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磅礴,漫无边际,像这个世界最廉价的眼泪。
那道素白的身影走了,那股压着她的力,也消失了。
苏染趴在泥水里,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地上有一摊血,很快被雨水冲淡,化作淡红色的涓流,顺着泥流的流走,再也看不见。
是师妹。
脊骨隐隐作痛,肋骨有两根大概裂了,每呼吸一下就是一次钝重的、翻滚的疼。
但她没有在意这些。
她只是盯着那摊血,怔怔地看着它被雨水冲散。
……
自己的命,是师妹跪下求来的。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来回回荡,怎么也甩不出去。
“苏染扭曲值+9000”
她总是尝试去理解她人,她自以为明白了正道的无力,明白了魔道的苦难。
甚至习惯性的......她不认为那个家伙做错了。
是啊......她只是要杀了自己这个邪魔,她有什么错?
可是......都没有错,那是谁错了?
苏染的喉咙里涌出一声极轻的笑,仰起头,望向那黑压压的天空。
“苏染扭曲值+”
雨打在她脸上,她没有遮挡,就这么仰着脸,让雨水打着。
心口处开始翻涌,那些被压抑、沉睡的漆黑意志开始突破神明的限制。
皮肤沿着指骨的走向绽开,露出羽翼.......像无翼鸟最后的救赎。
脑子里开始走马灯。
很乱,很碎,像有人把她这辈子的碎片随手扔在地上,碎了一地。
————————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妻子和孩子,我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给你,我把命给你,求……”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忍着别出声,活下去。”
血,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滴。
嗒。
嗒。
嗒。
滴在她手背上,还是热的。
她盯着那滴血,一动不动。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那是爹最后的温度。
————————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没有资质吗……没事,慢慢来,总有一天可以的。”
师傅摸着她的头,手很凉,却很稳。
“染儿,这个世道虽然苦,但你要记住,心里得有点光。”
“不然啊,活着就太难了。”
————————
世道苦……心里的光。
她到底还是没能修出什么道途。
每一次出剑,剑都听不懂她。
每一次引气,气都在她经脉里打转,进去多少,散出多少。
“忍着别出声,活下去。”
她以为,忍着就好了。
忍着,忍着,总会好的。
蚂蚁也有活路,杂草也会开花,说不定哪天老天爷看她可怜,赏她一口饭吃。
结果呢?
“染儿,你要记住,心里得有点光。”
“……错了啊,师傅。”
“都错了啊.......”
邪魔吃血肉,正道斩邪魔——她以为自己与这些都没有关系。
以为只要缩在这座破落的小宗门里,劈劈柴,喝喝汤,看着念言和师妹,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但这个世界,根本不允许她旁观。
“连道途都没有踏上的废物!”
“没有资质,你修什么仙!”
.........
“苏染,苏染!你怎么了,你快醒过来啊!”
苏恋恋对着那雨中扭曲的怪物咆哮着。
姜渡被带走了....
如果连苏染都出事了.....她怎么给念言交代?
她怎么给这个等了自己五千年的宗门交代?
“醒过来?”
苏染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恐怖的裂痕,原本清秀的少女,此刻愈发狰狞。
这些她曾经无比恐惧、无比抗拒的身姿,此刻却成了救赎她唯一的希望。
是资质啊....
黑色的,像鸦羽,又像羽化飞升的羽翼,沿着她半边脊背破肉而出,带着一种诡异的、几乎可以称得上美丽的弧度,在大雨里微微颤动。
不疼。
她以为会很疼的。
上次道心染魔的时候,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钳,把她的每一根骨头都重新折过一遍——她在那片黑暗里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透,哭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才停下来。
但是现在。
不疼。
就像……那些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她身体里,只是今天,终于长出来了。
道心也不再有那般被侵染的迷茫,有的只是一阵清明。
不像是在变成邪魔,更像是悟道时的通明。
明白了敌人是谁。
明白了自己要走的路是哪里.....
正道、魔道....都不是。
意识开始不听话地飞升。
像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往上,往上,再往上,看不见底,也摸不到光。
所有的画面都开始消失。
爹临死前那个嘱托。
娘跪在地上的背影。
柴房门缝里那片冲天的火光——
也消失了。
……好轻啊。
苏染想。
和失去一切的痛苦比起来,死亡在这一刻轻得简直荒唐,轻得她几乎要笑出来........
以前那么怕死,怕了这么多年,原来死不过就是这样,轻飘飘的,就像一场下久了的雨,总有停的时候。
一切都在消失.....
被轻灵宗赶出宗门。
师傅的抚摸.....
师妹的血....
嗡——
心口某处,那份倔强的鲜血包裹了那份疯狂的漆黑。
不是骨头碎裂的痛苦。
是什么猩的东西。
那股的力量骤然停了。
“活下去的理由这种东西,慢慢找就好了呀。”
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雨声,带着某个下午院子里晒太阳的气息,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却莫名熟悉的温度。
“我会陪着你一起的。”
苏染的眼眶猛地一热。
不是感动。
不是什么破碎重组之后的豁然开朗。
是那种……被人抓住的感觉。
在井底,在漆黑里,在那片四面都是墙的死处——有人探下手来,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不管她愿不愿意,就这么死死地攥着,不肯放。
她看清了。
那是一缕鲜红的、烫手的东西,顺着她正在消散的意识,把那些碎掉的画面一点一点粘起来——爹的脸,娘的背,柴房门缝里的火光,剑神宗破落的门匾,念言熬药时的微笑,还有……
跪在泥水里,沾满污泥的那道背影。
扭曲的血肉骤然停滞。
漆黑和鲜红在胸腔里来回交织,来回撕扯,来回——
……哈......哈.......
苏染呼出一口气。
雨还在打。
她低头,看着那双沾满污泥的手。
黑色的骨羽沿着指节长出来,丑,扭曲,像某种不该存在于正道修士身上的东西,甚至不该存在于人身上。
——可是那些东西此刻撑着她,撑着这副差点散架的躯壳,叫她从泥水里爬起来。
太好了.....
她想。
没有道途,没有天赋,没有那些在别人身上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
但有这个!
苏染慢慢撑起身,膝盖打颤,险些又栽下去,但她攥紧了拳,骨翼半展,雨水从羽尖滑落。
重新站直。
胸腔里那最后一抹、师傅留下的那点微弱的光,此刻已经烧得辨不清形状。
不是熄灭。
是烧成了别的东西。
和悔恨缠在一块,和那滔天的、压了十几年的恨意缠在一块,烧成了一种她叫不出名字、但身体里每一块骨头都认识的东西。
师傅说……世道苦。
心里得有点光。
雨声盖过她的声音,但她没有停。
但这个世界太苦了,
她抬起头,猩红的雨幕里,那双眼睛没有什么神圣,没有什么救赎,就是很暗,很沉,装着太多烂掉的东西——
得先让祂跪下,才能看的见光。
“苏染扭曲值+”
叮——
“苏染气运发生变化——当前气运:金”
————————————
啊~道心染魔。
天道使收回了视线,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观看完一场美妙的演出,发出的赞叹。
但也却是如此.......
那家伙不死,她心里就感觉恶心。
她笑眯眯的转过头,被束缚在墙上的姜渡,半垂着眼,手腕上的封印将她固定在原地,素白的袖口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姜循笙蹦蹦跳跳的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歪了歪头,打量着她此刻的神情。
用不了几天。
她语气愉悦,像是在分享一件有趣的小故事,全然没有刚刚的暴虐和狰狞。
凭她的资质就会被正道修士给杀死。毕竟是变成邪魔,正道的规矩,你应该清楚。
她用指腹抬起姜渡的下颌,迫使她和自己对视。
不是哭。不是恨。
是那种比这两样都更难消化的东西,闷在里面,出不来,也散不掉。
笑一个嘛。
天道使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给她撒娇。
你跪下来求我的时候,我可是很给面子的,放过她了。
结果怎么样?
她自己把自己送进去喽!
“烂泥就是这样,怎么扶也扶不上墙。”
自以为是的慈悲,喂出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姜循笙凑过去低下头,嘴角带着笑,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姜渡那空洞的紫色眼眸。
“都是因为你哦.......如果不是你多管闲事,她死的还能舒服些。”
噗通。
一道身影从门口被拎了进来。
一手攥着那个化身的领子,把人往前一送,直接丢到了姜渡身上。
二人相撞的瞬间,一抹细碎的光从接触处漫开,转瞬即逝。
再看时,那具化身已经不见了。
两道意识,合为一体。
姜循笙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眼,扫了一圈。
还有其他的化身吗?
……没,没有。
姜循笙听后,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但眼底却藏着近乎满溢的控制欲。
明明还不是很熟练。
她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就把化身分出去这么久。
你的意识,累了吧。
……笙姐姐,对不起,求你让我再——
我问你累不累,没让你说别的!!
话音未落,手掌已经扣上了姜渡的喉咙。
不是最重的那种力道,但足够叫人喘不匀。
姜循笙低头,看着姜渡痛苦皱起的眉眼,看着那道细细的红痕从指缝下慢慢漫出来,胸腔里那股压了许久的、说不清楚是委屈还是被背叛的什么东西,总算松动了一点。
只是一点。
“不要想着再多管闲事,成为邪魔,她的命运轨迹已经走到了终点。”
而且,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纵着你。
她开口,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整天陪着你。
不同的化身,哪一个不是世间顶级的姿色。
有的粗暴了些,但你要温柔,我也听你的话让你缓缓……
她停了一下。
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结果你就这么报答我。
风声从窗缝里漏进来,打在这片沉默里。
我有时候,
她的声音慢下来。
真的会觉得......你不是个人。
就是天道捏出来的虚假意识,放在我面前,专门来恶心我的。
晕过去吧。
语气忽然又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人,却比任何话都叫人脊背发凉。
那样痛苦会少些。
因为,我要搜你的魂了。
“姜循笙扭曲值+”
————————
“我有时候,真的会觉得你不是个人,而是天道捏出来的虚假意识,放在我面前,专门来恶心我的。”
姜渡听着那句话,意识在被掐住喉咙的窒息里慢慢飘远。
真是的。
你可说错了啊,笙姐姐。
不是天道捏的。
是清虚捏的啊,精神钢印,为了掩盖了那些烂在心底,一点一点捏出来的。
加上你的加固。
亲手喂的,亲手养的,带了这么久,到今天还认不出来。
……真是的。
意识愈发模糊,像一支快要燃尽的灯芯,在风里扑棱了两下,摇摇欲坠。
她想笑,没笑出来。
只是在彻底沉下去之前,在那片漆黑里,轻轻地想——这么一番折腾,再怎么坚硬的钢印,也该碎了。
“姜循笙扭曲值+”
紫色的铃铛晃动,荡出了那跨越空间的声响。
............
随着搜魂愈发的过分,钢印出现裂痕,其中挣扎而出的灵魂与月亮上的封印产生了无言的链接。
叮当——
高高悬挂的月亮,随着这声轻响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