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流星后,周三畏在书房独坐良久。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落叶纷飞。他轻轻抚摸着桌上那本账册,心中五味杂陈。
这本账册,记载的不仅是黑鲛走私的罪恶,更是大宋朝堂的脓疮。若将其揭开,必然血流成河;若将其掩盖,则良心难安。
“老爷。”夫人苏氏轻轻推门而入,端着一碗参汤,“听说今日遇刺了?可曾受伤?”
周三畏摇头:“无妨,只是李猛为护我,被石灰伤了眼睛,已送医馆。”
苏氏眼圈一红:“老爷,这官……咱们不当也罢。妾身不图荣华富贵,只愿一家人平平安安。”
周三畏握住夫人的手:“夫人,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的。我周三畏为官二十余载,虽不敢自称清正廉明,却也从未做过亏心事。今日之事,若我退缩,不仅温如晦要蒙冤,这朝堂上的魑魅魍魉,便更加肆无忌惮了。”
“可是老爷的性命……”
“人固有一死。”周三畏轻声道,“若因怕死而置公理正义于不顾,我周三畏与那些贪官污吏又有何异?”
苏氏深知丈夫性情,不再多劝,只是含泪道:“妾身只求老爷万事小心。”
却说周三畏,他深知自己手上的账册,如同攥着一枚震天雷,而温如晦黑鲛走私案就是那根引信,这案子审下去,不定何时便会轰然炸开。
但他不能退,不能扔,此时的大宋朝堂瘴疠横行,确实需要“震天雷”来轰一轰了……此刻自己手上握着账册,便会成为明晃晃的靶子,自己的安全倒是其次,但若失了性命,这案子怕是永无得见天日之时。
当夜,周府加强了戒备。
衙役轮班巡逻,寒衣阁暗卫则隐在暗处,织成一张无形的保护网。
然而,正如流星所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第二日,先是周三畏府上书房走水,将一众证物及周三畏半生所藏古籍善本烧了个大半,心疼得他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而刑部尚书陈诚之府上,则是他的贴身小厮因吃了他赏的燕窝粥七窍流血而亡。
事后探查得知,二人府上这些事,不是意外走水就是厨娘挟私报复,这明晃晃的谋害,明眼人都知是谁所为,但苦于没有证据。
此事一出,却更加坚定了二人将案件追查到底的决心。
第三日一早,晨雾尚未散尽,临安城在秋日的寒意中缓缓苏醒。
三元坊周府门前,周三畏身着紫色官服,头戴长翅官帽,面容肃穆地登上轿子。二十名大理寺衙役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神情警惕。
“大人,都安排妥当了。”衙役副班首赵虎躬身禀报,“今日路线已排查三遍,沿途皆有人警戒。”
周三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角屋檐的阴影处。他知寒衣阁的人也潜伏在那里——那个叫流星的年轻人带着十几个暗卫,已在周府周围守了两夜。据说陈大人府外也有人暗中守护。这份江湖势力的保护,让他既感激又忧虑。感激的是多了一层保障,忧虑的是自己堂堂大理寺卿,竟需依靠江湖力量才能确保安全,何其讽刺。
“出发吧。”他沉声道。
轿夫起轿,队伍缓缓前行。
青石板路上,轿子轻微的颠簸声与衙役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周三畏坐在轿中,双手紧握那本从火场中抢救出来的账册副本——正本已在书房大火中化为灰烬,幸而他早有准备,让心腹师爷誊抄了三份副本,分藏各处。
账册上的名字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工部侍郎、户部郎中、两浙转运副使……还有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称谓——宫中“西府”、恩平郡王赵伯玖。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每一个官职都意味着庞大的权力。
轿帘外的晨光透过缝隙洒入,周三畏眯起眼睛,他想起了昨夜与陈诚之的密谈。
“周大人,我府上那小厮……才十六岁。”陈诚之的声音在夜色中颤抖,“他从十岁起就跟着我,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吃了碗燕窝粥……七窍流血,死在我的面前。”
周三畏无言以对,只能将一杯热茶推到对方面前。
他自己的书房不也刚遭火灾?半生珍藏的古籍善本,多是孤本绝版,如今都成了焦炭。那些书不仅是他的心血,更是他查案累了倦了时的精神寄托。
起火时,他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书架,却无能为力,那种痛楚,锥心刺骨。
“他们要的不是你我的命,是警告。”陈诚之苦笑道,“今日是小厮枉死、书房失火,明日就可能是亲人遭殃、家宅不宁,这是告诉我们,案子查到哪儿该停,就停到哪儿。”
“那陈大人打算停吗?”周三畏问。
陈诚之沉默良久,缓缓摇头:“若停了,那孩子就白死了。若停了,这大宋朝堂,还有何公道可言?”
那一刻,周三畏从这位素来谨慎的刑部尚书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轿子突然停下,打断了周三畏的回忆。
“前方何事?”他撩开轿帘一角。
“大人,有人拦路。”赵虎策马来到轿侧,“似乎是两户人家争执,将路堵住了。”
周三畏皱眉:“能否绕道?”
“回大人,此乃通往大理寺最近之路,若绕道需多行两刻钟,且要经过几处僻静巷道,属下等并未提前探查,恐更不安全。”
周三畏沉吟片刻:“去看看,若无大事,令他们速速让开。”
赵虎领命而去。
周三畏透过轿帘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只见前方约二十丈处,确实聚集了十余人,男女老少皆有,正吵吵嚷嚷。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板车、麻袋等物,将路堵了个严实。隐约能听到人群中爆出“地基”“院墙”“欺人太甚”等词句,倒真像是邻里纠纷。
然而,多年探案经验让周三畏心中升起一丝警觉。这争执发生的时间地点也太过巧合——偏偏在他上衙必经之路上,偏偏在他手握账册、三司会审的敏感时刻。
“大人,是两户为建房起冲突。”赵虎很快回来禀报,“一方说对方侵占了他家地基三尺,另一方说那地原本就是自家的。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现下看到大人轿子,都跪在路中,求大人做主。”
“告诉他们,此事可去临安府衙申诉,本官有要务在身,不得耽搁。”周三畏果断道。
赵虎正要传话,却见那群人中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衣衫破旧但整洁,径直跪到轿前,叩首道:“青天大老爷!小民王老实,家住里仁坊,与邻人李氏为地基之事争执三月有余。临安府衙去了三次,皆因李氏侄儿在府衙当差,每次都不了了之。今日得遇周大人,实乃天意,求大人为小民做主啊!”
言辞恳切,情状可怜。若是平日,周三畏或许会停下问个究竟。但今日……
“王老实,你且起来。”周三畏在轿中开口,“本官确有要案在身,不得耽搁。但你所求之事,本官记下了。你可于明日辰时来大理寺,本官安排人受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未推诿,又考虑了实际情况。按理说,王老实应该感恩让路。
然而,老者却跪地不起,反而大声哭诉:“大人!明日复明日,小民等不起啊!那李氏昨日已召集工匠,今日就要强行动工了!若今日不能止住,生米煮成熟饭,小民那三尺地基就再也讨不回来了!”
说罢,竟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其余人也跟着磕头哭诉,一时间场面混乱。
周三畏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给赵虎使了个眼色,赵虎会意,上前扶起王老实:“老人家,大人既已答应明日受理,你……”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