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距离忻州城外五里的荒原上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那种震得人骨头发麻的轰鸣声骤然消失,只剩下金属冷却时发出的“咔哒”声,和风卷过枯草的哨音。
“全车休整,埋锅造饭。”
李锐的命令传到了神机营每一个人的耳中。
没有大声喧哗,没有乱哄哄的寻找柴火。
后勤车的挡板被放下,炊事班的士兵跳下来,动作熟练地在避风处挖坑。
他们用的是随车携带的北宋军用铁釜,釜身厚实、形制规整,是神机营提前备好的制式炊具。
不同于大宋官军杂乱的炊具,这些铁釜统一打造,大小适中,刚好能嵌入挖好的浅坑中固定。
炊事兵无需寻找柴火,只需将神机营提前备下的干石炭饼填进釜下坑膛。
浅坑本就避风,再以薄泥稍封灶膛缝隙,火苗稳稳舔着釜底,仅有淡淡轻烟,远无寻常柴火的浓烟呛味。
水是装甲车自带密封军用水囊储存的熟水,这水囊是装甲车的军用配套装置。
皮囊外层裹着厚铁皮防损,里面的水皆是提前煮沸晾凉的净水,无半点杂质,可直接饮用。
赵香云从未见过这般密封完好、能久存净水的水囊,只当是神机营特制的后勤军器。
米是从忻州官仓里搬来的上等粳米,颗粒饱满,晶莹剔透,那是供给州府官员食用的细米。
“当!当!”
一阵金属碰撞声响起。
士兵们从背后的布质食囊里取出硬木食盒,这是神机营提前备下的制式后勤用具,盒身打磨光滑,盒口以猪脂混蜡严密封固,防潮又防馊。
他们用刺刀轻挑便划开了盒口的封蜡,掀开盒盖,里面是卤得软烂的酱牛肉块,被凝实的熟猪油裹得严严实实,皆是提前卤制好的便携口粮。
厚重的猪油遇热瞬间化开,卤牛肉的酱香混着肉汁的醇厚,缠上滚开粳米的清甜,
无论是太原守兵的口粮,还是金军的干粮,不过是粗米、麦饼,甚者掺着沙石、糠皮。
这般软烂喷香、密封完好能随时取用的精肉,便是州府官员平日里也未必能常吃,更不必说常年啃干饼、咽粗粮的士兵。
赵香云手里捧着一个军用木制饭盒,蹲在一辆坦克的履带旁边。
这铁盒形制精巧,周身光滑无纹,是她从未见过的精铁打造,入手温热,里面盛满了牛肉粥,大块的牛肉随着热气翻滚。
但她没动筷子。
她的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盯着不远处的士兵们。
那些士兵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吞咽食物的声音。
他们吃得很快,那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补充热量,但并不显得狼狈。
没有争抢,没有为了多一块肉而打架。
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不远处忻州城的方向——那里有女人,有财物,有酒。
“怎么,吃不惯?”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赵香云身子一抖,抬头看去。
李锐手里也端着个一模一样的木制饭盒,正低头看着她。
他没戴手套,手指关节被冻得有些发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擦枪留下的油泥。
“不是。”
赵香云摇了摇头,她站起身,腿有些麻。
她用筷子搅动了一下饭盒里的粥:“我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不真实?”李锐挑了挑眉,喝了一大口粥,滚烫的粥水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
“大宋的官军,我是听说过的。”
赵香云看着那些安静进食的士兵,眼神复杂。
“不管是禁军还是西军,哪怕是所谓的王师,过境也是如梳如篦。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找柴火,拆百姓的门板,烧百姓的房梁。”
“然后是找水,找粮,找女人。”
“刚才在忻州城外,我以为你会下令让士兵进城休整。”
赵香云转过头,看着李锐的眼睛:“只要你一句话,那城里的金银财宝,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的女眷,都是这帮弟兄的。”
这是这个时代的潜规则。
当兵吃粮,卖命杀人,图的不就是个发财玩女人?
可李锐不仅没让他们进城,反而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原上吃罐头。
更可怕的是,这几千个杀才,竟然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忻州城里的那点东西,我看不上。”
李锐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随手抓起一把雪,在饭盒里擦了擦,算是洗了碗。
“至于女人。”
他把饭盒挂回腰间,目光冷淡地扫过全军。
“我的兵,是用来杀人的机器,不是发情的公狗。”
“进了城,心就野了。一旦开始抢劫,队伍就散了,纪律就垮了。到时候别说打到汴梁,能在太原城下不溃散就不错了。”
李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纪律,才是神机营能把金人赶进老林子里的根本。”
“靠抢劫维持士气的,那是流寇,成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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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香云怔怔地看着他。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粘在嘴唇上。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皇兄,如今的大宋官家赵桓会输,为什么大宋的百万禁军会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大宋把将领当贼防,又把士兵当匪养。
而李锐,把这些士兵当成了精密机器上的零件。
残酷,冰冷,但有效。
“吃吧。”
李锐重新点燃了那半截香烟,深吸了一口气,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吃饱了还要赶路,太原那边,要是张孝,估计还有一场硬仗。”
赵香云低下头,大口吃起了饭盒里的粥。
牛肉有些咸,米粥很烫,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她不用担心这顿饭吃完,下一顿会不会被卖掉。
只要跟着这个男人,只要这支军队还在,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那一刻,她看着李锐被烟雾缭绕的侧脸,心里那种原本只是为了生存的依附感,变了味。
变成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这就是强者。
这就是能把整个世界都颠覆的男人。
“集合!”
哨声吹响,尖锐刺耳。
原本还坐在地上的士兵们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瞬间弹了起来。
没有拖泥带水。
从埋锅造饭到全军集合,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炊事班的人迅速填埋了土坑,用工兵铲拍实了泥土,甚至还撒上了一层枯草伪装。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营地,转眼间恢复了原样。
除了履带压过的痕迹,地上连一片纸屑、一个空罐头盒都没留下。
所有的垃圾都被打包带走,或者是深埋地下。
“这……”
赵香云看着这一幕,头皮有些发麻。
这种“片纸不留”的行军方式,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阴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里刚刚有一支数千人的大军停留过?
“上车。”
李锐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还在发愣的赵香云一眼。
“发什么呆,想留在这喂狼?”
赵香云回过神,快步跑过去,抓着扶手爬上了指挥车。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出发!”
李锐对着麦克风下令。
巨大的钢铁洪流再次启动,履带卷起泥土,向着南方的太原府滚滚而去。
那里,是河东路的重镇,是抵御金军南下的门户。
也是李锐南下讨债路上的第一块稍微硬点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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