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虎就带人把应天府城里所有能找到的铜器全搜刮了一遍。
铜盆,铜镜,铜香炉,铜门环,铜锁——只要是铜的,通通装车。
但搜刮了一整天,拢共凑了不到五千斤铜。
这点铜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锐坐在衙门废墟旁边的临时桌案前,看着赵香云递过来的清单,眉头拧了一下。
“差多少。”
“至少还差四万斤。”赵香云把炭笔别回文件夹上。“汴梁那边老赵的复装机一直在转,但铜料库存只够再撑五天。如果十天内运不回去新的铜料,复装线就得停工。”
李锐抬头看了一眼城中的方向。
应天府的天际线上,几座寺庙的琉璃宝顶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城里最大的寺庙叫什么。”
“护国寺。”赵香云翻了一页。“城东最大的庙,占地十二亩,和尚三百多号人。寺里供着三尊铜佛,最大的释迦牟尼坐像约六千斤,另外两尊菩萨像各三千斤。大殿前面还有一口万斤青铜大钟。”
“三尊佛像加一口钟,两万两千斤铜。”李锐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其他十六座小庙呢。”
“大大小小的铜像铜器加起来,估摸也有一万多斤。”
“够了。”李锐站起来。“张虎,带两个排去把城里所有寺庙的铜佛铜钟全拆了,熔成铜锭装车运回汴梁。”
张虎愣了一下。“将军,拆佛像?”
“拆。”李锐把手枪别回腰间。“菩萨保佑不了大宋,铸成子弹比供在庙里有用。”
张虎答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消息传到护国寺的时候,正赶上早课。
三百多个和尚正盘腿坐在大殿里念经。方丈法明大师六十七岁,干了一辈子和尚,把这座庙经营得香火鼎盛。光每年收的香油钱就有上万贯。
“什么?要拆佛像?”法明大师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小沙弥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外面来了好多兵,穿着绿衣服的,说是李将军的命令,要把大殿里的铜佛和铜钟全拉走,化成铜水。”
法明大师一拍桌子。
“荒唐!佛祖金身岂能轻动!谁敢碰大殿一根铜钉,老衲跟他拼命!”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护国寺可不是一般的小庙。三百多个和尚里,有一百二十个是武僧。这帮和尚平日里不念经的时候就在后院练棍棒,一个个膀大腰圆,吃得比城里的百姓好十倍。
法明大师带着一百多个武僧堵在了寺庙大门外。
这帮武僧手里拿着齐眉棍和铁禅杖,腰里别着戒刀,一个个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张虎带着六十个步兵走到寺门口,看着这阵仗,挠了挠后脑勺。
“老和尚,别找不自在。”张虎喊了一嗓子。“我们将军说了,拆佛像铸子弹,军令如山,你让不让路。”
法明大师双手合十。“施主,佛祖面前不可造次。这些铜像是百年前先皇下旨铸造的,乃是国之重宝,岂能毁于一旦。老衲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们踏入大殿半步。”
他身后的武僧齐声喊了一句“阿弥陀佛”,棍棒往地上一顿,声势不小。
张虎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步兵,又看了看那帮一个个油光水滑的武僧。
城里的百姓饿得脸色发黄,这些和尚倒是一个赛一个的膘肥体壮。
也不知道百姓们供的香油钱都喂到哪去了。
“等着。”张虎丢下这句话,转身跑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吉普车从街口拐过来。
赵香云开的车,李锐坐在副驾驶上。
跟在吉普车后面的,是两辆运兵卡车。卡车的车斗里架着两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寺庙大门。
吉普车在寺门口停下。
李锐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看着门口那帮拿着棍棒的和尚,又抬头看了一眼寺庙飞檐上镀金的琉璃瓦。
“你就是方丈?”李锐看向法明大师。
法明大师合掌行礼。“老衲法明,护国寺住持。”
“你寺里有多少人。”
“弟子三百一十七人。”法明大师挺直了腰杆。
“城里的百姓有多少人在饿肚子,你知道吗。”李锐问。
法明大师沉默了一下。“佛度有缘人,世间疾苦非人力可解。”
李锐笑了。
“说人话就是——关我屁事。”
法明大师的脸色变了。“施主不可亵渎佛门。”
“我不是来跟你辩经的。”李锐伸出右手,冲后面的卡车打了个手势。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被抬下了卡车,脚架在寺庙门口的台阶上迅速支好。两条弹链被拉开铺平,射手趴在枪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门口那群和尚。
法明大师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但他还是没有让开。
“施主,佛门净地——”
“三。”李锐拿起传声筒。
“二。”
法明大师闭上了眼睛,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一。”
法明大师没有动。
机枪开火了。
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跟撕布一样尖厉。
一梭子子弹瞬间扫过去,法明大师和他前面十几个武僧的身体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喷了一地。老方丈的身体向后飞出去,摔在寺门的门槛上,佛珠散落一地。
剩下的和尚尖叫着往寺里跑。
有的翻墙,有的钻狗洞,有的直接趴在地上装死。一百多个武僧的气势在机枪面前连三秒都没撑住。
“进去。”李锐把传声筒扔给旁边的卫兵。
步兵端着枪冲进大殿。
护国寺的大殿很大,三尊铜佛像并排坐在莲花底座上。最中间的释迦牟尼像有两丈多高,整个身体都是铜铸的,外面镀了一层金粉,在殿内长明灯的照耀下金光闪闪。
两个工兵把炸药包塞进了佛像的底座缝隙里。
“全部退出大殿。”张虎吼了一声。
轰!
一声闷响。佛像的莲花底座被炸得四分五裂,青砖碎石飞了满殿。
六千斤重的铜佛失去了底座的支撑,轰然向前倒下。巨大的铜身砸碎了殿前的供桌和香炉,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佛头滚出去三丈远,撞断了一根殿柱。
张虎走进来看着躺在地上的佛像,挠了挠后脑勺。
“这玩意儿怎么运出去?”
“砸。”李锐走进大殿,踢了一脚佛头。“找铁锤,把它砸成碎块,装车运走。”
步兵们翻出寺里的铁器,抡起大锤一通猛砸。
铛铛铛的声音从护国寺里传出来,半个应天府都听得到。
到了傍晚,三尊佛像和那口万斤大钟已经被砸成了碎铜块,装了整整十二车。
其他十六座小庙更干脆,和尚们听到护国寺的枪声,还没等步兵到门口,就自己把铜像从殿里搬出来了。
赵香云站在最后一辆马车旁边,对着清单勾画。
“总计铜料三万八千余斤,加上之前搜刮的铜器,够铸七万发弹壳。”
李锐点了下头。
“让车队明天一早出发,押运回汴梁。告诉老赵,二十天之内给我赶出十万发复装子弹,赶不出来让他自己去佛像底座里躺着。”
赵香云正要合上清单,李狼带着一个人从街角拐了过来。
那人衣衫褴褛,满身都是冻伤,被两个狼卫营士兵架着,走路都打晃。
“将军。”李狼把那人往前一推。“这是从大名府方向逃过来的流民,说有要紧事要禀报。”
李锐看了那流民一眼。
“说。”
流民扑通跪在雪地里,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大名府……杜充……他城里进了一批女真人。”
李锐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