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举着火把，脚步急促却轻盈，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卵石和凹凸不平的岩石，而是通往宝藏的坦途。
他带着哈涅尔和紧随其后的里卡多，沿着暗河上游走了大约百来步。
河水依旧在身侧静静流淌，墨黑色的水面映不出什么倒影，只有火把的光在幽绿的水下微光上跳跃，显得更加诡异。
通道在这里变得略微宽敞，河岸向岩壁内凹陷进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约莫半个房间大小的浅洞。
摩根在洞口停下，侧身让开，将火把高高举起，让光芒尽可能照亮洞内。
“领主大人，您看！”摩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火光驱散了浅洞边缘的黑暗，将内部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哈涅尔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兵器与盔甲！
它们被杂乱地堆放在浅洞内侧，大部分用防水的厚油布粗略地覆盖着，但边缘仍有不少暴露在外。
长剑、长矛、头盔、胸甲、盾牌……数量惊人，粗略看去，至少有数百件！
火把的光照在金属上，反射出冷冽而熟悉的光泽——那是经过刚铎铁匠精心锻打、淬火、抛光后才有的质感与色泽。
剑柄和护手上的简约几何纹饰，盾牌上隐约可见的星辰与白树轮廓，盔甲衔接处的独特铰链方式……无一不在诉说着它们的出身：白城米那斯提力斯，或至少是刚铎王国正规军械工坊的产物！
“诸神啊……”里卡多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吸气声。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之前的复杂神情被一种更加深刻的、混合着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取代。
他踉跄上前几步，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过一柄斜靠在岩壁上的刚铎制式长剑的剑身，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熟悉的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抽搐。
“这……这是我们刚铎的制式装备！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座邪恶的祭台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哈涅尔，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痛苦，仿佛信仰受到了最直接的冲击：“哈涅尔大人！这……这难道意味着……我们效忠的王国，我们誓死守护的旗帜……和这座吞噬生命、散发着异界邪恶的祭台……有关系？！”
摩根脸上的兴奋也因为里卡多的质问而略微收敛，但他眼中更多的是一种发现重大线索的灼热。
他快步走到那堆军械旁，指着其中一处被掀开的油布下方，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与周围冰冷金属不同的东西。
“领主大人！看这里！”摩根的声音再次急促起来，他蹲下身，用短矛的矛尖小心翼翼地将覆盖物完全挑开。
哈涅尔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快步走到摩根身边，蹲了下来。
油布下，是一个深棕色的、表面包裹着防水皮革的木箱。
箱子不大，约莫一臂长，半臂宽，上面原本似乎有锁，但已经被摩根用蛮力或技巧撬开了，锁扣扭曲地耷拉着。
箱盖虚掩着。
摩根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魔法器物。
只有几卷用深色细绳捆扎好的、保存得相当完好的羊皮纸，以及一些用于防潮的干燥草絮。
哈涅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手指因为紧张和某种预感而微微颤抖，解开了最上面一卷羊皮纸的细绳。
羊皮纸的质地优良，边缘裁剪整齐，显然出自上层阶级之手。
他缓缓将羊皮纸展开，就着火把的光芒，低头看去。
第一眼，他的呼吸就屏住了。
那字迹！
力透纸背，结构严谨，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自信与克制，却又在笔画转折处，隐隐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与急切。
这字迹，他太熟悉了！
在佩兰都尔的书房里，他曾无数次研读过这种笔迹留下的各种命令、批示、乃至私密信件。
佩兰都尔所怀疑的、其政敌的核心人物，印拉希尔本人的亲笔手书！
哈涅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字逐句地阅读。
信的内容并不长，措辞谨慎，甚至有些隐晦，但结合此情此景，其含义却昭然若揭：
“致‘幽影之友’：
此前所议之一千套标准制式武装，已按约定，分批调拨至灰水商队名下。商队负责人知晓最终交接地点，并已收到额外酬金确保沉默与效率。
此举风险甚巨，若为佩兰都尔或其耳目察觉，不仅前功尽弃，吾与家族皆危如累卵。故，再次提请贵方务必信守承诺：
其一，此批军械之用途，务必局限于阁下所承诺之北方事务，绝不可沾染刚铎边界，更不可流入东方之敌手。
其二，吾所求之回报，非眼前之利益，乃长远之保障。阁下需确保，无论未来刚铎局势如何变幻，南方风暴如何激荡，吾之家族于米那斯提力斯之地位、权柄及封邑，皆能得以保全，乃至……更上层楼。
此事关乎信任，亦关乎未来。望阁下慎之，重之。
静候佳音。
——星与树之友谨启”
没有落款姓名，只有那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化名星与树之友，以及一个私人印鉴的模糊压痕——印鉴的图案，哈涅尔在佩兰都尔提供的秘密资料中见过微缩图样，正是印拉希尔某个不常用的、代表其母系家族银星纹章的小型私章！
哈涅尔拿着羊皮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印拉希尔！
果然是印拉希尔！
刚铎的高层重臣，竟然真的在暗中与不明势力交易，私自调拨王国宝贵的军用物资！
而且交易地点，就在这泣石荒原之下，这座与异界邪恶能量相连的祭台附近！
信中提到的寂静之井，很可能就是他们之前逃离的那座洞窟祭台的代号！
他强压下心中的翻腾，将这张羊皮纸小心放在一边，又拿起了箱子里另一张明显更小、质地不同的羊皮纸。
这张纸上的字迹就陌生得多，用的是更加通用、但也更显冰冷的公文式字体，简短得只有一句话：
“货既收到，承诺依旧。静观北风。”
而在这句话的下方，盖着一个清晰无比的、鲜红的火漆印戳！
印戳的图案，是一朵被荆棘缠绕的黑色百合——尼弗迦德帝国的皇室纹章！
尼弗迦德！
哈涅尔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所有零碎的线索、怀疑、猜测，在这一刻被这两张薄薄的羊皮纸彻底串联、证实！
印拉希尔背叛了刚铎！
他私通的外界势力，不是什么流寇或地方贵族，而是南方的庞然大物，刚铎长久以来的潜在威胁与竞争对手——尼弗迦德帝国！
他将整整一千套刚铎精良军械，秘密运送至此，交给了尼弗迦德人！
而作为交换，他要求尼弗迦德保证其家族在刚铎未来的地位，这无疑是在为某种政治变局或尼弗迦德可能的干涉铺路！
佩兰都尔的担忧完全正确！
刚铎的高层，确实出现了叛徒，而且正在用王国的血本，为自己谋取私利，甚至可能引狼入室！
“领主大人……这上面……”摩根紧张地看着哈涅尔剧烈变化的脸色，低声问道。
里卡多也凑了过来，当他看到尼弗迦德的火漆印戳时，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深切的愤怒与耻辱。
“尼弗迦德……是尼弗迦德！印拉希尔那个老混蛋！他把我们的剑和甲胄，卖给了南方的豺狼！”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哈涅尔缓缓站起身，将那两张至关重要的羊皮纸紧紧卷起，握在手中，仿佛握着能点燃刚铎内部烈火的火种。
他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刚铎军械，又看了看手中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信件。
所有的危险，所有的牺牲，艾德加和格隆用生命换来的时间，杰洛特和特莉丝的重伤，希里力量的暴露和昏迷……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明确的意义和指向。
他找到了佩兰都尔要他寻找的，足以扳倒印拉希尔、甚至可能引发刚铎内部一场剧烈地震的秘密！
“佩兰都尔大人要的证据，”哈涅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寂静的浅洞中回荡，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更加沉重的复杂情绪，“我们找到了。”
他看向摩根和里卡多，两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愤怒与忠诚的火焰。
“但现在，”哈涅尔将羊皮纸小心地贴身藏好，目光投向暗河下游，他们来时的方向，又看向上游无尽的黑暗，“我们得先活着，把这些证据，带出这座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