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善黎心头微颤，身躯收紧，正纳罕刘彻此话到底是何意，汉武帝却已经将湛卢从自己手中卸下，放在一边的桌案上，更从一旁的螺钿黑漆匣中拿出了鄯善黎藏在那边的鱼肠剑！
“噌——”一声，柔软如柳叶的鱼肠剑从剑鞘中弹出，带着一道黑冷的蓝光。
汉武帝以手指把玩剑尖，旁若无人地弹了弹剑，鱼肠剑跟着刘彻的指尖弹跳仿若舞蹈，烛火中刘彻眼神跳跃：“的确是好剑！只是曾经你拿着它竟想要杀朕，你以为朕不知道？！”
鄯善黎心乱如麻，正要俯身谢罪，却被汉武帝一把拖住，一双锋利的眼睛如刀子般在鄯善黎的脸上打量：“装了这么久，你不累么？朕知道，鄯善黎是你，秋蝉是你，花魁是你，李妍儿还是你！”
“既然你全都知道，为何不杀了我？！”
鄯善黎咬紧牙关，有种被人戳穿身份的愤怒和对刘彻到底知道多少的担心。
“杀了你？不！世人都道朕刻薄寡恩，唯独对你，朕是一片痴心，从未曾改变！从始至终，朕爱过的唯你一个，所以卫子夫是你，李妍儿是你，朕所爱所见皆是你！只有你让朕心口发烫，一烧就是经年！心心念念的姑娘终于回到自己的怀抱，朕为什么要杀你？！”
汉武帝轻轻叹息，将鱼肠剑放在匣中：“那时候你想杀朕却没有动手，朕以为你心里还是有朕的！朕曾经那般欣喜，那般庆幸，以为虽则朕曾经对你不起，但早晚有天会将你的心捂化的！岂料，从霍去病回来，一切都变了！原来你的心是捂不热的……”
看着汉武帝逐渐布满血丝的眼睛，鄯善黎却冷笑一声：“淮南王一家上下几千余口就这么惨死，难道我还会和仇人相濡以沫，共度余生？！”
“朕没想杀他！”汉武帝忽然暴跳如雷，丢开鱼肠剑匣子，发出轰隆的声响！
“当初是你父亲没有处理好家庭内外的关系，有人弹劾，难道朕置之不理？！开始也不过是小惩大诫，削弱了藩国而已，但是你父王却一而再再而三，又杀了朕派驻的丞相，一桩桩一件件，难道他就没有错？朕为保江山社稷稳固，不得不派人调查，谁知你父王怯懦自|杀，虎贲军郭照借机邀功……”
刘彻剑眉微皱，话语如同连珠炮一般在鄯善黎耳畔炸响。
“说得好听！我当时为国出使匈奴，远在千里之外，你却杀我全家上下！既然你说都是郭照之罪，虎贲中郎将回朝廷为何不但没有受处罚，反而得到了褒奖？难道不是你这个帝王在背后授意？！”
既然撕开了面皮鄯善黎也与刘彻杠上了，倒要知道知道其中原委！
刘彻眼底浮现出一抹哀伤：“天下人都在看着，朕不得不打造一个样板，既然你父王已死，总要给叛乱一个交代，让天下人不得再有反叛之念！所以朕不但不会罚他，还要大大的赏他！”
“这就是你所说的爱？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可有一丝一毫顾念到我？！”
鄯善黎两行热泪潸然而下，死死看着狡辩的刘彻。
刘彻试图抱她，却被狠狠推开。
“可是朕难道没有弥补吗？你诛杀游侠郭解，杀审卿，借机会杀郭照，推举严助同乡朱买臣，以期日后扳倒廷尉张汤，都是在为你父王报仇，哪一桩哪一件没有朕的默许能够实现，朕难道不是在帮你？！”
“原来你一直在监视我？！”
鄯善黎不可置信地朝后退去，不小心将桌案上的白玉钗碰掉在地上，发出尖锐的破碎声……
鄯善黎捂住自己的腹部忧心道：“你还知道什么？”
“没有别的，而且朕也没有刻意要监视你！”
刘彻眼神真诚而热烈：“你大概还不知道绣衣使者的真正使命！绣衣使者表面上是服侍朕的特殊官员，其实却是朕的独家杀器，他们四处巡视督察，发现不法问题可代天子行事，这也是朕坐镇未央宫却知天下事的原因，就是他们将你的事讲给朕听的，朕本就怀疑你是秋蝉，渐渐将一切拼接起来，形成完整的链条……”
鄯善黎越来越往后退去，眼中充满不可置信的恐惧。
“原来你在监视所有朝廷官员……你……好可怕！！！”
“不是朕可怕！是这王权可怕！朕若不这样做，又怎能及时知晓朝廷异动？化危机于无形？前有七王之乱，今有外患未安，若我朝廷不稳，又如何打造一个泱泱大汉，让异族外邦不敢来犯！”
汉武帝眼睛看向一簇跳跃的烛火：“在你去匈奴和亲的那天，朕就立下誓言，以后再不让中华的女子和亲，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是朕立下的誓言，朕也做到了！”
汉武帝将目光落在已经退到墙角的鄯善黎眼睛上：“你说！难道朕有错吗？”
鄯善黎哽咽说不出话，只觉面前的帝王无比威严，无比陌生亦无比可怕！
她摇了摇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念在我们从前的情分，我原谅你，但是我们却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永远都不可能了……”
“那夺妻之恨呢？”汉武帝眼尾高挑，看向微微颤抖的鄯善黎。
心头咯噔一声，鄯善黎抬眸对上汉武帝的眼睛：“我是去见他了，你想怎么样？”
“还需要朕怎么样？他已经如同风中朽木，命不久矣！”汉武帝冷笑一声，看着鄯善黎：“哪怕朕派去御医，都不能治好骠骑将军的病，看来他也是个情种！只是他，挑错了人！从今以后，朕不许你迈出宫门半步，更不许你再去见他！”
汉武帝背过身去，冷冷声音中有种蚀骨的清冷感……
“所以你是将我软禁了么？！”
鄯善黎望向椒房殿的粉红色墙壁：“在这椒房殿？就像陈阿娇在长门宫？”
“当然不！”汉武帝虽背对着鄯善黎却声音高亢掷地有声：“朕从没爱过陈阿娇，可是你却不同，你是朕此生挚爱，朕不允许你的心里还有别人！朕要你做我的皇后，待你生下朕的孩子，朕才会放你出来！在这之前，你别想与骠骑将军再续前缘！我们三个人总要有个了断！”
“了断？我告诉你刘彻，我在掖庭被丢弃水洼后是霍去病救了我，我在大漠风沙中无依无靠之时也是霍去病一骑绝尘杀到我的身边，这些时刻你又在哪儿？你在屠戮我淮南满门！更别忘了，当初梁王造反，你被押解在断头台上，是哪个少年舍身忘我救你于火海！你欠霍去病一条命！你也欠我淮南上下几千条人命！”
鄯善黎有点歇斯底里，嗓音逐渐变得沙哑和歇斯底里……
“正是因为朕爱重于他！此刻的朕才更加痛彻心扉！”
汉武帝忽然回眸，右眼皮因为生气而剧烈跳动。
他紧紧捉住鄯善黎的肩膀：“若朕不爱重霍去病，就不会让他来到朕身边做侍中，亲自教授兵法，若朕不爱重霍去病就不会让他带兵屡立战功，封他为冠军侯！若朕不爱重他就不会他在前线还不忘亲赐他御酒……可是，朕得到了什么？朕得到了双重的背叛！朕最爱的少年——一手扶持的骠骑将军，却与朕最爱的女子——初恋秋蝉，两人缠绵悱恻，纠缠不清！”
“可是遭到背叛的不是你，而是我！”
鄯善黎冷笑一声：“当初若不是你为了地位皇权，为了讨好陈阿娇，将我贬在掖庭而全然不顾，又哪里有我和霍去病后来的故事？不是我们背叛了你！而是你当初早就背叛了我，那时候少女情怀的我曾几何时，是多么仰慕作为胶东王的你，小心翼翼谨小慎微，是你一次又一次放弃了我，后来我与南宫姊姊被送去苦寒的大漠和亲，你还是置若罔闻……人的心不是一下子就冷的……”
“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太子，被父王送去办事，待我回来，你和南宫姊姊已经被陈阿娇设计安排去和亲了，那时候朕追到高岗上却早已无力回天！”
汉武帝也流下热泪，呻吟变得哽咽：“所以朕才想，要是朕是皇帝就好了，就不会再有女子去和亲，朕才能左右天下左右一切！所以朕出兵匈奴，踏碎伊稚斜的山川大地，不就是为了报当初的仇么？！如今朕如愿做了皇帝，拿回属于我的权力，为此朕韬光养晦，才终于扳倒窦太后和馆陶长公主，朕以为再也遇不到你了……”
“可是谁知道上天又将你送回宫中，这难道不是我们的缘分么？冥冥之中，上苍在庇护朕，在将你送回朕的身边！！！”刘彻眼神变得疯魔。
“可是我人回来了，心却没有回来！”
鄯善黎眨了眨湿润的长长眼睫：“陛下，我们，再也回不去了……霍去病快死了，妾身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也想追随他而去，所以还有什么好怕，不妨告诉你，就是腹中胎儿——也是霍郎的！”
“不！不！不！！！”
汉武帝眼中熊熊火焰燃烧，他一把打翻烛台：“你在骗朕！你为了让朕对你死心，你到现在还在骗朕！！！”
火焰在地面上窜了窜，惹着了一旁的纱帘，一瞬间，窗户边沿被火舌吞没。
鄯善黎却毫无惧色，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莫名地笑，白皙的脸蛋映照着烛光，显得通亮，鲜血忽然顺着白皙的大腿内侧流了出来，滴答滴答地滴在玉石地面上，那般殷红灼目！
汉武帝这时才慌了，看着鄯善黎慢慢靠墙倒下去，眼中血管几乎要爆出，急忙大喊：“传御医！不……传……快传稳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