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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1章 顾寒州的到来
    刚回到宅子,白叔就迎了上来。他佝偻着身子,双手拢在袖中,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着与平日不同的光。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卓烨岚一眼,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大小姐,”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有好戏看了”的促狭,“花厅有位贵客在等您。”

    

    贵客?等我?这大半夜的,谁会来找我?我不仅有些好奇,心里像有一只小猫在挠,痒痒的。我松开牵着龙牙儿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卓烨岚。

    

    “小卓哥哥,你先带你小叔叔下去休息吧。”

    

    我特意加重了“小叔叔”三个字,一字一顿,咬得又重又清,像在嚼一颗脆生生的糖果。我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卓烨岚愣了一下。那声“小叔叔”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看着龙牙儿——这个比他小了整整六岁、却要被他唤作“叔叔”的孩子,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捉弄后的羞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微糙,带着薄薄的茧。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像是在揉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越来越调皮了。”

    

    他的手从我的头顶滑下来,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耳畔,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却已经收回了手,退后一步,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温柔的光。

    

    “我喜欢这样的嫣儿。”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鲜活,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额头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耳根,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低下头,不敢看他,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绞,像要把那块布料绞出花来。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搞得我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得像擂鼓。

    

    白叔在一旁捂嘴轻笑,那笑声压得很低,却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看戏的愉悦。季泽安则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气鼓鼓的。他的脸拉得老长,嘴巴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活像一个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不还的债主。他瞪了卓烨岚一眼,又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女大不中留”的幽怨,还有一丝“我闺女被猪拱了”的不甘。

    

    师洛水看着季泽安那副吃了苍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拉住季泽安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走了走了,”她拉着季泽安往外走,声音里满是笑意,“我们也去谈恋爱去。”

    

    季泽安被她拽着,脚步踉跄,嘴巴还在嘟囔:“谈什么恋爱?老夫老妻了,谈什么恋爱——”

    

    “老夫老妻?”师洛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满是促狭,“谁跟你老夫老妻?你还没娶我呢。”

    

    季泽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额头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耳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只好任由师洛水牵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间屋子里传出的笑声。白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卓烨岚,还有龙牙儿。

    

    龙牙儿站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卓烨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他不明白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脸会红,不明白为什么卓烨岚的眼睛会那么亮,不明白为什么季泽安会气鼓鼓的,不明白为什么师洛水会笑得那么开心。他什么都不明白,可他忽然觉得,这里真好。比他在古汉的皇宫里好,比他在逃亡的路上好,比他在那座小小的宅院里好。这里有人笑,有人闹,有人脸红,有人心跳。这里有人在乎他,有人记得他,有人愿意花五两银子把他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这里有人叫他“小叔叔”,有人叫他“哥哥”。

    

    “走吧。”卓烨岚伸出手,牵起龙牙儿的手,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我带你去歇息。”

    

    龙牙儿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望太多的试探,“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我笑了,点了点头。“会的。”

    

    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在月光下泛着白瓷般的光泽。很好看,也很可爱。他转过身,跟着卓烨岚,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会动的画。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不是感动,是一种被人依赖、被人信任、被人需要的感觉,沉甸甸的,却让人安心。

    

    当我来到花厅的时候,我见到了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人。那人一袭月白长衫,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如松。他站在窗边,月光从雕花窗棂中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唇线紧抿,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顾寒州。

    

    我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南幽吗?那个新收复的、百废待兴的、需要他去坐镇的南幽?他怎么跑到江南来了?还出现在我的花厅里?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礼。“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泉击石,清冽干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走到主位上坐下。椅子是红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扶手冰凉,贴着手心,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我看着顾寒州,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死也不肯倒下的树。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墨色的丝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没有佩剑,没有令牌,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他站在那里,不是新科状元,不是靖南王,不是南幽的镇守者。他只是顾寒州,一个听从本心、无拘无束的江湖人。

    

    “你不是应该在南幽吗?”我开口,声音放得很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顾寒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暗流,随时可能喷薄而出。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听闻陛下要去神龙旧址。”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头,“所以微臣来了。为保护陛下的安危而来。”

    

    卓烨岚去而复返。他显然是已经安顿好了龙牙儿,脚步匆匆,衣袍带风。他走进花厅,一眼就看到了顾寒州,眼里满是惊讶,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顾寒州。这个应该在千里之外、镇守南幽边疆的人,这个应该坐在靖南王府、批阅公文的人,这个应该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顾不上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江南?怎么会出现在这座宅子里?怎么会出现在嫣儿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寒州一眼,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停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满是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站在那里,像一棵可以依靠的树。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又很快被眼前的烦心事压了下去。我转过头,看着顾寒州,目光冷了下来。

    

    “顾寒州,”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无旨擅离封地,算不算玩忽职守?”

    

    顾寒州没有辩解。他撩起衣袍,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花厅里回荡,像一记沉闷的钟声,敲在每个人心头。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头颅低垂,姿态恭谨,却没有任何卑微之意。他跪的不是我,是规矩,是礼法,是他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遵从的东西。

    

    “若不是师傅授意,我本无心朝堂。”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以——陛下,朝堂的规矩压不了我顾寒州。我顾寒州只听从本心。”

    

    听从本心?好一个无心朝堂。好一个听从本心。我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不是因为他无旨擅离,不是因为他玩忽职守,而是因为他明明可以不来,却偏偏来了。他明明可以在南幽做他的靖南王,批他的公文,管他的百姓,镇他的边疆。他明明可以不用趟这浑水,不用冒这个险,不用把自己置于这种两难的境地。可他偏偏来了。带着他的本心,带着他的固执,带着他那套“朝堂规矩压不了我”的狂傲,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要保护我的安危。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看着他,目光如刀。“若我不许你同行呢?”

    

    顾寒州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被人看穿后的、无处遁形的坦然。他站起身来,动作不疾不徐,衣袍垂落,遮住了膝盖上那两片被地砖硌出的红痕。

    

    “我想去哪,”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拦不住我。”

    

    好好好。好一个新科状元。好一个拦不住我。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退让,谁也没有移开目光。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卓烨岚站在我身边,看着顾寒州,眼里有一丝复杂的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站在那里,陪着我,像一棵可以依靠的树。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了一朵大大的灯花,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我终于开口了。

    

    “顾寒州,”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无奈,“你真是——让我无话可说。”

    

    卓烨岚站在我身侧,一只手极轻极缓地拍着我的后背,掌心温热,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了千百遍,可那指尖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顾大人。”卓烨岚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他的身形比顾寒州略矮一些,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他看着顾寒州,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温和与宠溺,只有一种属于隐龙卫副指挥使的、沉静而锐利的光。“靖南王,”他换了称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就这样擅自离开封地,那你封地的百姓怎么办?”

    

    顾寒州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看到了卓烨岚眼中的锐利,也看到了那锐利之下掩藏的担忧。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来自是安排妥当了。就算没有我,我留下的人也能确保南幽未来十年、一百年,不乱。”

    

    好好好。我气得真想打他两巴掌。十年,一百年——他倒是对自己留下的人有信心。可那南幽,是他用命换来的,是他和明月、和那些不知名的将士们,一刀一枪、一城一池打下来的。他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怎么能说来就来?怎么能把那些百姓、那些将士、那片他用鲜血染红的土地,就这样轻飘飘地交到别人手里?

    

    “师兄。”卓烨岚再次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换了称呼,从“顾大人”到“靖南王”,再到“师兄”——三个称呼,三种身份的转变,是他立场的转变。他是隐龙卫副指挥使,是北堂少彦的养子,是慕白的外甥,是药王谷的慕书。可他也是顾寒州的师弟,是那个在药王谷中、在慕白座下、一起习武、一起读书、一起长大的师弟。

    

    他看着顾寒州,那双桃花眼里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神龙旧址,”他一字一句地问,“有你非去不可的理由?”

    

    “是。”他抬起头,看着卓烨岚,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非去不可。”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顾寒州。“你去可以,”我一字一句地说,“但有一条——不许擅自行动,不许自作主张,不许把自己置于险境。”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死了,南幽怎么办?”

    

    顾寒州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被人牵挂的、如释重负的释然。“不会死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还没看到这天下太平,我怎么舍得死?”

    

    “我去睡觉了,懒得理你们。”

    

    说完,我气鼓鼓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厅。脚步声在回廊里咚咚作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宣泄什么不满,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心虚。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追——追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卓烨岚看着我的背影,浅浅一笑。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知道,这个丫头不是真的生气,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耍小性子。她是在找借口,将空间留给他们师兄弟。有些话,她在场,他们不好说;有些事,她在场,他们不好做;有些情绪,她在场,他们不好释放。所以她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走得头也不回,走得像是真的被气走了。可他知道,她没有。她只是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卓烨岚和顾寒州,一站一坐,谁也没有说话。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明明灭灭,像两颗跳动的心。

    

    过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了一朵大大的灯花,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卓烨岚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师兄,你……或者说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顾寒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没有茧,没有伤疤,不像一个习武之人的手,倒像一个读书人的手。“我在找家,家人,故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我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找到的地方。”

    

    卓烨岚愣住了。他看着顾寒州,眼里满是疑惑。“和嫣儿有关?和神龙旧址有关?”

    

    顾寒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着窗外那轮圆月,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无一物的天空,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遥远,远到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他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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