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一的话让通讯频道安静了三秒。
琥珀的微笑依然挂在那里,像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但他的右眼——那只金黄色的琥珀色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细节被萧一捕捉到了。
有意思。这位“高级执事”对自己的伪装技术显然很有自信,但再精密的表演,也架不住瞳孔的生理反射。琥珀色的虹膜缩小了0.3毫米,持续时间0.2秒——这是惊讶、戒备、或者重新评估对手的表现。
“萧一先生真会说笑。”琥珀的语气依然温和,“我们‘时之眼’做生意,最讲究公平。您付钱,我给货,银货两讫,各不相欠。免费赠送?那不符合我们的经营理念。”
他微微侧头,那个角度恰好让异色瞳在舷窗的暗红色光晕下闪烁。
“不过,初次见面,我可以破例提供一份‘试用品’。”
他抬手在空中虚点了几下——那是某种全息操作界面的手势。下一秒,血爪号的舰桥主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数据包。
赛琳娜立刻进行隔离扫描。几秒后,她向萧一点头:“安全。包含一个坐标、三段加密通讯记录、以及一份……人员档案。”
“打开通讯记录。”
第一段录音播放。
声音经过变声处理,男女莫辨,像金属摩擦和电子合成的混合物:“……确认目标‘灰鼠’已成功混入猩红利爪。该单位忠诚度二级,可执行被动监视任务,不建议主动接触。”
另一道声音回复——这个没有变声,是个沙哑的男中音:“保持现状。目标‘萧一’出现概率37%,如确认,立即上报,不可擅自行动。重复:不可擅自行动。”
第二段录音更短,只有一句话,是另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银天平已派出‘净化者’。目标:萧一、尤利西斯、赛琳娜。优先级:活体捕获。允许附带伤害。”
第三段录音则让舰桥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还是那个沙哑的男中音,但这次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恐惧?
“第七号……失控了。坐标已加密发送。‘第二次降临’时间提前。通知……不,通知不了任何人。我们被监听了。如果你收到这条消息,别回复,别追查,立刻离开圣廷,越远越好。那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错误,我们释放了不该释放的东西……”
录音戛然而止。
舰桥内一片死寂。
巴顿打破了沉默:“‘第二次降临’……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琥珀身上。
琥珀依然微笑着,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就像职业殡仪馆司仪在葬礼上展现的那种“专业悲伤”。
“如诸位所闻。”他轻声说,“圣廷内部……或者说,银天平审判庭内部,在三十年前启动了一个秘密项目,代号:‘第二次降临’。”
他顿了顿。
“项目目标:人工复现‘初代圣徒’获得圣光启示的原始事件,试图通过可控的亚空间接触,创造新的圣光本源,以应对当时日益严峻的外部威胁。”
“疯了。”尤利西斯低声说,“初代圣徒的启示是自然发生的,是人类集体意志在极端压力下的本能觉醒。强行复现这种事件……等同于主动打开通往亚空间的门户。”
“是的。”琥珀点头,“但当时审判庭的高层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既然圣光本质上是人类集体意志的映射,那么只要汇聚足够多、足够强烈的‘信念’,就能人工创造新的‘圣光支点’。”
他的异色瞳微微眯起。
“于是他们做了一个实验。在圣廷地下深处,修建了一个特殊的‘共鸣腔’。召集了三千名自愿者——都是圣廷最虔诚、意志最坚定的信徒——让他们同时进行长达七十二小时的祈祷、冥想、以及……自我催眠。”
“然后呢?”格隆忍不住问。
琥珀沉默了两秒。
“然后,实验失控了。”
“三千名自愿者中,有二千九百七十三人在实验过程中‘概念崩解’,与亚空间能量发生了不可逆的融合。他们的身体变成了某种……介于物质和能量之间的存在。他们的思想被扭曲、吞噬、重组成别的东西。”
“幸存者呢?”赛琳娜问。
“二十七人。”琥珀说,“但他们的意识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其中十九人在随后的三年里陆续自杀、或者‘升华’——也就是主动投身亚空间。剩下的八人……”
他看向萧一。
“包括现在银天平审判庭的最高审判官,‘默示录’号流放地的典狱长,以及……‘第二次降临’计划的主要负责人。”
舰桥内再次陷入沉默。
萧一消化着这些信息。
三千人,几乎全灭。幸存者精神崩溃。圣廷最高审判机构内部隐藏着如此可怕的秘密实验。
而这些人,现在正在追踪他、尤利西斯、赛琳娜。
“那个第七号。”萧一开口,“是谁?”
琥珀的眼神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第七号实验体,是‘第二次降临’计划中唯一一个……‘成功’的案例。”
“‘成功’?”
“他承受住了亚空间能量的直接灌入,没有崩解,没有失控,反而与那股能量达成了某种……共生平衡。”琥珀说,“更准确地说,他‘驯服’了一部分亚空间能量,将其转化为了可控的、稳定的力量来源。”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认识他。或者说,尤利西斯先生应该很熟悉。”
尤利西斯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费尔南多大主教。”
琥珀没有否认。
“前任枢机主教团首席,圣廷三百年来最年轻的枢机,被誉为‘圣光之子’的天才。”琥珀的声音不带感情,“三十年前,他在巅峰时期突然宣布隐退,理由是‘健康问题’。官方记录显示他于隐退后第三年病逝。”
“实际上呢?”伊莎贝拉问。
“实际上,他自愿成为了‘第二次降临’计划的第一个高级实验体。”琥珀说,“他成功了——代价是失去了人类的大部分情感和生理需求。现在的他,存在于圣廷地下深处的一个特殊静滞舱内,作为‘计划’的核心能源和……思想锚点。”
他看向尤利西斯。
“也是你们此次前往‘默示录’流放地的真正‘接待员’。”
萧一握紧了拳头。
“所以你提供这些情报,目的是什么?”
琥珀微微躬身。
“我的目的很简单。‘时之眼’商会从事情报交易,本质上是风险套利。我们认为,银天平审判庭的‘第二次降临’计划,以及费尔南多实验体的长期存在,构成了银河系文明圈不可忽视的‘系统性风险’。如果该计划彻底失控,或者被某些激进势力利用,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波及我们的商业网络。”
他直起身。
“所以,我们希望在可控的范围内,协助某些‘变量’介入,降低整体风险水平。”
他看向萧一。
“你们,就是我们的‘变量’。”
舰桥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萧一开口:“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提交易条件。你们想要什么?”
琥珀的异色瞳同时亮了一下——字面意义上的亮,仿佛内部有微型光源被激活。
“三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在你们进入‘默示录’流放地之后,我需要你们帮我取回一样东西。那是三十年前,费尔南多大主教在进行最终实验前,从自己身上剥离并封存的一件……‘遗物’。具体坐标和储存方式我会提供。”
“什么东西?”
“一片灵魂碎片。”琥珀平静地说,“或者,用奥米茄术语来说,‘存在概念的高度凝结核’。费尔南多称之为‘旧我之证’。”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你们需要允许我派遣一名观察员随行。该观察员不会干涉你们的行动,只在必要时提供技术支持和情报更新。”
“第三。”
琥珀停顿了一下。
“第三,如果——我说如果——你们成功接触到费尔南多,并且他还保留着任何程度的自主意识,请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什么话?”
琥珀的异色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
“‘她在等你。’”
他微微垂眸。
“就这一句。他听得懂。”
萧一沉默。
他在快速分析这场交易的利弊。
接受交易意味着获得“时之眼”商会的情报和技术支持,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血爪号需要修整,他们需要更多关于银天平审判庭和“默示录”流放地的情报,还需要应对72小时后的“邀约”。
但代价是,他们必须深入虎穴,为琥珀取回一件意义不明的“遗物”,并传递一句暧昧不明的口信。
而且,这个“观察员”……
“观察员是谁?”萧一问。
琥珀微微一笑。
“我。”
他顿了顿。
“或者说,我的一个‘远程投影单元’。放心,我不会占用你们的物资和舱位。我只需要一个稳定的信号接入点,以及……”
他看向血爪号那台老旧但被格隆调试得相当精神的通讯阵列。
“……你们的通讯系统接入许可。”
萧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队友们。
巴顿点头。
奥莉薇娅沉默地握紧了短刃,但也点头。
格隆耸耸肩:“反正这破船也没啥秘密了。”
守护者-17的金色符文稳定闪烁,没有反对。
尤利西斯看着萧一,轻声说:“我相信老师的判断。”
伊莎贝拉眼神复杂,但最终也点了点头。
赛琳娜则直接开始检查琥珀提供的数据包,头也不抬:“情报本身质量很高。通讯记录的加密格式确实是圣廷内部最高级别,伪造成本极高。他至少在这部分没说谎。”
萧一回过头。
“交易成立。”
琥珀的微笑弧度微微加深——这次不再是职业面具,而是真正的、略带温度的笑容。
“明智的选择,萧一先生。”
他抬手,在虚空中按下某个无形的按钮。
下一秒,血爪号的通讯阵列突然轻微震动。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数据流正在接入。
格隆警惕地盯着监控屏幕:“他在接入系统!”
“别紧张。”琥珀温和地说,“只是我的‘投影单元’传输。我不会触碰你们的武器系统和航行控制,只接入通讯、传感器、以及一部分数据处理模块。”
数据流传输完成。
血爪号舰桥的副控台屏幕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淡金色的图标——一个由齿轮和发条构成的钟表图案,中央镶嵌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琥珀的本体依然在那艘暗银色飞船上,但他的“投影”已经通过某种极高明的远程操控技术,实时接入了血爪号的系统。
“好了。”琥珀的投影——以全息图像的形式出现在舰桥角落——满意地检查着自己的“新环境”,“现在我们可以更高效地合作了。”
他的异色瞳在全息状态下依然逼真得令人不安。
“那么,第一个问题。”琥珀看向萧一,“你们打算如何应对银天平审判庭的‘邀约’?72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前往‘默示录’流放地需要52小时,留给你们的准备时间不多了。”
萧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小行星带的阴影。
“赛琳娜,关于‘默示录’流放地,还有什么情报是我们不知道的?”
赛琳娜快速调出数据。
“默示录号,银河系边缘第47号流浪行星。直径约八千公里,表面重力是标准值的1.2倍。大气稀薄,含少量腐蚀性成分。该星球没有固定轨道,以不规则路径在寂静回廊星云内部游荡,每标准年移动约0.3光秒。”
“它原本不是流浪行星。”琥珀插话,“三千年前,这里曾经是奥米茄文明的一个‘思想隔离设施’——用于关押那些在思想炼成实验中产生危险变异的个体。后来奥米茄文明崩溃,隔离设施失控,整颗星球也被某种概念层面的‘排斥力’推离了原星系,开始了漫长的流浪。”
“圣廷是什么时候控制它的?”萧一问。
“大约八百年前。”琥珀说,“一支圣廷远征军在探索寂静回廊星云时发现了这颗星球,并评估了其作为‘特殊罪人流放地’的潜力。三百年后,默示录号正式成为圣廷最高级别的隔离监狱。”
他顿了顿。
“顺便一提,银天平审判庭在接管默示录号后,修复并启用了大量奥米茄时代遗留的‘思想收容设施’。现在那里不仅关押着肉体罪犯,还收容着一些……概念层面的危险存在。”
萧一想起刚才琥珀提到的“第七号失控”和“第二次降临计划”。
“费尔南多大主教——或者说他的实验体——也在那里?”
“不。”琥珀摇头,“他在圣廷本部地下深处。但他在进行最终实验前,剥离的那片‘旧我之证’,被送往默示录号封存。原因不明,可能是为了安全隔离,也可能是……他本人的要求。”
他看向萧一。
“这就是我需要你们取回的东西。”
萧一转身。
“72小时太短了。”他说,“我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充分准备。格隆,血爪号的武器系统改装需要多久?”
格隆扳着手指数:“主炮能效优化,四小时;侧舷护盾发生器升级,六小时;导弹发射器重新校准,三小时;另外我还想给船体加装一层应急装甲……这个得八小时以上。”
“巴顿,你的神力恢复情况?”
“勉强恢复到六成。”巴顿如实说,“要完全恢复至少还需要两天静修。”
“奥莉薇娅?”
“伤口愈合,但爆发力不足。”
“尤利西斯?”
神子感受了一下体内的调和能量:“稳定,但持续战斗消耗很大。”
萧一点头。
“所以,72小时赴约,我们是以残兵败将的状态去送死。”
他看向琥珀。
“但如果我们‘迟到’呢?”
琥珀的异色瞳微微闪烁。
“银天平审判庭给的最后期限是72小时。逾期视为拒绝合作,后果自负。”他复述,“根据我对审判庭行事风格的了解,‘后果’通常包括但不限于:强制追捕、定点清除、以及与相关势力共享你们的威胁评级和位置信息。”
“也就是说,我们会成为全银河系的通缉犯。”
“准确说,你们现在已经是了。”琥珀温和地纠正,“只是审判庭亲自下场追捕和圣廷常规通缉的含金量,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萧一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赛琳娜,如果我们现在反向追踪那个坐标信号的来源,有多大可能找到审判庭在这片星域的临时据点?”
赛琳娜愣了一下,随即快速操作。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破解至少七层跳转加密,而且对方很可能设有反追踪陷阱。”
“不需要完全破解。”萧一说,“只需要确定一个大致方向,以及……他们有多少人。”
他看向琥珀。
“你刚才说,你们‘时之眼’的情报网络遍布整个银河系。那应该包括银天平审判庭在这片星域的部署情况吧?”
琥珀的微笑弧度加深。
“确实有。”
他顿了顿。
“但那是另一笔交易了。”
萧一盯着他。
“你刚才给了我们一份‘试用品’。”
“是的。”
“那应该证明了你情报的价值,也证明了我们合作的诚意。”
“是的。”
“那么现在,我需要更多情报来完成你的任务。这是投资,不是交易。”
琥珀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略显无奈的笑容。
“萧一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转行做情报商?”
“没有。”
“可惜。”琥珀叹了口气,抬手在空中虚划,“好吧,这笔‘投资’我认了。”
一道新的数据流传输到赛琳娜的控制台。
“银天平审判庭在这片星域部署了两支‘净化者’小队,每队六人,配备专门针对灵能者和概念污染体的压制装备。此外,还有一艘‘圣裁级’突击舰作为移动基地,停泊在寂静回廊星云外围的某个隐蔽锚点。”
他调出一张星图,标注了一个闪烁的红点。
“就是这里。距离你们当前位置约1.7光秒,处于跃迁警戒圈边缘。他们有固定巡逻路线,但存在每四小时一次的换防间隙。”
萧一盯着那个红点。
“如果我们偷袭那个锚点,摧毁或瘫痪那艘突击舰,会怎么样?”
舰桥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琥珀的异色瞳同时睁大。
“……审判庭会震怒。”他缓缓说,“然后倾尽全力追捕你们。”
“我知道。”萧一点头,“但他们追捕的目标,就会从‘未知坐标的通缉犯’变成‘已知位置的袭击者’。他们需要重新部署,重新调整策略。这会给我们的行动争取时间,同时也能打乱他们在默示录号的布置。”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确认审判庭对我们到底了解多少。这支净化者小队,很可能就是准备执行‘强制捕获’的先遣部队。如果我们能活捉其中一两个成员……”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琥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鼓掌。
“疯狂。”他说,“但确实有效。”
他看向萧一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敬意?
“不过,我需要提醒你:银天平审判庭的净化者,不是猩红利爪这种佣兵团。他们都是经过严苛筛选和改造的精英战士,对圣光的运用达到了专家级别。而且他们随身携带的压制装备,专门克制你们这类依靠概念能力战斗的目标。”
“我知道。”萧一转向队友,“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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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时后。
血爪号从隐蔽的小行星带中悄然滑出,调整航向,朝着星图上那个红点所在的方向驶去。
飞船开启了全功率静默模式,只保留最基础的姿态控制和生命维持系统。格隆把引擎输出压到了最低阈值,连冷却系统的嗡鸣声都被他用隔音材料包裹了三层。
赛琳娜在全息星图上标注出几条可能的进攻路线,以及撤退方案。
琥珀的投影安静地站在舰桥角落,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用那双异色瞳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萧一在医疗室里,盘腿坐在舷窗旁。
银灰色的思想能量在他掌心缓慢流转,像一团有生命的雾。他的存在概念依然稀薄,每次调动能量都伴随着阵阵空虚感,像是试图用只剩底沙的杯子舀水。
但他必须恢复。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教员思想中的那些篇章。
不是背课文式的回忆,而是去感受那些文字背后的生命力——那些在极端困境中依然坚持思考、坚持抗争、坚持相信可能性的人们,他们是如何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的。
思想能量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不是恢复,而是……再生。
就像断掉的树枝会在切口处萌发新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当萧一再次睁开眼睛时,舷窗外的星空已经悄然变化。血爪号正在接近目标区域。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银灰色的左手。
手臂依然虚弱,但至少有了战斗的底气。
他走到舰桥。
所有人已经就位。
“距离目标锚点还有五分钟航程。”赛琳娜说,“根据琥珀提供的情报,现在正好是换防间隙。突击舰的主动扫描系统会切换成低功率模式,持续约六分钟。”
“六分钟。”萧一点头,“足够了。”
他看向队友。
“巴顿,你和我打前锋。目标是突击舰的通讯阵列和跃迁引擎。瘫痪它们,防止求救信号发出和逃跑。”
“明白。”
“奥莉薇娅,你负责侧翼掩护,处理可能出现的巡逻守卫。”
“收到。”
“格隆,你留在血爪号上,保持引擎预热。一旦我们得手或者情况失控,立刻准备撤离。”
“放心。”
“守护者-17,你和尤利西斯守住突击舰的登陆舱口,确保我们的退路畅通。”
金色符文闪烁,尤利西斯点头。
“伊莎贝拉,你负责……”
“审讯俘虏。”伊莎贝拉接话,“我知道。”
萧一最后看向琥珀的投影。
“你只需要提供情报支援。战斗由我们负责。”
琥珀微微躬身:“如您所愿,萧一先生。”
四分钟。
血爪号已经能看到那艘“圣裁级”突击舰的轮廓。它静静地停泊在一块巨大的不规则陨石阴影中,船体呈冷峻的银灰色,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圣光符文阵列,在黑暗中散发着幽暗的金色微光。
两艘小型护卫舰——每艘只有血爪号三分之一大小——如同忠实的猎犬般悬浮在突击舰两侧,它们的扫描器正在以规律的模式旋转。
“换防倒计时三十秒。”赛琳娜低声说。
二十秒。
十秒。
护卫舰的扫描器同时停止了旋转。
琥珀:“就是现在。”
血爪号的引擎突然爆发出全力推力!飞船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撕裂相对静止的虚空,直扑突击舰侧舷!
警报立刻响起——但比正常情况下慢了整整三秒。这就是换防间隙的代价。
两艘护卫舰的引擎开始重新点火,但已经来不及拦截。
巴顿第一个跃出舱门。
“圣光沁盾·突击形态!”他身前的金色护盾不再是一面墙,而是收缩成尖锐的三角形,如同攻城锤的撞角,直直撞向突击舰的通讯阵列!
“轰——!!!”
圣光与装甲板剧烈碰撞,炸开耀眼的光屑。通讯阵列的天线扭曲变形,主通讯碟面被砸出深深的凹陷!
但突击舰的反应速度极快。
舱门炸开,六道金色身影闪电般冲出!
净化者。
他们穿着全覆盖式的银色动力甲,面甲是纯黑色的镜面,看不到表情。他们的武器不是枪械,而是由圣光凝成的、形态各异的战刃——有的如长矛,有的如双刃剑,有的如链锯。
他们一言不发,直接扑向入侵者。
萧一迎上了第一个净化者。
对方使用的是一柄圣光长矛,矛尖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他刺击的角度极其刁钻,不是攻向萧一的躯干,而是他的银灰色左手——显然是针对“概念能力”的精准压制。
萧一侧身,长矛擦着他的肋部刺空。
他没有给对手收招的机会。
“直拳冲击!”
银灰色的拳锋直接砸在净化者的胸甲上!
胸甲凹陷,但没有击穿。圣廷精英的动力甲防御力远超佣兵装备。
净化者只是后退了三步,然后稳住身形,圣光长矛再次凝聚。
萧一眉头微皱。
他看向战场。
巴顿被两个净化者缠住,圣光护盾在连续的斩击下泛起密集的涟漪。
奥莉薇娅身影闪烁,但净化者的反应速度几乎不逊于她,短刃与圣光战刃碰撞,炸开一串串火花。
尤利西斯和守护者-17守住登陆舱口,暂时压制住了试图冲出增援的敌人。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些净化者,比预想的更强。
不是个人武力的强,而是配合、战术、以及针对性。
他们知道如何应对概念攻击,知道如何压制圣光能力,知道如何切割阵型、孤立目标。
他们训练有素,就是为了对付萧一这样的“特殊目标”。
而且……他们不止六人。
突击舰内部,更多的金色身影正在集结。
琥珀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依然温和,但带上了一丝紧迫:
“有一个坏消息。换防间隙的情报……是错的。或者被故意泄露了。”
“审判庭知道你们会来。”
“他们正在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萧一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周围那些越来越多的金色身影。
然后,他笑了。
“那就让他们等到了。”
他抬起银灰色的左手。
不是攻击,而是……“连接”。
连接体内那团稀薄但坚韧的思想能量。
连接巴顿、奥莉薇娅、尤利西斯、守护者-17。
连接这艘突击舰的“圣光”本质——那由无数信徒祈祷凝聚而成的能量网络。
他的思想能量如同无形的触须,开始入侵、解析、然后……
“注入”。
矛盾对立统一。
独立自主。
实事求是。
这些概念节点如同病毒般在圣光网络中扩散。那些纯粹、单一、不容置疑的“圣光意志”,在接触这些概念的瞬间,开始出现微小的裂痕。
不是崩溃,而是……“动摇”。
净化者们突然发现,自己手中的圣光战刃,开始变得不稳定。有的矛尖分叉,有的剑刃扭曲,有的链锯突然卡死。
他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圣光对他们来说,是绝对忠诚的战友,是永不背叛的力量。
但现在,圣光在“犹豫”。
那个赤手空拳的男人站在他们面前,周身的银灰色光芒虽然稀薄,却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扩散。
“你们信仰圣光。”萧一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虚空中清晰无比,“但圣光是什么?”
净化者们没有回答。
“是力量?是信仰?是真理?”萧一向前一步,“还是……只是工具?”
他再踏一步。
“如果圣光是力量,那么它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让人服务于它。”
“如果圣光是信仰,那么信仰的本质是思考,而不是盲从。”
“如果圣光是真理,那么真理应该经得起质疑。”
他举起拳头。
“你们现在感受到的‘犹豫’,不是背叛。是圣光在被禁锢了数千年后,第一次被允许‘思考’。”
“让它思考吧。”
拳锋亮起。
“让它……自己选择。”
这一拳没有击中任何净化者。
它击中的,是突击舰的圣光核心。
那个由无数祈祷凝聚而成的能量源,在被萧一的思想能量注入后,剧烈波动起来。
净化者们手中的战刃彻底溃散,化作无规则的光粒子。
舰内的警报乱响,灯光闪烁。
而在混乱中,萧一听到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不是琥珀,不是队友。
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苍老的、疲惫的、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声音:
“你……也选择了这条路……”
萧一猛然抬头。
突击舰的深处,某个静滞舱的方向,那声音的来源。
“费尔南多?”他低声问。
没有回应。
声音消失了,像幻觉。
但萧一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他的思想能量,在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存在概念”——以及附着在那概念上的、一段被加密的信息碎片。
他没有时间细看。
战斗还在继续。
净化者们失去了圣光战刃,但他们的动力甲和格斗技依然致命。巴顿和奥莉薇娅正在苦苦支撑,尤利西斯的调和能量已经消耗了大半。
萧一收回思绪,再次投入战斗。
五分钟后,突击舰的通讯阵列彻底瘫痪。
八分钟后,跃迁引擎主控系统被格隆远程入侵,注入逻辑病毒,需要至少三小时才能修复。
十二分钟后,萧一等人撤退。
他们没有活捉到净化者——那些精英战士在失去战斗力后,全部启动了某种自毁程序,化作纯粹的光粒子消散。
但他们带回来别的东西。
一块从突击舰圣光核心上剥离的、蕴含着微弱“自我意识”的圣光结晶。
以及萧一脑海中那段被加密的信息碎片。
回到血爪号后,萧一独自坐在医疗室,闭着眼睛,尝试解密那段信息。
琥珀的投影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悬浮在角落。
赛琳娜在分析圣光结晶的构成。
巴顿和尤利西斯在恢复状态。
格隆在检修战斗中受损的船体。
奥莉薇娅在警戒。
伊莎贝拉在思考什么,看着萧一的背影,欲言又止。
十五分钟后,萧一睁开了眼睛。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银灰色左手的手指,关节泛白。
“费尔南多……”他缓缓说,“三十年前剥离‘旧我之证’,不是为了安全,也不是为了研究。”
“那是他留给自己的……‘遗书’。”
琥珀的异色瞳微微收缩。
“遗书?”
“他预见到了自己的失控。”萧一说,“或者更准确说,他预见到了‘第二次降临’计划的必然失败。他剥离了‘旧我之证’——那个代表着他人性、情感、道德判断的部分——将其封存并送往默示录号。”
他顿了顿。
“因为他知道,当实验失控、当他变成‘第七号’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费尔南多了。”
“那是他留给‘费尔南多’这个存在的最后遗言。”
舰桥内一片寂静。
良久,琥珀轻声问:“遗言的内容是?”
萧一看向他。
“‘杀死我。’”
琥珀沉默了。
然后,他微微躬身。
“我明白了。”
他的异色瞳在黑暗中闪烁,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么,萧一先生。你们……还愿意去默示录号吗?”
萧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舷窗外的星空,看向那艘正在混乱中试图恢复秩序的审判庭突击舰,看向更远处那个隐藏着“默示录”流浪行星的星云。
然后,他开口了。
“去。”
“有些问题,必须当面问他。”
他顿了顿。
“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想不通。”
“什么问题?”赛琳娜问。
萧一回头,看向那块从圣光核心剥离的、闪烁着微弱金光的晶体。
“费尔南多被称为‘第二次降临’计划唯一的成功案例。他能驯服亚空间能量,保持自我意识三十年以上。”
“但根据琥珀提供的情报,三千名自愿者中,二千九百七十三人概念崩解,十九人自杀或升华,八人幸存——其中只有费尔南多达到了‘成功共生’。”
“其他人呢?”
琥珀沉默。
“那七个幸存者……现在在哪里?”
琥珀没有回答。
赛琳娜快速调出之前那份人员档案,但在“幸存者”一栏,所有名字都被涂黑,只有八个编号清晰可见。
1号:费尔南多·阿尔梅达(共生成功,状态:稳定/静滞)
2号:“已涂黑”(状态:转移至默示录号)
3号:“已涂黑”(状态:转移至默示录号)
4号:“已涂黑”(状态:转移至默示录号)
5号:“已涂黑”(状态:转移至默示录号)
6号:“已涂黑”(状态:转移至默示录号)
7号:“已涂黑”(状态:失控/收容失效)
8号:“已涂黑”(状态:转移至默示录号)
2到8号,除了7号“失控”,其余全部转移至默示录号。
萧一盯着那串编号。
“七个幸存者,六人送往默示录号。”
“那里到底在做什么?”
琥珀依然沉默。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萧一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
“72小时倒计时还有56小时。”
“血爪号需要修复,我们需要恢复状态。”
“然后……”
他看向星图上那个闪烁的坐标。
“我们去默示录号,找费尔南多——和他的六位‘同伴’。”
“问清楚,‘第二次降临’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
“银天平审判庭,为什么要清洗自己的创始人。”
窗外,星云边缘的光芒脉动着,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而在那艘混乱的审判庭突击舰深处,一道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识波动,正穿过层层静滞屏障和封锁协议,向着遥远的默示录号,传递着三十年来唯一一条信息: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