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色被厚重的云翳遮蔽,只透出一点惨淡的微光。
即便周遭灯火通明,霓虹闪烁,林墨渊,或者说此刻的“寒鸦”,背脊挺直地坐在榻榻米边缘,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刚送走那位绝对信任却行色匆匆的医生。
妻子樊音的全面检查报告就放在他手边,
医生低声保证“夫人身体无大碍,只是忧思过重,需静养”,
但这并未能抚平他眉宇间深刻的沟壑。
那眉心拧得死紧,要将所有的不安、疑虑和深不见底的忧虑都锁进去。
林墨渊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樊音略显苍白的脸上,她眼底的青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一只微凉的、带着薄茧的食指轻轻覆上他紧锁的眉心,试图熨平那深刻的纹路。
“怎么了?”樊音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这沉重的脸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林墨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将那只手从自己眉间拿下,紧紧攥在掌心,好像那是自己这个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然后,他低下头,将滚烫的唇印在她微凉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依恋。
最终他将额头深深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鼻翼间萦绕着她身上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淡香,紧绷的神经才似乎有了一丝松缓。
“阿音,”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间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今日……我终于和小白面对面说话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樊音平静或者说强装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她垂下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蓄积已久的泪光再也无法遮掩,迅速盈满了眼眶。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是她午夜梦回、肝肠寸断的念想!
可如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冰冷的身份、是国仇家恨的鸿沟,是儿子眼中刻骨的仇恨与敌视。
“是啊……”樊音的声音哽咽,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林墨渊肩头的衣料,“我也……也说了两句。”
她想起自己离去时那声苍白无力的辩解——“我没有害你,请相信我”——
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哪个母亲愿意被亲生骨肉视若仇雠?
可她除了承受这锥心刺骨的误会,竟连一句“小白,我是妈妈啊”都无法宣之于口。
林墨渊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手臂的力量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仿佛这样就能替她分担所有的痛楚。
“小白很聪明,”他哑声安慰,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不会误会你的。”
樊音在他怀里无力地摇头,泪水洇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早川那个疯子算计小白,我太不放心了急忙忙正好赶在那个时候去看他……他误会,太正常了。”
她无法忘记儿子当时看她的眼神,冰冷、戒备,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不,阿音,”林墨渊抬起头,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杂着痛苦、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别小看我们的孩子。他比你想象的,更冷静,更睿智!他甚至……直接点破了‘寒鸦’的身份,还知道‘晴子夫人’和‘寒鸦’是夫妻!”
樊音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因极致的惊愕而收缩:“他……他怎么会知道?!你的资料在樱花都是绝密!小白他……他会不会有危险?他……”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林墨渊连忙安抚地摩挲着她的头发:“阿音,别慌!要相信小白!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不仅知道我们在樱花的关系,我猜……”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肯定,“他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是谁!”
“你……你是说……”樊音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林墨渊怀里挣脱出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又颤抖,“小白知道……知道我们是他的爸爸妈妈???”
林墨渊的眼眶也瞬间红了,他用力地点点头,喉结艰难地滚动:“是!我觉得他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可是……阿音我对不起他,我没承认!我一个字都没承认!”
他痛苦地闭上眼,儿子那瞬间黯淡下去、如同破碎琉璃般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最后……还是叫我‘寒鸦先生’……那个神情……我……我真舍不得看……”
“呜……”樊音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双手猛地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的手掌和衣袖。
“呜呜……我可怜的孩子……对不起……对不起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是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思念、愧疚、痛苦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林墨渊的眼睛也布满了血丝,他一把将崩溃的妻子重新搂入怀中,任由她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的前襟,灼烧着他的心脏。
“阿音,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都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我,别哭坏了身子……”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
樊音只是摇头,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奔流。
如果林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或许这份痛苦还能蒙上一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可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了!
而她这个母亲,顶着仇敌的皮囊,连一张真实的脸孔都无法展露给他看!
林墨渊这个父亲,也只能以“寒鸦”的冰冷面具示人,连一句“儿子”都是奢望!
看着妻子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林墨渊心如刀绞。
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努力吸了吸鼻子,试图用另一件同样重要却或许能转移她注意力的事来打断这无边的悲伤:“阿音……小白说我……中毒了。”
樊音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瞬间僵硬。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你说什么?你中毒?什么毒?怎么回事?”
多年潜伏的警觉瞬间压过了悲伤。
林墨渊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尽量让语气平静:“小白说,是一种叫‘铊’(thalliu)的重金属毒。不会立刻发作,会在体内潜伏几个月甚至更久,像……像一条阴险的毒蛇,慢慢侵蚀,杀人于无形。”
樊音的脸色瞬间煞白,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臂:“那你怎么还让医生走了?!你应该立刻让他给你检查!你……”
她急得语无伦次,刚刚平复一点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林墨渊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嘴角竟扯出一抹带着苦涩又无比骄傲的弧度:“阿音,听我说完!我的毒……已经被小白清了!别担心!”
“小白?”樊音彻底愣住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小白……清了?”
“对!”林墨渊用力点头,那抹骄傲的笑容终于在他疲惫的脸上清晰绽放,
“是我们儿子!他自学了中医,造诣很深!他……他给我施了针!我现在感觉身上松快多了,之前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重疲惫感,真的消失了!”
他回想起儿子施针时那沉稳专注的神情,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和自豪。
樊音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杂着巨大的震惊、心疼和一种迟来的、深刻的骄傲:
“这孩子……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竟然……竟然已经成长得这么优秀了……”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心酸。
“是啊,”林墨渊也感慨万千,声音低沉,“这么多年,我们没尽过一天父母的责任,没给过他一丝温暖。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他竟然……救了我的命。”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妻子,“这,也是我坚信他一定知道我是谁的根本原因!若非如此,他怎会出手救一个‘敌人’?”
樊音用力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她垂下头,闷闷地说:“是了……我顶着樱花国的身份……他能不顾风险出手帮你……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双手紧紧攥住林墨渊的胳膊,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希冀与恐惧的光芒:“那你的意思是……他也知道……我是妈妈??”
林墨渊看着她眼中那脆弱又无比强烈的渴求,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忍心打破,却又无法给出完全肯定的答案,只能艰难地点头:“阿音,我觉得……林白是知道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樊音急切地问,眼中还残留着泪光,却因这可能的“知道”而亮得惊人。
林墨渊咬紧牙关,仿佛说出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勇气:“我……最后还是伤了他的心……”
樊音眼中的光芒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水光:“你……你对他动手了??”
她几乎要跳起来。
“不不不!”林墨渊慌忙解释,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那是咱儿子!我怎么可能对他动手!”
他毫不怀疑,若他真敢动林白一根汗毛,不仅妻子会跟他拼命,远在故国的老父亲林正南知道了,家法也绝不会饶过他!
“我只是……自始至终,也没有承认我的身份……那孩子……大抵是失望透顶了……”林墨渊的眼圈再次泛红,只要提起儿子,他那颗在刀尖上行走都未曾如此动摇的心,便脆弱得不堪一击。
樊音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罢了……罢了……不认……就不认罢……”
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林墨渊听她这么说,心中更是痛楚难当,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对不起,阿音……我……我们……”
樊音摇着头,眼泪再次扑簌簌地滚落,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不怪你……也怪不了你……我……我又何尝是个称职的妈妈?
这罪过,怎么能都推到你一个人身上?是我们……是我们一起对不起小白啊……”她将脸深深埋进手掌,肩膀无声地耸动。
林墨渊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无声的悲恸。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痛楚和清醒的决绝:
“阿音,我们不能相认,一句相认,可能引来的就是滔天巨浪。
会将他卷入我们这无底的深渊,会毁掉他现在或许安稳的生活,会让我们这二十多年在黑暗里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牺牲……都化为泡影。所以阿音……”
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将这残酷的真理刻进彼此的骨血里,“爱他,便只能藏起所有的思念与痛楚,装作陌路,擦肩而过。”
樊音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这道理,她何尝不懂?
只是懂,不代表不痛。
林墨渊的心,疼得几乎麻木。
他望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那个同样无眠、或许正因他们的“陌路”而心碎的儿子。
若有来日,硝烟散尽,
身份归位,他愿倾尽所有,弥补林白缺失的所有岁月。
若此生无缘相认,惟愿他一生平安,顺遂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