速度冲过来。
那玩意儿太大了。
比城门口的石狮子还要大好几倍。
最要命的是。
它没有马。
没有牛。
甚至没有人推。
就那么四个轮子……不对,是两条带子,在雪地上卷起漫天的雪尘。
那是虎式坦克。
而在它后面。
一辆。
两辆。
十辆……
整整七十辆装甲战车,排成了一个宽大的楔形阵列,像是一把黑色的巨斧,要把这大地给劈开。
“这就是……燕京那个……”
刘彦宗嘴唇发干,舌头像是打了结。
他也是带兵的老将了。
辽国灭的时候,他见过大场面。
女真的铁浮屠冲锋,那是何等的威风。
但跟眼前这玩意儿比起来。
铁浮屠那就是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那种钢铁特有的冰冷质感,那种机械运转带来的暴力美学,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
那是降维打击。
是从未来穿越时空而来的审判。
“准备……准备迎敌!”
刘彦宗嗓子有些劈。
他喊得很大声,想给自己壮胆。
“弓箭手!上弦!”
“床弩!给我瞄准!”
“滚木礌石都给老子备好了!”
城墙上一片混乱。
金兵们手忙脚乱地拉弓搭箭。
可那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箭矢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就在这时。
那支钢铁车队突然变了。
领头的那辆最大的铁怪兽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激昂的乐声。
咚!咚!咚!
鼓声。
激越,雄浑。
那是战鼓的声音。
紧接着。
一阵苍凉而宏大的乐曲声,顺着凛冽的北风,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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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秦王破阵乐》。
李锐坐在炮塔里,把车载音响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这首曲子。
在大唐盛世,那是万国来朝的象征。
是汉家儿郎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的战歌。
如今。
在这被金人占据的汉家故土上,再次响彻云霄。
刘彦宗愣住了。
城头上的金兵愣住了。
就连那些原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汉人百姓,也都偷偷推开窗户缝。
听着这熟悉的旋律。
不少老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这曲子……
多少年没听过了?
这是汉家衣冠啊!
“这是什么妖乐?!”
刘彦宗大吼,“给我射!把那发声的玩意儿射烂!”
没人动。
那些弓箭手像是被点了穴。
他们被这巨大的声浪给震傻了。
那不仅仅是音乐。
那是一种势。
一种要把眼前一切阻碍都碾碎的霸气。
车队越来越近。
两千米。
一千五百米。
一千米。
那种压迫感已经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少金兵已经把手里的兵器扔了,两腿发软地靠在墙垛上。
刘彦宗身边的亲卫队,几个膀大腰圆的女真壮汉,此刻也互相看了一眼。
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恐惧。
他们悄悄把刀往鞘里插了插。
谁也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就在距离城门还有八百米的地方。
突然。
所有的战车同时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成一片。
七十辆战车。
就在同一条线上,整整齐齐地停了下来。
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引擎熄火。
刚才还轰鸣震天的战场,一下子变得落针可闻。
只有风声。
还有城墙上那几面破旗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这种安静。
比刚才的噪音还要可怕。
它代表着绝对的纪律。
绝对的控制。
以及……把平州城这几万人命捏在手里的绝对自信。
刘彦宗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停跳了。
他死死抓着墙垛。
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出了血。
打?
拿什么打?
这距离,弓箭根本够不着。
床弩倒是勉强能行,可看着那铁怪兽厚实的装甲,刘彦宗觉得自己这几根木头杆子就是给人家挠痒痒。
“呲啦——”
一声电流的杂音,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紧接着。
一个慵懒的男声,通过那个大得吓人的喇叭,在平州城上空炸响。
“喂,喂。”
“试音。”
“一二三,一二三。”
那声音太大了。
就像是那个叫李锐的魔星,就趴在每个人耳朵边上说话。
轻松。
随意。
根本没把这满城的守军当回事。
“刘彦宗。”
名字被点了出来。
刘彦宗浑身一激灵,差点给跪下。
扩音器里。
李锐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榆关的吊桥我都给压断了。”
“耶律大石那个软骨头,这会儿估计还在雪地里跪着呢。”
“你倒是挺有种。”
“把吊桥拉这么高,门关这么严实。”
“怎么着?”
“你这平州的城门……”
“是用金子做的吗?”
“还是你觉得……”
“我这炮子儿粗逾三寸,重足十斤,撬不开你这破木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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