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刮地严风骤停。
长空飘絮飞绵,细细密密,落在那些断折的杨树上,落在纵横交错的深坑上,落在上官玉和玉娘身上。
上官玉拄着剑,立在原地,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剑,如今碎成三截躺在雪里。
他低头看着,目光在那几截断剑上停住,他并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看着。
雪落在剑身上,薄薄一层,把那秋水般的剑光也盖住了。
玉娘收起最后几道红绸,走到他身边。
那些红绸碎了大半,剩下的也破破烂烂,再没有先前那般艳烈的气势。
“走吧,天枢子他们不会再来了。”
上官玉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澹台敬明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道年轻且坚毅的身影早已不见,只剩下漫天风雪。
直到他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然后他弯下腰,一截一截地把那些断剑从雪里捡起来,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
转身,踏入风雪中。
玉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最后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她拢了拢破烂的红绸,也走了。
远处山头上,两道身影站在阴影里。天色昏沉,雪雾弥漫,模糊了轮廓。
前面那人着玄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雪地里纵横的深坑,一动不动,只遥遥望着。
在他身后半步,立着一个青衣随从,垂手低头,姿态恭敬,但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靴尖,不敢抬眼。
衣随从望着澹台敬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官道上那些渐渐散去的人影,终于忍不住开口:
“帝君,咱们不出手拦住剑阁首席?”
前面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道早看不见的背影,过了很久才呼出一口热气:“不急。”
他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剑阁都没了,只剩下一个首席,慢慢玩。”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衣袍依稀能摸到一道凹陷,那是剑气所留下的旧伤。
“当日景长明斩我一剑”,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只不过那笑意却比这漫天风雪更为凌冽:“我就在如今剑阁最后一根独苗身上,一笔一笔讨回来。”
青衣随从垂首噤声,不敢再问。
他明白帝君的意思了。
一剑之仇,岂能轻易了结?
杀了那小子太便宜他了,要让他活着,让他逃,让他挣扎,让他以为还有希望,然后再一点一点把希望全部碾碎了。
这才叫偿还!
山头上,有风吹过,卷起雪沫。
玄衣人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官道上的人影散尽,久到风雪重新覆住血迹和深坑。
“走吧,派人一直盯着他的动向。”
那两道身影转身没入风雪。
——
澹台敬明还在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脚下的路从官道变成山路,又从山路变成荒原。他已记不清翻过了几座山头,也记不清穿过了几片林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只倔强的不肯停下,一步,再一步。
背上的紫檀剑匣依旧沉,沉得像压着一整座太玄山。那些剑在匣中轻轻颤动,每一柄都在低鸣。郑五行的五行剑,八老的剑,鲍洪的剑,向十六的剑,莫虚的剑,秦臻的剑……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剑。
它们在匣中挤着,剑柄抵剑柄,剑身压剑身。
像那些躺在雪地里的人,像极了那些躺在雪地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澹台敬明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四野无人,只有风雪。
他伸手解下背上的紫檀剑匣,放在地上。匣子稳稳落在雪里,压出一道浅坑。
他轻轻打开剑匣,匣中那些剑挤在一起,剑光黯淡,像一簇燃尽了的柴。鲍洪的剑在最上面,断成两截,剑身上有干涸发黑的血迹。向十六的剑挨着它,剑刃崩了几个口子。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剑,一柄挨着一柄。
澹台敬明看着这些剑,神情低落。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些剑一柄一柄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雪地上。
摆得很慢,也很仔细。
最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块黑黝黝的方块物,也放在一起。
然后跪了下来,跪在那些剑的面前。
风雪落在他身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直到头发白了,肩膀白了。
他整个人却一动不动,像一尊渐渐被雪埋住的石像。
他就这样跪着,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西斜,久到暮色四合,把他和那些剑一起吞没。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轻得像自言自语:
“师尊,诸位师伯,诸位师弟。”
他看着那些剑。
“我澹台敬明,今日在此起誓。”
“剑阁虽亡,剑心不灭。”
“我活一日,剑阁便存一日。”
“你们没有走完的路,我替你们走。”
“你们没有守住的剑阁,我替你们守。”
“今后,我一人一匣,便是剑阁!”
他磕下头去,额头抵着雪地,冰凉刺骨。他就那样伏着,一动不动。
很久没有起来。
远处,那些三教九流之人早已消失不见,但还有别的眼睛在看着。
隐在暗处,藏在雪幕后,何止一双?
澹台敬明站起身,他俯下身,把那些剑重新收回匣中,动作很慢也很轻,像在安葬着什么。
当最后一柄剑放进去后,他合上匣盖,将其背起,转身继续走。
前路一片苍茫,风雪灌进领口,打在脸上,可他没有低头。
他身后是那些死去的人,是回不去的太玄山。
他没有再回头。
官道上。
笑天苍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身上横七竖八全是伤口,有几处深可见骨,血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
但他还活着。
他望着天枢子和清尘真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咧嘴一笑,笑得龇牙咧嘴,牵动伤口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子这辈子,也算是跟三十三重天交手还没死的人了。”
他撑着刀站起身,站起来的时候腿抖得厉害,差点又栽回去。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重新稳住身子,拍了拍身上的雪,也不管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瘸一拐,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玉娘收起最后几道残破的红绸,那些绸缎碎了大半,再也飘不起来了。
她随手拢了拢,缠在臂上,抬头朝远处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澹台敬明早已不见了踪影。
雪还在下,把一切都盖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剑阁虽亡心不灭,一人一匣既剑阁……”
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转身也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盖住了一切。
那些断折的杨树,那些深坑和血迹,那些打斗过的痕迹,全部被雪掩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远处,那道背着剑匣的身影,迤逦背着北风前行。步子虽慢却极为坚定。
似太玄剑阁倾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