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大名府,天光灰蒙蒙的,积雪覆着屋瓦。
西花厅门口的空地上,一号虎式坦克的引擎已经预热了一刻钟,低沉的轰鸣声顺着衙门的围墙传遍了整条主街。
黑山虎蹲在炮塔顶上,拿一块带油渍的旧棉布擦拭同轴机枪的进弹口,旧皮帽歪戴着,半张黑脸上全是没睡够的倦意。
刺鼻的柴油味飘进了留守司衙门的二进院。
三十名嫡系步兵已经在装甲车旁列好了队,毛瑟步枪上肩,枪口朝天。
赵香云靠在装甲指挥车的车门边,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上,另一只手翻着帆布袋里那本深蓝色粗布名册。
她洗过脸换了干净衬衣,黑色军服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牛皮武装带勒得很紧。
用凤仙花染得暗红的指甲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李锐站在西花厅台阶上,手插在军大衣兜里,看着衙门正堂的方向。
脚步声从廊道那边传过来了。
杜充带着他的贴身师爷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份折好的名册。
他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青,两颊的肉耷拉着,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一看就是整夜没合眼。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貂皮大氅,袖口皱了,腰上的和田白玉带歪了半寸没正过来。
“李将军。”
杜充挤出一个笑,把名册双手递上来。
“连夜让人整理的,大名府境内有据可查的盐商铺号,全在这上头了。”
李锐没接。
他看了赵香云一眼。
赵香云走上前,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
杜充的师爷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灰色夹袍,站在杜充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目光低垂。
赵香云没看他。
她翻名册的速度不快,一行一行地过。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从帆布袋里抽出通汇号的蓝皮暗册,摊在装甲车的引擎盖上,两本册子并排放着,逐行比对。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坦克引擎的低鸣和翻纸的声音。
杜充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的右手已经在大氅袖口里攥成了拳头。
赵香云停了。
她的指尖压在杜充送来的名册上,压住了第四页中间一段空白。
“杜留守。”
赵香云抬起头,目光扫过杜充的脸。
“城南水关街的永丰盐栈呢?”
杜充的嘴角抽了一下。
“城西漕河码头的德顺盐仓呢?”
赵香云的指尖从空白处移开,转而点在蓝皮暗册的某一行上。
“通汇号的账面上,这两家是大名府过境盐量最大的官督民办盐仓,每年经手的盐引折银不下八千两。”
她合上暗册,声音不高不低。
“杜留守把这两家漏了。”
杜充伸手擦了一下额头。
手背上全是汗。
“帝姬殿下。”
他干笑了一声。
“这两处不是商铺,是河北东路官军备用的官盐库,归留守司直管,不算在商人名册里头。”
赵香云歪了一下头。
“官盐库?”
“对,是预备军需的。”
杜充的声音稍微稳了一些,腰板也直了一点。
“朝廷旧制,边镇留守有权储备官盐以应军需。这两处盐仓在册的是枢密院存档,不在地方商号名录之列。”
赵香云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杜留守,你说得有道理。”
杜充松了半口气。
“但是通汇号大名府分号去年的流水上,永丰盐栈经你批条,向民间盐商出货四次,合计一千七百石精盐。”
赵香云重新翻开暗册,把其中一页转过来对着杜充。
“德顺盐仓更有意思,去年腊月从两淮过境的盐船截了三条,打的旗号是河北东路军需转运,实际入库的盐比报上去的多了六百石。”
她的指尖敲了敲那行数字。
“多出来的六百石去哪了?”
杜充的嘴唇动了动。
那个瘦老头师爷低着头往后退了半步。
“帝姬殿下,这些账目年代久远,其中难免有出入。”
杜充的声音发涩。
“可以容老臣回去查一查,再补报给殿下。”
“查一查?”
赵香云笑了。
那笑容带着慵懒的嘲弄。
“杜留守,你连夜赶出来的名册就漏了两家最大的,你让我信你回去查能查出什么来?”
杜充的手指绞在一起。
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帝姬殿下,老臣……”
李锐动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军靴踩在青石板地面上的声音很硬。
他走到装甲车引擎盖前,右手从军大衣里伸出来,手上是那把勃朗宁M1911。
拇指拨开保险。
左手拉动套筒。
咔嗒。
上膛完毕。
动作一共两息。
他把枪口朝下,压在了名册摊开的那一页上。
乌黑的枪管正对着纸面上空白的那一段。
杜充的两条腿软了。
他不是慢慢软下去的,是一下子往后坐,整个人跌回了身后那把被师爷搬出来的官椅上。
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刺响。
师爷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缩在杜充身后一动不敢动。
赵德彪站在十步开外的院门口,他看见了李锐手里的枪,看见了枪口下的名册,两只手死死握着腰间的刀柄,手心的汗把刀柄上的皮绳都洇湿了。
“杜留守。”
李锐开口了。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名单补全,每一页盖你留守司的印。”
杜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现在。”
李锐加了两个字。
杜充扭过头看向师爷。
“去,去拿笔墨来。”
他的声音在发颤,努力压着,压不住。
“把永丰和德顺的明细全添上,仓位、存盐量、管事的名字,一项都不能漏。”
师爷弯着腰跑了。
跑得很快,灰袍下摆在风里飘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师爷捧着笔墨和一方砚台跑回来,蹲在装甲车引擎盖边上,在名册的空白处添了密密麻麻两列小字。
赵香云拿过来看了一遍,与暗册核对,点了点头。
“大印。”
她把名册推到杜充面前。
杜充从袖子里掏出大名府留守司大印。
他的手在抖,印泥蘸得不匀,在第一页上盖歪了。
赵香云没催他。
她等着杜充一页一页盖完,十四页,十四个朱红印章。
最后一页盖完的时候,杜充的右手已经抖得攥不住印柄了。
李锐收起手枪,枪插回腰间枪套,皮手套的搭扣扣上。
他把名册拿起来,翻了翻,扔给赵香云。
赵香云接住,塞进帆布袋。
“还有刘胜昌那七成粮食。”
赵香云扣好帆布袋的铜扣。
“粮在城东刘家的三号粮仓里,杜留守回头安排人把粮食运到漕河码头,我会派人来接。”
杜充坐在椅子上,点了一下头。
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李锐转身走向坦克。
“车队出发。”
黑山虎从炮塔顶上滑下去,钻进驾驶位,引擎声拔高了一个调。
五十六吨重的虎式坦克碾上了留守司衙门正门的木质高门槛。
那道门槛是花梨木的,比寻常衙门的门槛高出一掌。
履带压上去的时候,木头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碎了。
碎得很彻底,木屑和碎片被履带卷进泥里,留下两道深深的压痕。
两辆装甲车跟在坦克后面驶出衙门大门,三十名步兵小跑着跟上。
车队驶入大名府主街,沿着昨天进城的路线朝城门方向开去。
主街上门窗紧闭,没有一个百姓敢露头。
只有街角的一条黄狗对着坦克吠了两声,被履带碾过石板的震动吓得夹着尾巴钻进了巷子。
赵香云坐在装甲指挥车里,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透过车窗往后看了一眼。
留守司衙门的大门敞着,碎成渣的门槛横在地上。
杜充还坐在院子里那把官椅上,擦汗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