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走廊已经彻底变了样。奥莉薇娅之前激活的混沌共鸣器虽然被萧一阻止了进一步扩散，但那些已经发生畸变的区域并没有恢复原状。金属墙壁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流淌，地面长出细密的、不断蠕动的触须，天花板上垂下黏稠的黑色丝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烂血肉混合的刺鼻气味。

    更麻烦的是，随着暗红色波纹的入侵，整个回廊的结构完整性正在快速崩溃。远处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伴随着能量导管过载爆炸的闪光。应急照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那些畸变区域散发着诡异的暗红微光。

    萧一没有停留。他迈开步子，沿着记忆中通往外部装甲层的路线前进。

    每一步落下，暗灰色的能量就从脚下扩散开来，如同涟漪般扫过周围的环境。能量所过之处，那些畸变的金属、触须、黑丝，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迅速消失，露出后面还算正常的结构——虽然那些结构也布满了裂痕，摇摇欲坠。

    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不是体力上的负担，而是精神上的。每使用一次那种“概念性抹除”的能力，他就感觉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知识，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规则”的碎片。

    比如刚才消除一段扭曲的走廊时，他“知道”了那段走廊的材质组成、结构强度、能量负载极限，甚至“看到”了它从被制造出来到被混沌侵蚀的完整过程。信息如同洪水般涌入意识，虽然转瞬即逝，但残留的余波依然让他头晕目眩。

    “这能力……”萧一揉了揉太阳穴，“副作用有点大啊。”

    但他没有停下。

    三分钟。

    格隆需要三分钟来改造那个“虚空湮灭炮”。

    而外面，两千噬序者大军，五个领主级单位，还有那六艘无视常规攻击的肃正机关飞船，可不会等他。

    他必须争取时间。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

    中枢控制室。

    格隆像个疯了一样在零件堆里翻找。

    “能量核心！我需要至少三个还能用的二级能量核心！Epsiloa！别愣着！去仓库把那些备用零件全搬过来！特别是那几根‘虚空能导管’！老子今天要让那帮狗娘养的红烟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艺术！”

    两台哨兵机器人迅速执行命令。它们的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稳定的蓝光，动作精准而高效，将一件件零件搬到格隆指定的位置。

    巴顿没有离开。他拄着战锤，站在控制室门口，警惕地盯着外面黑暗的走廊。

    “大师，萧一他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那小子现在比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猛。”格隆头也不抬，手里拿着焊枪，在一堆零件上火花四溅，“你没看到刚才他把那些噬序者当零食嚼了的样子？老子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人能把混沌能量‘吃’下去的。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是……他娘的移动天灾。”

    巴顿沉默。

    他知道格隆说得对。但看着萧一离开的背影，他总觉得……那个家伙在承受着什么他们无法想象的压力。

    “阿尔法。”巴顿转向仿生人技术官，“萧一体内的碎片，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力量？”

    阿尔法正在监控屏幕上快速操作，调出奥米茄数据库里关于“协议碎片”的所有记录。

    “根据奥米茄最高机密档案，‘协议碎片’并非单纯的技术遗产。”他平静地叙述，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它是奥米茄文明在最终时刻，将整个文明的历史、知识、科技、甚至部分‘存在本质’，压缩编码后形成的‘文明火种’。”

    他顿了顿。

    “理论上，任何一个智慧生物融合碎片后，都会在短时间内获得奥米茄文明的全部遗产。但人类的精神和肉体结构，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信息流。通常的结果是，载体的意识被冲垮，变成一具空洞的躯壳，或者直接崩解。”

    “那萧一为什么……”巴顿不解。

    “因为他的‘特殊’。”阿尔法调出一份扫描数据，上面显示着萧一的灵魂波长分析图，“他的灵魂结构……有异常。不是缺陷，而是多了一个‘锚点’。”

    “锚点？”

    “一个独立于当前宇宙规则体系之外的、稳定的‘存在坐标’。”阿尔法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情绪，“我无法分析它的来源，但它保护了萧一的核心意识不被碎片的信息洪流淹没。同时，它也在……引导碎片的融合方向。”

    屏幕上，萧一的灵魂波长图旁边，浮现出一个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虚影。

    那是一个坐在石头上、抽着烟、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

    巴顿愣住了。

    “那是……谁？”

    “未知。”阿尔法说，“但在萧一的深层意识中，这个形象出现的频率最高，且与‘锚点’的波动高度同步。可能是他潜意识中某个重要人物的投影，也可能是……来自他‘前世’的记忆残留。”

    前世？

    巴顿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总之，”阿尔法总结道，“萧一现在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状态。碎片正在与他融合，但融合的方向受到那个‘锚点’的影响，正在朝着一个连奥米茄数据库都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他刚才展示的‘概念性抹除’能力，已经超出了奥米茄科技的理论框架。”

    格隆这时候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所以咱们现在是在指望一个行走的、可能随时爆炸的、未知的超级武器？”

    “更准确地说，”阿尔法纠正，“我们是在指望一个正在成为‘某种全新存在’的战友。”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格隆焊接零件的“滋滋”声，和远处传来的、回廊结构崩解的巨响。

    萧一抵达了回廊的最外层装甲区。

    这里原本是一个巨大的、用于舰船停靠和维护的机库，但现在，机库的外层装甲已经被撕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破口。破口的边缘是融化的金属和结晶化的能量残留，像一张狰狞的嘴，对着外面黑暗的虚空。

    通过破口，萧一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虚空中，战况……一言难尽。

    圣廷第七舰队和钢铁兄弟会主力编队已经放弃了相互攻击，转而开始……合作？至少看起来像是在合作对抗那六艘肃正机关飞船。

    圣廷的战舰释放出层层叠叠的圣光护盾，试图阻挡那些暗红色的波纹。钢铁兄弟会的船则疯狂倾泻火力，用饱和攻击来干扰对方的扫描和锁定。但效果微乎其微。肃正机关的飞船依然在缓慢但坚定地释放波纹，每扩散一圈，就有几艘圣廷或兄弟会的战舰失去战斗力，要么解构，要么畸变。

    更远的地方，噬序者大军的主力已经逼近到了肉眼可见的距离。

    那是……令人窒息的景象。

    两千多个扭曲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如同蝗虫群般铺满了整片虚空。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放大的昆虫，有的像腐烂的星云，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能量团。它们相互拥挤、撕咬、融合，却又共同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回廊。

    而在它们的最前方，是五个格外庞大的身影。

    第一个，像是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由金属和血肉缝合而成的蠕虫，长度超过三百米，体表布满了不断开合的嘴，每一张嘴都在咀嚼着虚空中的残骸和能量。

    第二个，如同一座漂浮的、长满骨刺的肉山，表面镶嵌着数百颗大小不一的眼睛，每一颗眼睛都在转动，释放出令人精神错乱的混乱波动。

    第三个，是之前那个星云状领主的残余——它似乎在被尤利西斯的光枪重创后发生了某种变异，现在更像是一团不断膨胀收缩的、内部闪烁着雷暴的暗紫色云雾。

    第四个，像是一只巨大的、背部长满尖刺的甲壳类生物，六对节肢的末端是锋利的骨刃，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螺旋钻头。

    第五个……最难形容。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成千上万只细小飞虫的集合体，时而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时而又散开成一片笼罩数公里的暗影。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最弱，但给人的感觉……最危险。

    五个领主级单位。

    两千噬序者大军。

    六艘肃正机关飞船。

    还有两支正在苦苦支撑的人类舰队。

    萧一站在破口边缘，感受着虚空中传来的、混乱而狂暴的能量乱流。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三分钟……”他低声自语，“应该够了。”

    他迈步，踏出了破口。

    没有穿戴任何太空服，没有使用任何推进装置。

    他就这样，直接走进了真空。

    暗灰色的能量从他体表涌出，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球形力场。力场内部，空气、温度、重力，都维持着正常的状态。力场外部，则是绝对的真空和致命的辐射。

    这是他刚刚“领悟”的能力——不是从碎片里得到的，而是在消除那些畸变结构时，自然而然“知道”该怎么做的。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悬浮在虚空中，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暗灰色的能量在掌心汇聚，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

    “首先……”他低声说，“清理一下场地。”

    漩涡脱手飞出，在空中迅速扩大，直径从三米膨胀到三十米、三百米、三千米……

    最终，变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巨大的暗灰色能量漩涡，悬浮在回廊的正上方。

    漩涡开始旋转。

    缓慢，但带着无可抗拒的引力。

    那些正在冲向回廊的噬序者大军，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抓住，开始朝着漩涡的方向偏移。较小的单位直接被吸入漩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在了深邃的暗灰色中。较大的单位拼命挣扎，但依然被一点点拖向漩涡中心。

    五个领主级单位也受到了影响。那条金属血肉蠕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试图用身体缠绕住回廊的外层结构来固定自己。那座眼球肉山则释放出强烈的精神冲击，试图干扰漩涡的能量结构。星云领主开始向内收缩，试图以高密度来对抗引力。甲壳生物将骨刃深深刺入回廊的装甲层。那个形态不定的领主则干脆散开成无数飞虫，试图绕过漩涡。

    但漩涡的引力……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

    它吸引的，是“存在”本身。

    那些被吸入漩涡的噬序者，不是被撕碎，不是被湮灭，而是……被“抹除”了存在的概念。从最基本的信息层面被删除，就像从硬盘里彻底格式化一段数据，连恢复的可能性都没有。

    萧一能感觉到，每抹除一个噬序者，他体内的暗灰色能量就壮大一分，脑子里涌入的信息碎片就多一片。

    但他没时间细想。

    因为肃正机关的飞船，注意到了他。

    六艘倒金字塔状的飞船同时停止了释放暗红波纹。它们缓缓调转船身，所有探测光束和武器端口，全部锁定了悬浮在漩涡中心的萧一。

    倒金字塔飞船的舰桥里，灰衣男人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暗灰色能量包裹的身影，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兴趣。

    “直接干涉现实规则……概念性抹除……”他喃喃自语，“这已经不是‘协议碎片’能达到的效果了。载体自身的特质，居然能将奥米茄遗产引导到这个方向……”

    他调出萧一的详细扫描数据。

    “灵魂波长稳定，但多了一个无法解析的‘外源锚点’。身体结构37%被未知能量重构，能量读数……已经突破测量上限。综合评价：危险等级——‘神灾’。”

    神灾。

    肃正机关内部对“可能威胁到整个文明存续的异常存在”的最高评级。上一个获得这个评级的，是噬序者主脑的一个分裂体。

    灰衣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启动‘肃正协议’，最终阶段。”

    “目标优先级变更：回收奥米茄遗产降为次要。主要任务：抹除‘神灾’级威胁。”

    “授权使用……‘现实锚定炮’。”

    随着他的命令，六艘肃正机关飞船的表面，那些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开始疯狂闪烁。纹路从船体表面剥离，在虚空中汇聚、交织，最终形成六个巨大的、由光之符文构成的复杂法阵。

    法阵中央，能量开始汇聚。

    不是暗红色的波纹。

    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透明扭曲。

    仿佛那片区域的空间本身正在被强行“拧”成某种不自然的形态。

    萧一感觉到了威胁。

    他抬起头，看向那六个正在形成的法阵。

    直觉告诉他，不能被那种攻击打中。

    那不是什么能量武器。

    那是……规则武器。

    直接攻击“存在”本身的武器。

    他立刻做出反应。

    漩涡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引力暴增！更多的噬序者被吸入、抹除！五个领主级单位也被强行拖拽着，朝着漩涡中心移动！

    但肃正机关的飞船没有受到影响。那些法阵已经成型，中央的透明扭曲已经凝聚到了极限——

    然后，发射。

    六道透明的、仿佛不存在却又真实存在的“攻击”，从法阵中射出，无声无息地飞向萧一。

    萧一瞳孔收缩。

    他试图闪避，但那六道攻击……锁定的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存在坐标”。无论他移动到哪里，攻击都会追踪而至。

    除非……

    他看了一眼脚下那个巨大的暗灰色漩涡。

    然后，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停止维持漩涡。

    所有的暗灰色能量瞬间收回体内。

    失去了引力的束缚，残余的噬序者大军如同脱缰的野马，再次朝着回廊涌来。五个领主级单位也重新稳住了身形，发出愤怒的咆哮。

    但萧一没有理会它们。

    他将收回的能量全部汇聚到双拳上。

    拳套上的黑色晶体开始碎裂、剥落，露出

    那不是物质，不是能量。

    那是……“虚无”本身。

    萧一看着那六道飞来的透明攻击，咧嘴笑了。

    “想抹除我？”

    “那就看看……”

    他双拳同时向前轰出！

    “……谁先抹除谁！”

    两股暗灰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从他的拳锋喷涌而出，迎上了那六道透明攻击。

    碰撞的瞬间——

    没有声音。

    没有光。

    没有冲击波。

    那片区域的一切，都……静止了。

    不，不是静止。

    是“消失”了。

    概念上的消失。

    空间、时间、能量、物质、规则……那片区域变成了一个直径约一百米的、绝对的“无”。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存在。

    那六道透明攻击消失了。

    萧一轰出的两股“虚无”也消失了。

    它们相互抵消，相互湮灭，最终……同归于尽。

    萧一喘着粗气，感觉体内的暗灰色能量被抽空了一大半。拳套上的黑色晶体已经全部剥落，露出了

    而肃正机关的飞船，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六个法阵同时黯淡、崩溃，飞船表面的暗红色纹路也变得不稳定起来。

    短暂的僵持。

    但萧一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刚才那一下消耗太大，而且……副作用来了。

    脑子里涌入的信息碎片，已经多到快要超出他的处理极限。无数混乱的画面、声音、知识、规则，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意识。他感觉自己的“自我”正在被冲散，像沙堡面对涨潮。

    必须……速战速决。

    他看向那六艘肃正机关飞船，又看了看正在重新涌来的噬序者大军。

    然后，他做出了第二个疯狂的决定。

    他抬起双手，掌心相对。

    暗灰色能量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是形成漩涡，也不是轰出攻击。

    而是在他双掌之间，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点。

    一个“奇点”。

    “既然要玩……”萧一咬牙，汗水顺着额头滑落，“那就玩个大的。”

    他双掌猛地合拢！

    黑色奇点被压缩到了极限——

    然后，爆发。

    不是爆炸。

    是……扩张。

    一个黑色的、绝对黑暗的球体，以萧一为中心，向四周急速扩张！球体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噬序者、战舰残骸、能量乱流、甚至虚空本身！

    那是纯粹的“抹除领域”。

    无差别地抹除范围内的一切存在。

    肃正机关的飞船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紧急后退。但那黑色球体扩张的速度太快了，其中两艘飞船没能及时逃离，被球体的边缘擦过。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那两艘飞船就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线，从船头到船尾，一寸寸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剩下的四艘飞船疯狂加速，总算在最后关头逃出了黑色球体的范围。但它们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已经熄灭了大半，显然受到了重创。

    而噬序者大军就没这么幸运了。

    黑色球体扩张到直径五公里左右才停止。范围内，超过一千五百个噬序者单位，连同三个领主级单位——金属血肉蠕虫、眼球肉山、星云领主——全部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那个甲壳生物和形态不定的领主，因为距离较远，侥幸逃过一劫。

    黑色球体缓缓收缩，最终消失。

    虚空中，留下了一个直径五公里的、绝对的“空洞”。没有物质，没有能量，连空间本身的曲率都变得异常平滑，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熨平”了。

    萧一悬浮在空洞中央，身体微微颤抖。

    他感觉……很不好。

    非常不好。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暗灰色能量。而且，强行使用“抹除领域”这种级别的能力，对他的精神和肉体都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身体也开始出现崩解的迹象——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

    更糟糕的是，脑子里那些信息碎片，已经多到快要把他淹没了。

    他隐约“看到”了奥米茄文明的最后一刻：无数飞船在虚空中化作光点，整个星系被静默，文明的火种被封装进碎片，洒向宇宙的各个角落。

    他“听到”了噬序者主脑的嘶吼：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对“秩序”本身的憎恨和饥渴，就像火焰憎恨水，黑暗憎恨光。

    他“感觉到”了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存在：在宇宙的深处，在时间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注视……

    “萧一！”

    通讯频道里传来格隆的吼声，把萧一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炮搞定了！你现在在哪儿？！赶紧回来！老子要开炮了！”

    萧一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回廊的方向。

    他距离回廊大约有十公里。这个距离，在太空中不算远，但他现在……可能飞不回去了。

    刚才那一下“抹除领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他现在连维持周围的保护力场都有些勉强。

    而且，肃正机关剩下的四艘飞船，正在重新调整姿态。虽然受了重创，但它们显然不打算放弃。那个形态不定的噬序者领主，也开始朝着他缓缓飘来。甲壳生物则直接扑向了回廊，显然打算趁他虚弱时直接攻击本体。

    绝境。

    真正的绝境。

    萧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格隆大师……”他对着通讯频道说，“瞄准我。”

    “啥？！”

    “瞄准我，开炮。”萧一平静地说，“把我和那四艘破船，还有那个恶心的领主，一起轰了。”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几秒后，传来格隆的咆哮：“你他妈疯了？！虚空湮灭炮虽然只是丐中丐版，但威力足够把你炸成基本粒子！你会死的！”

    “我现在这个样子……”萧一看着自己布满裂纹的双手，“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你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老子不许你放弃！”

    “不是放弃。”萧一摇头，“是……止损。”

    他看向正在逼近的肃正机关飞船和那个形态不定的领主。

    “我现在动不了了。它们马上就会包围我。等它们抓住我，研究我，弄明白我这身力量的来源……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他顿了顿。

    “所以，趁我现在还能当个诱饵，赶紧开炮。这是……最优解。”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是巴顿的声音，带着哽咽：“萧一……别这样……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时间不够了，巴顿。”萧一说，“三分钟已经过了。再拖下去，大家都会死。”

    他抬起头，看向回廊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装甲，看到控制室里那些人的脸。

    “告诉尤利西斯，欠他的那顿饭，下辈子再还。”

    “告诉伊莎贝拉，她算计我的那些账，一笔勾销了。”

    “告诉格隆大师……”

    他笑了笑。

    “告诉他，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学机械工程，不给他丢人。”

    说完，他切断了通讯。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正在逼近的敌人。

    四艘肃正机关飞船已经重新组成了攻击阵型。虽然受损严重，但它们依然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那个形态不定的领主，此刻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无数细小飞虫组成的人形轮廓，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用无数复眼“注视”着他。

    萧一深吸一口气。

    将体内最后残余的暗灰色能量，全部汇聚到双拳上。

    “来吧。”

    他摆出了蓝拳的起手式。

    “最后一战。”

    肃正机关的飞船开火了。不是暗红波纹，也不是透明攻击——那两种武器似乎暂时无法使用了。它们使用的是常规的能量光束，但威力依然惊人。

    数十道光束如同暴雨般射向萧一！

    萧一没有躲。

    他也不可能躲开。

    他只是将双拳交叉在胸前，暗灰色的能量在身前形成一面薄薄的护盾。

    光束轰在护盾上，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护盾剧烈波动，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多。

    撑不住。

    最多三秒。

    萧一咬牙，准备迎接死亡。

    但就在这时——

    一道纯白色的光柱，突然从回廊的方向射来，精准地轰在了一艘肃正机关飞船上！

    那艘飞船的护盾在光柱面前如同纸糊的一样，瞬间破碎！光柱贯穿了船体，从另一侧透出！飞船内部发生一连串爆炸，然后“嘭”地一声，炸成了漫天碎片！

    萧一愣住了。

    他看向回廊。

    只见回廊外层装甲上，一个巨大的炮口正在缓缓收回。炮口周围还冒着冷却的蒸汽，表面流转着复杂的奥米茄符文。

    是格隆改造的“虚空湮灭炮”。

    但……为什么瞄准的是肃正机关的飞船，而不是他？

    通讯频道重新接通。

    传来格隆骂骂咧咧的声音：“他娘的！谁准你擅自切通讯了？！老子说开炮就开炮，但没说要连你一起轰！那玩意儿是范围攻击，把你一起炸了，尤利西斯那小子醒过来还不得跟老子拼命？！”

    又是一道光柱射出！

    第二艘肃正机关飞船试图闪避，但光柱的速度太快了，依然精准地命中了它的引擎部分。飞船尾部炸开一个大洞，失去动力，开始缓缓翻滚着飘向虚空深处。

    “还有两艘！”格隆吼道，“萧一！撑住！老子马上搞定它们！”

    萧一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大师……”

    “别废话！省点力气！巴顿已经带人过去接应你了！坚持住！”

    话音未落，回廊的另一个方向，一艘小型穿梭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朝着萧一的方向飞来。穿梭机的驾驶舱里，巴顿紧握着操纵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场。

    而那个形态不定的噬序者领主，似乎被突然的变故激怒了。它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身体再次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飞虫，如同黑色的风暴般扑向萧一！

    萧一瞳孔收缩。

    他现在已经没有力量再施展一次“抹除领域”了。

    甚至连维持护盾都做不到。

    眼看飞虫风暴就要将他吞没——

    一道金色的光墙，突然出现在他身前！

    “圣光沁盾！”

    巴顿的声音从穿梭机里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穿好了太空服，打开了舱门，站在舱门口，双手紧握战锤，圣光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形成了一面巨大的、流转着金色符文的光墙！

    飞虫风暴撞在光墙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墙剧烈波动，但勉强挡住了这一波攻击。

    “萧一！抓住！”巴顿吼道，从穿梭机里抛出一根牵引索。

    萧一伸手抓住。

    牵引索迅速收回，将他拉向穿梭机。

    但就在这时——

    最后两艘肃正机关的飞船，同时开火了。

    不是瞄准萧一。

    也不是瞄准穿梭机。

    而是瞄准了……回廊本身。

    两道暗红色的波纹，从炮口喷涌而出，朝着回廊缓缓扩散。

    格隆的湮灭炮已经进入了冷却期，无法立刻发射第三炮。

    而那两道波纹，一旦接触到回廊，整个结构都会开始畸变、崩溃。

    萧一被拉进了穿梭机。巴顿立刻关闭舱门，启动引擎，准备撤离。

    但萧一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

    “等什么？！没时间了！那波纹马上就到了！”

    萧一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两道缓缓扩散的暗红波纹，又看了看回廊。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体内最后残余的、刚刚恢复了一点的暗灰色能量，全部集中到右手食指上。

    然后，他伸出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不是攻击。

    不是防御。

    而是……“书写”。

    暗灰色的能量在空中留下了一道细细的、仿佛墨迹般的痕迹。

    痕迹迅速扩散、变形，形成了一个复杂的、萧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符号。

    那符号出现的瞬间，两道暗红波纹……停下了。

    不是被抵消，不是被阻挡。

    而是被“固定”住了。

    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录像带，凝固在了虚空中。

    肃正机关飞船似乎察觉到了异常，试图调整波纹的频率来突破固定。但那个符号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它们的所有尝试都失败了。

    符号缓缓旋转，散发着微弱但坚定的暗灰色光芒。

    它就像一枚钉子，将那片区域的空间规则“钉”在了原地。

    萧一做完这一切，整个人瘫倒在座椅上，意识开始迅速模糊。

    “走……”他艰难地说，“趁现在……”

    巴顿咬牙，推动操纵杆。穿梭机引擎全开，朝着回廊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那个暗灰色的符号依旧悬浮在虚空中，如同沉默的守卫，阻挡着一切试图靠近的威胁。

    而在更远的虚空中，那个形态不定的噬序者领主，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然后，它缓缓转身，融入了黑暗。

    没有追击。

    没有攻击。

    就像……任务已经完成了一样。

    穿梭机冲进了回廊的机库破口。

    舱门关闭，气压恢复。

    巴顿扶着已经昏迷的萧一走出穿梭机时，格隆、阿尔法，以及刚刚苏醒、还坐在轮椅上的尤利西斯，已经等在机库里了。

    “他怎么样？”尤利西斯急切地问。

    “还活着。”巴顿说，“但情况很糟。身体像是要崩解，意识也陷入了深度昏迷。”

    格隆走过来，用扫描仪快速检查了一下萧一的状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能量过载，细胞结构37%被未知能量取代，灵魂波长……波动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架。”

    “是碎片。”阿尔法说，“碎片的力量和他自身的‘锚点’正在激烈对抗。如果对抗失控，他要么变成纯粹的奥米茄遗产载体，失去自我；要么被锚点强行剥离碎片，但那样可能会直接杀死他。”

    尤利西斯沉默。

    他看向机库外，虚空中，那个暗灰色的符号依旧在闪烁。

    还有远处，肃正机关剩下的两艘飞船，正在缓缓后退，似乎不打算继续进攻了。

    噬序者大军已经基本被消灭，只剩下一些残部在虚空中游荡。

    圣廷和钢铁兄弟会的舰队也停止了攻击，似乎在观望。

    短暂的平静。

    但尤利西斯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萧一刚才展示的力量，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畴。

    圣廷会想要控制他。

    钢铁兄弟会会想要研究他。

    肃正机关会想要抹除他。

    而噬序者……可能已经将他标记为必须吞噬的目标。

    更不用说那个神秘的“收藏家”克莱因，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麻烦……才刚刚开始。

    “先带他去医疗室。”尤利西斯最终说，“无论如何，保住他的命。”

    格隆点头，和巴顿一起抬起萧一，朝着医疗室走去。

    尤利西斯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虚空中那个渐渐消散的暗灰色符号。

    他低声自语：

    “萧一，你到底……变成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回廊深处，传来结构崩解的、沉闷的巨响。

    这个古老的奥米茄遗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而他们所有人，都还困在里面。

    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