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清晨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秒还是深蓝色星空,下一秒天边就裂开一道金红色的缝隙。乔卫东被帐篷外的动静吵醒——是黄玫瑰在收拾器材。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五点半。
拉开帐篷拉链,冷空气涌进来。黄玫瑰已经穿戴整齐,正往背包里塞最后几件东西。
她今天穿着卡其色的工装裤和深灰色冲锋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髻,露出干净的后颈。
“要出发了?”乔卫东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黄玫瑰头也不抬,“日出前要爬到沙丘顶。你还能再睡会儿。”
乔卫东摇摇头,钻出睡袋:“我跟你一起。”
十分钟后,两人踩着沙粒开始攀登。目标是最高的那座沙丘,在晨光中像一座金色的金字塔。沙地松软,每走一步都陷下去半只脚。
黄玫瑰走得很稳,乔卫东跟在她身后,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爬到半山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黄玫瑰停下,调整呼吸,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她没有马上拍,而是看着东方,等待。
乔卫东在她身边坐下。沙丘的斜坡很陡,他抓了把沙子,让细沙从指缝间流下。
“你在等什么?”他轻声问。
“等光线刚好掠过那个沙脊的时候。”黄玫瑰指着远处一道波浪形的沙脊,“大概还有三分钟。”
果然,三分钟后,第一缕阳光像刀刃一样切过沙脊,把向阳面染成耀眼的金色,背阴面则保持深沉的赭红。明暗交界线无比清晰,像大地被切开一道伤口。
黄玫瑰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
她拍得很专注,完全忘记了乔卫东的存在。乔卫东也不打扰,只是静静看着她工作。
太阳完全升起后,两人坐在沙丘顶上休息。黄玫瑰检查刚才拍的照片,眉头微微皱着。
“不好吗?”乔卫东问。
“不够。”黄玫瑰说,“光线对了,构图对了,但……没有灵魂。”
“灵魂?”
“嗯。”黄玫瑰把相机递给他看,“你看,很美,但只是美。就像一张明信片,谁都能拍。我要的不是这个。”
乔卫东仔细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确实很美,但就像黄玫瑰说的,缺少那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那你要的是什么?”
“要那种……”黄玫瑰想了想,“让人看了会沉默的东西。不是‘哇好美’,是‘……’。”
她做了个省略号的手势。
乔卫东懂了。就像她那幅《孤独的守望》,看的人不会赞叹,只会沉默。
“慢慢来。”他说,“还有时间。”
黄玫瑰收起相机,看着远方连绵的沙丘:“时间永远不够。这个项目,我想做成摄影集,但……”
她没说完,但乔卫东听出了弦外之音:“资金有问题?”
黄玫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出版社说这种纯艺术的摄影集卖不动,除非我自己承担大部分费用。但我……”
她没往下说,但乔卫东明白了。一个自由摄影师,靠卖照片和接零散项目为生,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需要多少?”他问。
黄玫瑰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要想着帮我。”
“我只是问问。”
“问也不行。”黄玫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粒,“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她开始收拾器材,动作有些急促。乔卫东知道触到了她的敏感点——黄玫瑰这样的人,最反感的就是别人的同情和施舍。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沙子被阳光晒得开始发热,踩上去软绵绵的。黄玫瑰走在前面,一言不发。乔卫东跟在后面,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回到营地时,哈桑已经煮好了薄荷茶。三人围坐在残余的篝火旁吃早餐——硬面包、橄榄、奶酪。黄玫瑰吃得很少,一直摆弄着相机。
“今天去哪儿拍?”哈桑问。
“去东边那片岩区。”黄玫瑰说,“我想拍风蚀岩。”
“那边很远,要开车两小时。”
“那就早点出发。”
上午九点,皮卡再次驶进沙漠。这次的路更颠簸,几乎没有什么成形的道路。黄玫瑰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乔卫东能感觉到她的低气压——资金问题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到达岩区时已经中午。这里是一片风蚀形成的奇特地貌,岩石被千万年的风沙雕刻成各种诡异形状。有些像城堡,有些像动物,有些像抽象雕塑。
黄玫瑰立刻投入工作。她爬上一块高大的岩石,寻找最佳角度。乔卫东在下面帮她递器材,撑反光板。
拍到下午三点,黄玫瑰才停下来。她坐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看着刚才拍的照片,眉头紧锁。
“还是不行?”乔卫东递给她一瓶水。
黄玫瑰接过,喝了一大口:“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
“不知道。”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可能就是少了那种……不顾一切的决心。因为知道钱不够,出不了画册,所以潜意识里就没完全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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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卫东在她身边坐下。岩石的阴影很凉,和外面炙热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
“如果,”他小心地选择措辞,“如果有人愿意赞助,但不干涉你的创作,你会接受吗?”
黄玫瑰立刻警觉:“你什么意思?”
“不是我。”乔卫东连忙说,“我是说,如果有艺术基金会看到你的作品,愿意赞助呢?”
“不会有这种基金会。”黄玫瑰苦笑,“我试过。申请了十几个,都被拒了。理由都一样——‘作品过于个人化,缺乏商业价值’。”
“那如果有呢?”
黄玫瑰看着他,眼神复杂:“乔卫东,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我不需要可怜。”
“不是可怜。”乔卫东认真地说,“是投资。投资真正有价值的艺术。”
黄玫瑰摇头:“艺术不能用投资来衡量。一旦用钱衡量,就变质了。”
她站起来,背起器材:“回去吧。今天不拍了。”
接下来的两天,气氛有些微妙。
黄玫瑰依然每天早起拍照,依然专注投入,但乔卫东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那根刺。她话更少了,有时会对着沙漠发呆,眼神里有种深沉的无力感。
第三天晚上,在篝火旁,黄玫瑰终于说:“我可能要放弃摄影集了。”
乔卫东正在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我算过了,”黄玫瑰看着跳动的火焰,“即使我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也只够印刷费的一半。还要设计、排版、宣传……根本不够。”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乔卫东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再想想办法?”他说。
“想了。”黄玫瑰苦笑,“想了两个月了。接了几个商业拍摄的活儿,但那种钱……赚得憋屈。拍一些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就为了凑钱拍自己想拍的东西。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乔卫东沉默着。
“有时候我在想,”黄玫瑰继续说,“也许我就是不适合这个时代。这个时代要快,要新,要能变现。我太慢了,太旧了,太……不值钱了。”
“不要这么说。”乔卫东说,“你的价值不需要用钱证明。”
“但现实需要钱。”黄玫瑰看着他,“乔卫东,你是做生意的,你懂。没有钱,再好的想法都是空谈。”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背影在篝火的光里拉得很长,显得单薄而孤独。
乔卫东看着她的背影,拿出手机——这里依然没有信号,但他早就有了计划。
……
一周后,他们离开撒哈拉,回到马拉喀什。
在酒店的房间里,黄玫瑰终于连上了wi-fi。她打开邮箱,打算处理这两个月积压的邮件。然后,她愣住了。
收件箱里有一封来自“亚洲艺术发展基金会”的邮件,标题是“关于《北疆与撒哈拉:瞬间与永恒》摄影集赞助事宜”。
她的手有些抖,点开邮件。
邮件内容很正式,说基金会的评审委员会看到了她在喀纳斯临时展览的作品,以及部分撒哈拉的样片,认为“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文献价值”,决定提供全额赞助,包括印刷、设计、宣传等所有费用。
邮件最后说,基金会不干涉创作,只要求最终作品署上基金会赞助的名义。附件里是正式的赞助合同。
黄玫瑰坐在电脑前,看了足足十分钟。她揉了揉眼睛,再重新看。不是幻觉。
她第一反应是乔卫东。但邮件里明确写着,是基金会主动联系,看到了她在喀纳斯的展览。时间也对得上——展览是两个月前,基金会的评审需要时间。
难道……是真的?
她冲出房间,敲响乔卫东的门。
乔卫东开门时正在擦头发,像是刚洗过澡:“怎么了?”
“这个,”黄玫瑰把笔记本电脑举到他面前,“你知道吗?”
乔卫东凑近看了看,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亚洲艺术发展基金会?他们联系你了?”
“你知道这个基金会?”
“听说过。”乔卫东说,“挺有名的,专门赞助纯艺术项目。你怎么联系上他们的?”
黄玫瑰盯着他的眼睛,想找出撒谎的痕迹。但乔卫东的眼神很坦然,只有真诚的惊讶。
“他们看到了我在喀纳斯的展览。”黄玫瑰说,“主动联系我的。”
“那是好事啊!”乔卫东笑了,“恭喜你。什么时候签约?”
“邮件里说随时。”黄玫瑰还是不敢相信,“但这也太……太巧了吧?我刚为资金发愁,赞助就来了。”
“这叫天道酬勤。”乔卫东说,“你的作品值得。基金会的人不瞎。”
黄玫瑰回到自己房间,又仔细看了几遍邮件和合同。条款很清晰,没有任何陷阱。赞助金额足够覆盖所有费用,甚至还有结余。
她给基金会留下的联系方式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温和的女人,确认了邮件的真实性,还约她回上海后见面详谈。
挂掉电话,黄玫瑰坐在床边,感觉像在做梦。
乔卫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薄荷茶:“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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