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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暂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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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清殿

    太安帝抬眸看向阶下,语气淡淡:“你父亲上疏,恳请朕允你出宫嫁人,你意下如何?”

    陆清和垂首,声线稳而坚定:“臣女无意婚嫁,只愿留在平清殿,继续为陛下分忧。”

    前番青王、景玉王相继递出求娶之意,风波未平,父亲此刻又骤然提起此事,实在太过反常。难道父亲已暗中倒向某位皇子?以父亲的城府,断不会选性情偏激的青王……莫非是景玉王?

    她心头百转千回,面上却分毫未露。

    太安帝指尖轻叩案几,轻叹一声:“孤也觉得,这般长久留在宫中,未免耽误了你。”

    “陛下——”陆清和微抬眼睫,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太安帝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安心办差便是,将来,孤绝不会亏待你。”

    彼时的陆清和尚且不知,这句“不会亏待”,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

    陆相这步棋,看似为女儿求归宿,实则是在投石问路。

    前有青王、景玉王争娶陆清和,他不偏不倚,如今反倒主动请旨让女儿出宫——分明是在试探孤的态度,看孤究竟属意哪位皇子,又究竟,将不将他陆家放在心上。

    孤若顺水推舟允了婚事,便是将陆清和推入皇子之争;

    若强留她在宫中,又落得个拘困人才、不近人情的口实。

    好在这丫头通透,一句“不愿嫁人,只愿为孤分忧”,恰好给了孤台阶,也给了陆相答案。

    她聪慧、冷静、守口如瓶,又无半分攀附皇子的心思,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比任何心腹都好用。

    孤说不会亏待她,并非随口安抚。

    待到日后大局落定,这平清殿里的人,该有怎样的尊荣,孤心中早有定数。

    只是这些话,此刻还不能让她知晓。

    待到躬身退出平清殿,廊下晚风一吹,陆清和才缓缓松了口气。

    指尖微微发凉。

    父亲今日上疏,绝非一时兴起。前有青王、景玉王前后求娶,朝堂目光早已齐聚她身上,父亲偏偏选在这般敏感时刻请旨嫁她,分明是借她之事,向陛下、也向诸位皇子递出信号。

    可他究竟偏向谁?

    青王锋芒太露,性情偏激,以父亲的沉稳审慎,断不会轻易将全族荣辱压在一位风头过盛的皇子身上。如此一来,最有可能的,便是一向温和隐忍、暗中积蓄势力的景玉王。

    若父亲当真与景玉王暗通款曲,那她这留在平清殿的日子,便如履薄冰。

    一边是父族,一边是帝王。

    她是陆相之女,亦是陛下近臣。

    一步踏错,便是家族倾覆,自身万劫不复。

    陛下那句“将来孤不会亏待你”,在她心头反复回响。

    帝王的善待,究竟是真心倚重,还是另有用处?

    是将她当作可用之才,还是当作一枚牵制陆家、平衡朝局的棋子?

    她看不清,也猜不透。

    此刻能做的,唯有稳住心神,守在平清殿,不多言,不多思,只把手中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不嫁,便是她此刻最安稳的退路。

    留在陛下身边,便是她唯一能握住的生机。

    只是她尚不知,这一句“不愿嫁人”,早已将她的命运,与这座皇宫、与两任帝王,死死缠在了一起。

    出了平清殿,一路沉默回到自己的偏殿。

    待殿内宫人尽数退去,贴身侍女心禾才轻步上前,替她解下外袍,低声道:“大人,陛下那边……可是为难您了?”

    陆清和落座在灯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许久才缓缓开口:“陛下问我,父亲上疏请我出宫嫁人,我意如何。”

    心禾一惊,手中动作一顿:“相爷怎会突然提此事?前几日青王、景玉王求娶的风声还未平息,如今这般,外头不知要如何揣测。”

    “揣测是小事,怕的是……父亲已暗中选了边站。”陆清和抬眸,眼底一片清明,“青王锋芒过盛,绝非父亲会押注之人。这般看来,他倒向的,极有可能是景玉王。”

    心禾脸色微变:“若真是如此,大人您在陛下身边……”

    “如履薄冰。”陆清和淡淡接下,声音轻却沉,“一边是父族,一边是帝王。我若偏私,是欺君;我若尽忠,又可能连累家族。”

    她顿了顿,想起太安帝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心头微紧。

    “陛下最后说,将来不会亏待我。”

    “陛下这话……是好是坏?”心禾小心翼翼问。

    陆清和轻轻摇头,眸中掠过一丝复杂:

    “帝王的‘不亏待’,从不是恩典那么简单。

    是倚重,也是试探;是保全,也是禁锢。”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只剩一片冷静坚定。

    “我既已回了陛下,无心婚嫁,只愿留在宫中办差,便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往后在这宫里,不多看,不多听,不多言,只守着自己的本分。”

    心禾望着自家姑娘眼底那份与年纪不符的沉稳,轻声叹道:“大人这般,实在太辛苦了。”

    陆清和却只是浅浅一笑,轻得像灯下一缕烟。

    “身在这棋局之中,从无辛苦二字,只有——生死对错。”

    她尚不知,今夜这一句“不愿嫁人”,

    不仅是拒了婚事,更是亲手推开了一条能平安离宫的路,

    把自己,彻底锁在了这深宫权谋的最中央。

    夜色渐深,殿外忽然传来轻叩声。

    心禾去接了传话,回来时神色微凝,低声道:“大人,相府来人了,说是相爷有话,让奴婢悄悄转述与您。”

    陆清和指尖一顿,抬眸:“说。”

    心禾压低声音:“相爷说——宫中风波渐起,二位皇子皆非良人,女儿家终究要寻一条安稳退路。他让大人莫要固执,婚事一事,他自有安排,只需静待旨意便是。”

    陆清和听罢,许久未语。

    灯下,她眉眼清冷,心底却已翻覆如潮。

    父亲这话,听是为她谋安稳,实则是在逼她站队。

    二位皇子皆非良人——那谁才是父亲心中的良人?

    他口中的“自有安排”,又究竟是将她许给何人,许给哪一派势力?

    她轻声道:“知道了。你去回那人,就说……我记下了。”

    心禾应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陆清和缓缓闭上眼,指尖冰凉。

    父亲这是在拿她做棋子,布一局更大的棋。

    而她身在平清殿,近在帝王身侧,

    前有帝王深意难测,后有父族步步紧逼,

    竟是连半分退路,都没有了。

    内侍悄声退至御案旁,压低声音将陆相府中传话的内容,一字不落地禀给了太安帝。

    平清殿内烛火明明暗暗,映得帝王面容深沉难辨。

    太安帝手中朱笔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似是早已料到。

    待内侍退下,他才缓缓搁下笔,指尖轻叩御案,眸中冷光微闪。

    “二位皇子皆非良人,自有安排……”

    他低声重复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陆相这是在告诉孤,也在告诉天下——

    他既不属青王,也不附景玉王。

    他要为自己的女儿,另择一条“万全之路”。

    而这条路,连孤这个帝王,都要先被他算上一局。

    好一个沉稳老练的陆相。

    先是借女儿婚事试探孤心,再暗中布局,不将全族压在任何一位皇子身上。

    他要的从不是什么良婿,而是能保陆家百年不衰的靠山。

    帝王眸色渐深。

    陆清和那丫头,还在猜自己父亲倒向了哪一方。

    她却不知,她这位父亲,谁都没倒向。

    他只倒向权力,只倒向最终的胜者。

    而孤,偏偏就要将他最宝贝的这枚棋子,牢牢握在手中。

    “不亏待于你……”

    太安帝轻声自语,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孤许诺你的,从不是简单的荣宠安稳。

    而是要让你成为,孤手中最锋利、也最安心的一把刀。

    陆家想拿你做棋,

    那孤,便偏要让你,成为执棋之人。

    届时,陆相纵有千般算计,

    也只能顺着孤铺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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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侍刚走,陆清和静坐片刻,指尖一点点凉透。

    宫中从无秘密,父亲派人传话这般动静,陛下怎会不知?

    她早该想到,平清殿内外,哪一处不在帝王眼底。

    心禾见她脸色发白,轻声道:“大人,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清和缓缓抬眼,眸中最后一点迷茫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清明彻骨。

    “我没事。”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

    从陛下问她愿不愿出宫嫁人那一刻起,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对话、所有的意味深长,一瞬间在她心底串成一线。

    陛下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放她出宫。

    父亲上疏,是试探,是布局。

    她答不愿嫁人,是自保,是表态。

    可陛下那句“孤也觉得耽误了你”,那句“将来孤不会亏待你”,从头到尾,都不是询问,不是安抚,而是宣告。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她离开这皇宫,没打算让她成为任何一位皇子的助力,更没打算让她安稳度日、相夫教子。

    她是陆相之女,是平衡朝局的关键一子,是聪慧冷静、可用可信的近臣。

    放她出宫,等于将一枚利刃拱手让人。

    帝王心术,从无温情,只有权衡。

    留她在身边,才是最稳妥、最有利的选择。

    所谓“耽误”,不过是试探她的忠心。

    所谓“不亏待”,是承诺,也是禁锢。

    她以为自己是在选择留与不留。

    直到此刻才惊觉——

    她从来就没有选择。

    从父亲卷入储争,从她踏入平清殿那一日起,她的命运,就早已被帝王牢牢握在手中。

    出宫嫁人,是奢望。

    安稳一生,是泡影。

    她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留在平清殿,为陛下分忧,做他最信任的人,最锋利的刀,最稳妥的棋。

    直至这局棋,终局落定。

    陆清和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再无半分波澜。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陆相之女那么简单。

    她是太安帝的人。

    生,是平清殿的人。

    死,亦是帝王手中的棋。

    次日再入平清殿,陆清和心境已与昨夜全然不同。

    她垂眸敛神,行止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稳恭谨,再无半分对婚事的惶惑,亦无对父族的摇摆。

    太安帝抬眼扫她一眼,只这一瞥,便似已将她昨夜所思所悟尽收眼底。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轻爆。

    帝王并未再提嫁人之事,亦不问相府传话,只淡淡一指案上卷宗:“昨日你经手的那几本奏折,再与孤说说看法。”

    陆清和上前,垂目看着卷宗,语气平稳无波:“是。”

    她条理清晰、言辞审慎,只论事,不论人,只言利弊,不涉私心。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既不越权,亦不藏拙。

    太安帝听着,眸中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赞许。

    这丫头,果然一点就透。

    无需点破,不必明说,她已自己想通了所有关窍。

    待她说完,帝王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却重如千钧:

    “往后,这平清殿的事,你多上心。旁人问起,不必理会,只需报与孤一人知晓。”

    陆清和心头一凛,垂首沉声应道:

    “臣遵旨。”

    这一句,是彻底的臣服,亦是彻底的归心。

    太安帝看着她,淡淡道:

    “下去吧。安心留在这殿中,该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陆清和躬身退下。

    行至殿门处,她才轻轻闭上眼。

    到此刻,她终于彻底确定——

    陛下自始至终,就从未想过放她出宫嫁人。

    所谓婚事,不过是一场试探。

    父亲的算计,她的抉择,全在帝王的掌控之中。

    从今往后,她无退路,亦无需退路。

    她是太安帝放在平清殿的人,是他最放心的眼,最称手的刃。

    这深宫万里,权谋万丈,

    她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青王与景玉王,竟不约而同,一同来了平清殿外。

    内侍不敢擅作主张,匆匆入内禀报时,陆清和正低头整理着御案上的卷宗。

    她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太安帝。

    太安帝执卷在手,眼皮都未抬,只淡淡一句:

    “既是都来了,便一同见吧。”

    陆清和心中了然。

    这是帝王,要亲眼看看两位皇子的心思,也要看看,她究竟懂不懂分寸。

    不多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殿中。

    青王一身锦袍,意气风发,目光落在陆清和身上时,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景玉王则温润谦和,眉眼间笑意浅浅,却藏着深不见底的试探。

    两人行礼毕,青王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儿臣听闻,近日相府有意为陆大人择婿,特来道一声喜。”

    这话一出,景玉王眸色微变,也跟着笑道:

    “陆大人才貌双全,若能得一良人,也是朝廷之福。”

    一来一去,句句都在点“婚事”,字字都在探陛下的底,也在逼陆清和表态。

    陆清和垂眸而立,声线平稳,不起半分波澜:

    “二位王爷多虑了。臣身在宫中,唯知尽心办差,婚嫁之事,自有陛下圣裁,臣不敢妄议。”

    不攀附,不拒绝,不偏不倚,将所有话头,尽数推给帝王。

    太安帝这时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两位皇子,淡淡开口:

    “清和是孤身边得力的人,留在平清殿,比嫁入任何府邸都有用。”

    一句话,定音。

    青王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景玉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紧。

    帝王目光微冷,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往后,你们少拿私事来扰平清殿的安静。”

    “儿臣不敢。”

    两人齐齐躬身,再不敢多言半句。

    待皇子退去,平清殿内重归寂静。

    太安帝看向陆清和,眸中带着几分了然的赞许:

    “你做得很好。”

    陆清和垂首,声音沉静而坚定:

    “臣,只知为陛下分忧。”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从今往后,这平清殿便是她的立身之地,帝王便是她唯一的依靠。

    前有皇子虎视眈眈,后有父族暗中筹谋,

    而她,要在这风口浪尖之上,走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

    太安帝望着她清冷挺直的背影,心中暗道:

    陆相,你机关算尽,却不知,你最看重的女儿,早已成了孤的人。

    这局棋,孤赢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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