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材瘦削,脸颊狭长的男子放下手中活计,远远跑过来,频频点头:“周老,什么事儿,这几位是……”
“额……这就是咱们这的木把头,姓林,所以大家习惯叫他林把头!他的技术没的说,能选入建造皇家园林,定是一等一的好手!”周老略一沉吟,拉过林把头:“还不快见过李夫人,见过韩公子!”
“李夫人?莫非是陛下的……”
林把头讷讷自语,见周老点了点头,慌忙下拜:“见过李夫人,见过韩公子!”
郭照在一旁直撇嘴,要是从前作为虎贲中郎将定也是被拜见的一位,而今却只能屈居人后,不得诉说,也只得眼神望天,假装根本不在意。
鄯善黎上下打量那林把头,看起来就很精瘦结实,目光如炬炯炯有神,一双粗糙的大手彰显出平素的劳作,瘦削身材也与他颇为相称,当是一位上等匠人:“周老,那人本宫就带走了。”
“好好好……”
周老碍于韩说公子刚刚话语中的威慑,不敢说不,恭敬点头,接着对林把头道:“陛下传口谕,叫你随李夫人去,伐木场那边好似缺乏你这种匠人,你去了那边,当是一把手,比在这边还要强上许多!”
“是啊,工钱定不会比这里少!”
鄯善黎跟着说了一句,林把头就欢欢喜喜地应承了,恭恭谨谨地站在一旁。
小五笑道:“咱们夫人坐车,你在车外面与我等坐在车辕子上便是了,好在伐木场并不远!”
“只是这口谕……”周老心中似乎仍有不安,韩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那就告辞了。”鄯善黎微微一笑,起身告辞。
“恭送李夫人!恭送韩公子!”
周老恭谨目送她上车,韩说上得白马,随着郭照缰绳一抖,门口戈矛打开,车马隆隆驶出茂陵,远远见那周老还在原地施礼恭送,不敢怠慢,鄯善黎这才将头从窗外收回,一旁哒哒马蹄声渐渐行远,当是韩说先去伐木场了。
泥泞山路七弯八拐,当再次听得伐木场的叮当之声时,鄯善黎从车内出来,那黑大汉早已和公子韩说等在门前,身后跟着霍光。
那黑大汉表面上点头哈腰笑道:“没想到姑娘乃神人也,真能为咱们找来木把头,可是车辕上这位?”
“正是!”鄯善黎挑开帘笼,看向黑大汉:“这位姓林,是一等一的木把头。”
黑大汉脸色却不紧不慢,鼻子微微皱起:“姑娘将人找来了不假,但是是不是一等一的木把头可不好说!”
霍光叉腰皱眉道:“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不等鄯善黎反驳,那林把头第一个就不乐意了,他跳下车马狠狠瞪了黑大汉一眼,接着在手心唾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随手拾起一旁的一把利斧,直勾勾向着林场里去了,郭照等人见状都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黑大汉自然也跟了上去,还有一些好信儿的伐木工听说木把头来了,也要随着去看个究竟。
一时间一队人呼啦啦都跟着精瘦的林把头四处探看。
只见林把头在林场子并没有转悠太久,便在一棵怀抱粗的大树跟前站下,从怀中掏出一条红绳系在树上,然后朝着树根部位抡起斧子,哐当哐当哐当迅速砍了三斧子,接着便将手中的斧子朝着地上一丢,一脸胸有成竹地看向黑大汉:“行了,你们来吧!”
郭照等人不明所以,那黑大汉却不含糊,马上召集手下,对这棵系着红绳的树木进行砍伐,鄯善黎也看的一头雾水。
林把头趁着大家伐木的档口笑道:“我可是干了十多年木把头了,方才转了一圈实则是为了查看树木的生长程度!”
“此话怎讲?”小五忙问,一旁的霍光也递耳细听。
“对于树木而言,树根部是十分重要的部分,我用斧头砍树根,就是要观察根系的腐烂度,如果被砍开的树根已经腐朽不堪,证明此树树身处也同样会腐烂,木材之所以能够充当造船材料,正是因为香樟木坚固、耐腐蚀的特点,而腐烂的木头不具备任何价值,我这双眼睛能在众多树木中一眼看出上好的木材!而没有经验的木把头,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很可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伐下来才发现树心早已经腐朽!”
“原来如此,当中还有如此学问。”
鄯善黎连连点头,眼瞅着那边大树已经微微倾斜,接着哗啦啦倒塌下来,轰隆之声惊起阵阵林中飞鸟。
黑大汉第一个冲过去查看横截面,见那树心紧密,木质厚实,只得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着林把头施礼,耷眉丧眼道:“失敬失敬!木把头在上!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哈哈哈,没关系,看样子您应该是队长!”
林把头笑脸相迎,瘦削的脸上皱起层层干巴的褶子:“不知怎么称呼?”
“他们都叫我熊队。”黑大汉无奈又失落地垂下头:“那小子……你们带走吧!”
“霍光,咱们走!”鄯善黎高兴地点点头,接着又不放心地问道:“只是这木把头的待遇?”
熊队长叹道:“这你放心,木把头就是伐木工们的‘守护神’,也是伐木场当之无愧的‘老大’,与我一同管理这伐木场,怎么敢在待遇上克扣,之前也是因为实在没有找到合适的木把头,才位置空悬,现在有了木把头当然按照朝廷下派的俸禄,一分不少。”
“好!你要说到做到!”鄯善黎对着林把头道:“你去吧!”
“诺。”林把头笑笑,与鄯善黎施礼。
一时间伐木场的工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举起斧子锯子欢呼雀跃,身边的几人还将林把头抬起来,举过头顶欢呼,一时间伐木场成了欢乐的海洋。
公子韩说微微低头对熊队长暗暗施压:“我们可不是等闲之辈,若是你敢侵吞朝廷俸禄,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不敢,不敢。”
熊队长照着霍光屁|股踢了一脚:“你走吧!也不知道你是积了什么德,还天降这么个倾国倾城的姑娘来救你于水火!”
霍光回头瞪了熊队长一眼,踉踉跄跄站稳:“你别太得意,有朝一日我霍光定做那人上之人!”
撂下这句狠话,霍光便大咧咧坐在之前林把头的车辕上,小五将鄯善黎扶上车驾,郭照一扬马鞭,伐木场的欢呼声和号子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车轱辘的悠悠转动之声,还有一旁伴随着的白马嗒嗒的马蹄声。
鄯善黎抬起帘笼,看着少年霍光脸上的不平之气,不免发笑,问他:“你怎么也不问我们去哪儿,就敢跟着我们上车,就不怕我们是坏人?”
“去哪儿都一样,总比在伐木场耗损青春要好得多!”
霍光眼神坚毅笃定:“更何况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姐姐,便是死了,也值了!”
“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定是见韩公子和你绫罗加身,定不是粗俗之辈!”
郭照拧着眉头像要吃人:“说的这般好听,其实就是打定了跟着咱们总比伐木场强!”
霍光的脸上微微发烫,但仍旧梗着脖子:“那你们还要我?再说姐姐一看就不是尔等这般凡人,我一见姐姐就觉得分外亲切。”
说到亲切,鄯善黎心头微动,霍光的棱角的确有五分像他的异母哥哥霍去病,但他比霍去病更多了些油滑,少了霍去病的恣意潇洒,许是久在伐木场锻炼的缘故,只是那份天然的傲气却与他的哥哥别无二致,虽居于人下,却不改傲然气度。
“不过,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霍光这才问出心头思索了无数次的问题。
“什么人?你小子就偷着乐去吧!”
郭照仰了仰下巴:“呶,车驾中的——就是一心要救你出水火的,乃是当今李夫人。那位公子爷,就是长安有名的韩说公子——横海将军。”
“那你呢?”霍光追问道。
郭照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假意驾车。
倒是小五嘴巴快:“我师父可是前虎贲中郎将——郭照!”
“哎,不必再提。”郭照凝重神色,不叫小五再说下去。
霍光一时惊愕,没想到这么多朝中大咖云集,竟能被他们所救,自己何德何能,一时间心头疑惑更多,但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在默默平复心情,消化信息,忽听得白马嗒嗒放慢速度,贴近车驾。
“咱们可是回长安?”公子韩说朝着车马内问。
鄯善黎思绪抽离,撩开帘笼:“我还要去正觉寺上香,若韩公子还有要事,可先回长安。”
“你也知道,我现在被陛下任命为横海将军,还有许多南征的准备要做,我不想让哥哥失望,此番能与李夫人共同祭拜家兄,实乃幸事,想必哥哥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歇了。所以……微臣先行告辞了。”
“一路顺遂。”
韩说在马上抱拳,接着打马扬鞭,一溜烟消失在草色凄迷的天边。
鄯善黎望着他酷似韩嫣的背影,淡淡舒出一口气,只愿他一路顺利,凯旋归来。
郭照呼出一口气,脸上凝重的表情略微舒展:“这个死小子总算走了!”
小五看着郭照撒娇道:“师父,徒弟的胳膊都酸了,主要弟子也不知道正觉寺怎么走啊!”
“朝着大路一直往东!”
郭照并不去接小五的缰绳,只叉腰道:“到了正觉寺,夫人进去上香,你则在殿外空地随我练武!这点小苦都吃不得,怎么能练成绝世武功?!”
“夫人,你看看师父又欺负我!”小五委屈巴巴朝着车内喊。
鄯善黎假意嗔怒,嘴角却带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教训弟子我可管不着!”
霍光不知道前情,也在旁边看着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