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站在城东民生书院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护卫，穿着青布短褐，腰间挂着木牌，面容和善。其中一个见小翠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和气地问道：“姑娘，有名帖吗？”

    

    小翠愣住了：“名帖？”

    

    “就是报名时发的回执条。”护卫耐心解释，“书院每天上课的人数是固定的，每间教室三十个座位，坐满为止。报了名的都有回执条，凭条进教室。姑娘若是还没报名，得先排队登记，等下一批。”

    

    小翠的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发紧：“那……下一批要等多久？”

    

    护卫道：“每十天报名一次。十天一个循环，识字课每间教室教完一百个字，就换下一批学员。姑娘可以等到报名日再来，若等得急，便早点来排队。”

    

    十天。

    

    小翠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在这隆冬的街头，别说十天，两天都撑不过去。况且那户人家发现她跑了，定会四处搜寻，迟早会找到这里。

    

    她木木地转身，走下台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书院门前的街市热闹得很。卖早点的摊子一溜排开，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作响；葱油饼子贴在铁板上，焦香扑鼻；馄饨摊上支着一口大锅，沸水翻滚，白雾腾腾。

    

    小翠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忽然，她脚下一顿——地上躺着一枚铜钱，方孔圆钱，在石板的缝隙里微微发亮。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四顾张望。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低头找钱。她等了片刻，也没有人来寻。

    

    一文钱。

    

    她走到早点摊前，看了看卖包子的，两文钱一个肉包，一文钱只能买两个小馒头，干巴巴的，咽不下去。她又看了看卖油条的，也是两文一根。唯独那馄饨摊，热气腾腾，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咽了咽口水，走到馄饨摊前，站了好一会儿，却不敢开口。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围着蓝布围裙，手上一双长筷子利落地翻着锅里的馄饨。他做早点生意几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看见小翠站在摊前，手指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不说话，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姑娘，你可是遇到了难处？”老板放下筷子，和声问道。

    

    小翠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想吃馄饨，可是……只有一文钱。”

    

    老板看了一眼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冻得发紫的手腕，又看了一眼她通红的脸颊，叹了口气。他舀起一碗馄饨，浇上热汤，撒上葱花，双手端到小翠面前。

    

    “一文钱不一文钱的，不打紧。隔壁书院开了，我这生意比从前好了不少，都是托靖王夫妇的福。姑娘，这碗不收你钱，趁热吃。”

    

    小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板见她站着不动，拉过一条板凳，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

    

    “坐下坐下，慢慢吃，不够还有。”

    

    小翠刚坐下，端起碗吹了吹热气，狼吞虎咽吃了几个，太饿了，这碗馄饨又解饿，又让浑身变暖和了。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妇人走到了摊前。

    

    她穿着一件米灰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金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她向老板轻声道：“老板，来碗荠菜馅的馄饨。”

    

    老板抬头一看，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声音也大了几分：“哟！我要是没认错，这不是林丫头吗？听说你现在是城东民生书院的管事呢！”

    

    林淑柔脸上一红，微微颔首：“掌柜的好记性，是我。”

    

    老板哈哈一笑，手脚麻利地往锅里下馄饨：“可不是嘛！你小时候就常来吃我家的馄饨，专要荠菜馅的。这么多年了，口味还没变。”他顿了顿，又笑着打趣，“如今你可是贵人了，我们都高攀不上喽。”

    

    林淑柔摆了摆手，声音柔和却认真：“掌柜的说什么呢，哪有什么贵人不贵人。靖王夫妇为禹州百姓做了那么多事，我也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力罢了。”

    

    老板连连点头，嘴上说着“说的是说的是”，手上已经舀好了馄饨。林淑柔端着碗，四下看了看，只有小翠那张桌子空着一半，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小翠端着碗，馄饨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但她听到老板说这妇人是书院的管事，心里猛地一紧，那碗馄饨顿时不香了。她放下勺子，试探着开口。

    

    “这位姐姐……我想问一下，下一批学子，还要等十天吗？”

    

    林淑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姑娘衣衫单薄，面容憔悴，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沾着馄饨汤。她轻轻点头，柔声解释：“每十天一个循环。识字课每间教室教一百个字，十天学完，想要接着学，就换到另一个教室，但有些人要去做别的事，暂时不来了。空出的位置，就会让新学员补上。”

    

    小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发颤：“可是我等不了十天了……我要是被抓回去，会被打死的。”

    

    林淑柔放下手中的勺子，正色道：“姑娘，你是怎么了？你慢慢说。”

    

    小翠抹了一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她父母双亡，哥嫂把她卖给城南一户姓方的人家做妾。那方老爷五十多岁，脾气暴躁，稍有不顺便拳打脚踢。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旧伤，没有一天好日子。她实在受不了，趁夜跑了出来，在揽月河边徘徊了一夜，本想一死了之，却听见几个洗衣裳的妇人在议论民生书院和废除贱籍的事，才寻到了这里。

    

    说到最后，她捂着脸，声音几乎是从指缝里挤出来的：“我没有钱，没有地方去，连饭都吃不上……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林淑柔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小翠冻得通红的鼻头、单薄的衣衫、瘦削的肩胛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当年——被林家赶出门，抱着襁褓中的阿宝无处可去，是靖王府的乐善堂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家。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翠。”

    

    林淑柔伸手，轻轻握住小翠冰凉的指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小翠，不怕的，我特许你加个座去听课。晚上，你住在书院的杂物间里，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等学成了，靖王府会替你垫上赎身的钱，现在靖王府正在筹划开许多新产业，有造纸的，有做毛笔的，还有做别的东西的，完全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差事。”

    

    小翠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碗里的汤洒了出来。她顾不得疼，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姐姐，谢谢你……谢谢……”

    

    林淑柔连忙弯腰扶她，声音有些哽咽：“姑娘，不要这样。我也曾是个苦命的人，是遇上靖王妃，才彻底改变了命运。你快起来。”

    

    小翠被她扶起来，满脸是泪，鼻头更红了。她忽然又想到什么，怯怯地问：“可是……听说书院吃饭要两文钱一顿，一天六文钱……我没有钱。”

    

    林淑柔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小翠手里。银子不大，但够一个人吃上许久了。

    

    “拿着。这些够你在书院期间吃饭了。”

    

    小翠攥着那块银子，手心滚烫。她张着嘴，想说谢谢，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只能拼命点头。

    

    林淑柔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馄饨快凉了，吃完再走。我在书院等你。”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翠坐在板凳上，双手捧着那碗已经不那么热的馄饨，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这辈子最好吃的东西。

    

    晨光洒在她身上，洒在馄饨摊的热气上，洒在城东民生书院那块闪闪发亮的匾额上。

    

    风还是冷的，但小翠不觉得了。她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