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朱见深开口辩解,旁边的朱见沛先不乐意了。
小家伙见不得朱见深被人吼,当即小胸脯一挺,挡在了朱见深身前,仰着小脸,对着太皇太后就喊:“你凶什么凶!”
“这日子又不是皇兄选的,是钦天监的官儿算了好几天算出来的!他们说这天最好,皇兄娶了皇后,能生好多儿子!”
“放肆!”太皇太后气得脸都白了,手指着朱见沛,声音都在抖,“我跟皇帝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插嘴?没规矩的东西!”
这下,朱见深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把朱见沛牢牢护在身后,语气里没了半分方才的恭敬,淡淡开口:“皇祖母,沛弟说的没错。”
“婚期是钦天监按祖制推演的良辰吉日,并无不妥。还请皇祖母慎言,莫要凭着一己喜怒,妄议皇家大婚。”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太皇太后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冷硬的少年天子,只觉得心口堵得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哪里还有半分寒暄的心思,猛地挥着手,对着旁边侍立的曹吉祥喊:“送皇帝出去!我这清宁宫,容不下这尊大佛!”
曹吉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左右为难,脸都皱成了苦瓜。
一边是当朝皇帝,一边是后宫的太皇太后,他哪边都不敢得罪,只能一个劲地磕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
朱见深本就不想在这地方多待,见状也懒得再演下去,微微一拱手,冷声道了句“皇祖母好生静养”,便牵着朱见沛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清宁宫。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少年天子远去的背影。
太皇太后再也撑不住,捂着胸口跌坐回软榻上,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对着身前的佛像哭嚎:“我苦命的儿子啊!要是你还在,他们谁敢这么对我!”
“要不是朱祁钰那个奸贼,把深儿带出宫去养歪了,这孩子怎么敢这么跟我顶嘴!”
“当年他在宫里的时候,我让他站着他不敢坐,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如今……如今他翅膀硬了啊!”
她越哭越伤心,满心都是怨愤与委屈,只觉得这天下,这孙子,都被朱祁钰给抢走了。
旁边的曹吉祥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上前递了帕子,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安慰:“太皇太后息怒,您千万别伤了身子。”
“再说……先帝的陵寝,本就是衣冠冢,说不定……说不定先帝还尚在人世呢?”
这话一出,太皇太后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纵然心里清楚,这话多半是曹吉祥哄她的,可听在耳朵里,就是浑身舒畅。
她当即厉声呵斥曹吉祥,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激动:“胡说什么,什么先帝,那是正统皇帝!”
“是我的亲生儿子,他没死!都是那个贱婢生的朱祁钰,故意弄了个衣冠冢,咒我儿去死!”
朔风卷着碎雪,拍在紫禁城朱红的宫墙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朱见深牵着朱见沛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清宁宫,赤色龙袍的下摆扫过汉白玉石阶,带起的风雪都裹着几分少年天子未散的冷意。
方才在殿内被太皇太后指着鼻子呵斥的郁气,还堵在他胸口。
只是护着身后的小家伙,他面上始终没露半分失态,直到踏出清宁宫的宫门,心情才微微松了松。
“皇兄,那老太婆太坏了!”朱见沛还气鼓鼓的,小短腿迈得飞快,仰着小脸跟朱见深告状,“等我长大了,非得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朱见深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寒冰稍稍融化了些,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没接话。
他太清楚了。
太皇太后的怨怼,不是冲着他选的那个婚期,而是冲着他身后的王叔朱祁钰,冲着这早已天翻地覆的大明朝局。
正想着,前方甬道尽头,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声音都打着颤:“陛下!首辅陈大人在文华殿候着,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陛下!”
朱见深的脚步猛地顿住。
眉峰瞬间挑了起来,眸子里刚散去的冷意,又一点点凝了回去。
他虽说早已开始参与朝政,甚至连万国朝贺的大典都独自主持了,可终究还没正式亲政。
按照规矩,但凡军国重事,陈循这个内阁首辅,第一时间该去求见的,是摄政监国的郕王朱祁钰,而不是他。
这些人,就这么等不及吗?
“知道了。”朱见深淡淡地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牵着朱见沛的手半点没松,脚步甚至都没往文华殿的方向偏一下。
“告诉陈大人,有什么事,让他先去郕王府找王叔商议。”
那内侍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似乎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把首辅拒之门外。
等进了熟悉的王府大门,朱见深先让把朱见沛带去后院玩,自己则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向了书房。
刚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混着檀香与炭火的暖意就扑面而来。
朱祁钰正坐在靠窗的梨花木大案后,指尖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脸,此刻眉头微微蹙着,连朱见深推门进来,都没抬头。
“王叔。”朱见深开口唤了一声。
朱祁钰这才抬眼,松开了捏着密信的手指,把信往案上一放,对着他抬了抬下巴:“你来得正好,东厂的番子刚送了信过来,你自己看看。”
朱见深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前,拿起那封密信。
只扫了几行,他脸上的神色就彻底冷了下来。
襄王朱瞻墡,居然想要自焚以证清白。
他瞬间就明白了。方才在宫里,陈循火急火燎地要见他,为的到底是什么事。
很明显,襄王也上了奏疏。
不难想象,在他的那份奏疏之中,肯定写着锦衣卫指挥使韩忠带着缇骑围了襄王府,日夜逼迫,栽赃构陷。
他堂堂贤王,蒙受不白之冤,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唯有效仿当年的湘王,阖府自焚,以证清白!
韩忠是王叔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从王府侍卫统领坐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从来只听王叔一人的号令。
襄王这封奏疏,明面上是喊冤,实则是把刀子捅向了王叔,把“逼死宗室贤王”的帽子,往王叔头上扣。
而陈循这些文官,素来就不满王叔大权在握,更不满他推行的新政动了士大夫的利益。
如今襄王闹了这一出,他们正好借着这个由头,绕过王叔,来找他这个正牌皇帝。
无非是想借他的手,叫停对襄王的追查,削了韩忠的权,甚至逼王叔提前交权。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好一个以退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