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带碾碎了忻州城主干道上的青石板。
碎石崩飞的声音被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盖过,黑烟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顺着风灌进街道两旁的巷子里。
整座忻州城死一般寂静。
街道两侧的商铺门板紧闭,挂在檐下的幌子被风扯得呼啦作响。
几双惊恐的眼睛贴在门缝后面,眼白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刺眼。
百姓们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一辆辆从未见过的钢铁巨兽从自家门口轰隆隆开过。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机营。
没有烧杀抢掠的尖叫,没有乱兵踹门的巨响,只有整齐划一的机械轰鸣和沉重的军靴落地声。
这种压抑的秩序感,比混乱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别装死,指路。”
李锐坐在装甲指挥车的顶盖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枪口随意地指了指前方。
贺权趴在车顶的装甲板上,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
这位刚刚还要死守忻州的知州大人,此刻官帽早就不知去向,头发披散下来,混着灰土和冷汗黏在脸上。
他身下的铁板滚烫,那是发动机传上来的热量,烫得他大腿内侧火烧火燎的疼。
但他不敢动。
“将……将军……”
贺权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街道尽头的一处高墙大院,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
“往……往东拐,那处挂着‘常平仓’匾额的,就是官仓。”
李锐没看他,只是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淡淡吩咐了一句。
“目标正东,全速前进。”
车队在路口极其霸道地完成了一个转向。
履带横扫,将路口的一座石狮子直接撞翻,半人高的石雕在几十吨重的坦克面前脆弱得像块豆腐,瞬间碎成几块滚落路边。
赵香云坐在车厢里,透过观察窗看着这一幕。
“这些人……”
赵香云眼神复杂。
她见过大宋的禁军,那是兵过如梳,匪过如篦。哪怕是号称精锐的西军,偶有过境也难免有士兵顺手牵羊,搜刮些财物。
可李锐的兵,眼珠子都没往路边的金银铺子上瞟一眼。
他们的眼里只有前面的路,和李锐的命令。
这种令行禁止的恐怖控制力,让赵香云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才是能成大事的气象。
“到了。”
张虎一脚刹车,巨大的惯性让贺权差点从车顶上滚下去。
忻州官仓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长枪的守卫。
这些守卫看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还有那些从车上跳下来、端着奇怪短枪的士兵,腿肚子都在转筋。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一名神机营的连长端着冲锋枪,枪口抬高,对着天空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官仓前炸响,子弹打在门楼的瓦片上,激起一片碎屑。
“当啷!”
不知道是谁先扔下了手里的长枪。
紧接着是一连串兵器落地的声音。
几十名守卫像是被抽了骨头,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把脸埋进裤裆里,生怕看一眼就会被杀头。
“开门。”
李锐从车上跳下来,军靴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名神机营士兵冲上去,粗暴地砸开门锁,推开了厚重的仓门。
一股陈年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粮仓里,堆满了麻袋,一直堆到了房梁顶上。
这是忻州几年的积蓄,也是贺权准备用来死守的本钱,在李锐崛起之前,河东路各州皆在囤积粮草,以备抗金之用。
而这些粮食现在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粮仓里。
“车队倒进来!”
黑山虎的大嗓门在后面吼着。
十几辆后勤装甲车调转车头,屁股对着粮仓大门,倒车声此起彼伏。
车厢挡板被放下来,发出一连串“哐当”的巨响。
神机营的士兵们收起枪,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开始搬运粮袋。
流水线一般的作业。
一个人扛,一个人接,一个人码放。
没有任何废话,效率高得吓人。
贺权被两名士兵架着,拖到了李锐面前。
他看着那一袋袋粮食被扔上卡车,眼珠子瞬间红了。
那不是粮食,那是忻州百姓的命啊!
如果李锐这厮把所有粮食都搬空的话,那他们忻州所有人可都没办法活了!
“将军!李将军!”
贺权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士兵的钳制,扑通一声跪在李锐脚边。
他的手死死抓着李锐沾满泥点的裤脚,指甲抠进了布料里。
“求您了!不能全拿走啊!”
贺权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忻州城里还有三万百姓,这冬天刚过,青黄不接,要是没了这批粮食,全城老小都得饿死啊!”
“李将军,您是英雄,您杀了那么多金人,您不能看着咱们汉人自己饿死啊!”
“哪怕……哪怕留个两成……不,一成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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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权一边磕头,一边哀嚎,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他以为李锐是来洗劫的。
就像那些流寇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周围搬运粮食的士兵动作没停,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在他们眼里,这个大宋的官儿就是个笑话。
刚才在城墙上还要射杀他们,这会儿为了点粮食就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李锐低头,看着脚边这个狼狈不堪的中年人。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闭嘴。”
两个字。
声音平稳,没有什么起伏。
但贺权的哭嚎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惊恐地看着李锐。
李锐伸出手:“账册。”
贺权愣了一下,脸上满是慌乱,结结巴巴道:“仓…… 仓里的值守吏目那有,锁在账房木柜里,我…… 我这身上哪敢带官仓账册!”
李锐朝身侧士兵抬了抬下巴,两名士兵立刻架着贺权往仓门内走。
没片刻,就从账房里拎出了那名吓得瘫软的吏目,搜出一串钥匙打开木柜,取来一本被红绳捆扎、封皮泛黄的蓝皮账册,快步递到李锐面前。
账册边角磨得发毛,纸页间还沾着些许谷糠,显然是常年放在仓里的公账。
李锐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上面的字迹很工整,记录着每一笔入库的时间、数量和经手人,甚至连粮食品种、储存仓位都标得一清二楚。
这贺权虽然是个死脑筋,但做官还算清廉,至少这粮仓里的数,和账册上记的分毫不差。
“啪!”
李锐合上账本,随手往贺权怀里一扔。
账本砸在贺权的胸口,又掉在地上。
“传我命令。”
李锐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声音拔高了几分。
“只取大军半月所需粮草。”
“装满二十车,立刻停手。”
“剩下的,分毫不动。”
命令顺着寒风传遍了整个官仓广场。
“是!”
正在搬运的士兵们齐声应喝,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贪婪。
刚好装满的一辆卡车立刻盖上了篷布,司机发动引擎,把车开到了预定位置。
还没装满的车继续装,一旦装满,立刻停止。
多一袋都不拿。
贺权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本账册,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大嘴巴,看着那些明明可以把整个粮仓搬空的士兵,在装满二十辆车后,真的就停手了。
甚至有几个士兵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散碎粮食,用手捧起来,重新装回了袋子里。
这……这是反贼?
这是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要造反的李锐?
大宋的禁军过境,那是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三层走。
可这支军队,面对着堆积如山的粮食,竟然真的只拿了他们“需要”的那一部分。
“这……这……”
贺权语无伦次,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不理解,李锐居然真的只拿了一部分粮食。
“怎么,嫌我拿少了?”
李锐低头看着贺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贺大人,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
李锐抬起脚,用满是泥泞的靴底在贺权那件官袍上蹭了蹭。
“老子去汴梁,是找赵桓讨债的。”
“赵家欠我的,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至于你们忻州这点三瓜两枣……”
李锐轻笑一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老子还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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