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边界很模糊。
她们二人都是使者,按理来说,其神识和天地绑定不可侵染。
但.....搜魂这种术法很特殊,本质上就是一种灵魂上的强制入侵,简单粗暴,但却又适用于所有拥有神识的人。
............
对于她这种活了不知多久的存在来说,搜魂这件事本身并不新鲜。
见过太多,见到最后,所有人的神识在她眼里都差不多,无非是欲望、恐惧、执念,七情六欲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大同小异,看到就懂了。
但进去的瞬间,她还是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壮观。
是因为……干净。
干净得有些过分。
她以为自己进去会先遇到什么反抗,或者一团乱成麻的情绪结。
凡是有所图谋的人,神识里头多少会留下痕迹,像一锅煮烂的汤,捞不清楚,辨不明白。
但姜渡的识海不是这样。
云絮漫漫,稀薄,流动,像清晨第一缕还没被太阳烘散的晨雾,拂一下就散,聚一聚又回来,没有轮廓,没有边界,就这么飘着。
像她这个人。
像她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懒洋洋的、让人猜不透又好像没什么好猜的样子.......
所有的阴谋诡计.....现在看来更像是好心办坏事。
姜循笙站在这片混沌里,指尖的动作停了片刻。
那些肥皂泡,最多的那一堆,密密麻麻地簇在一块,散发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是她自己的气息。
……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
啪。
碎了。
画面涌出来。
那是一个下午。
姜渡正蹲在地上,捏着一把细沙,慢腾腾地往一只野猫身上撒。
那只猫懒得躲,就让她撒,时不时抬起爪子踢她一下,踢完了又往下趴,两个活物就这么在夕阳里耗着,谁也不动。
自己路过,扫了一眼。
“你在干什么。”
“陪它玩。”
“一只猫?”
“嗯。”
“……你没事干了?”
“嗯。”
然后姜渡抬起脑袋,朝她笑了笑。
就是那种笑。
说不上哪里很特别,眉眼弯起来,眼尾微微带着点被阳光晒懒了的慵倦,又说不清楚在高兴什么,就是在笑。
因为她而笑。
姜循笙想起来了,那天她停了很久。
最后她躺到姜渡旁边,那只猫看了她一眼,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她也没动,就这么躺着,吹了大半个时辰的风,直到天黑。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有什么坏心思。
……
她攥紧了拳。
目光往深处走。
她看到了对方因为想要了解自己的过去,循着因果线找到了日记,然后却又因为心软被念言那个家伙留下。
看到了对方因为自己的回避,而被念言的温柔趁虚而入。
也看见了苏染的邪魔化,姜渡因为念言的一番话而被打动去救她。
.........
泡泡一个接一个碎开。
她们在雪地里打雪仗......
某个夜里,姜渡一个人坐在廊檐下,仰头看月亮,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她一回来就扑过去,像是一只等着主人的猫。
还有一段是她自己朝姜渡发火,笨蛋、废物、没脑子、吵闹、拖后腿......那些难听的话,她都说出来了甚至动手打了她。
而姜渡只是垂着眼睛听,等她说完了,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平静地问——
笙姐姐,你今天想吃什么?
姜循笙翻到这里,手停了。
……
什么都没有。
翻来覆去,翻了这么久。
什么背叛,什么算计,什么深藏不露的图谋,一点都没有。
就他妈只有她,只有这个傻不愣登、走到哪儿都要多管闲事、见到痛苦就要伸手卖血的她。
.............
她回到识海边界的时候,比进去时慢了很多。
不是找到了什么大秘密,反而是因为什么都没找到,所以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出来。
下意识的,什么也没找到的她想要转身出去。
转身。
一个身穿素衣的背影出现在她眼前,看着那背影,她心底莫名出现一股奇怪的紧张感。
好似那背影前方不是姜渡,而是一个寄居于此的怨鬼。
咕嘟.......
但害怕什么的,不是会出现在她身上的东西。
姜循笙开口。
“你.....你不是晕倒了吗?”
那个身影此刻慢慢转过眼睛,双目对视。
正是姜渡。
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动作很微,微到姜循笙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确实是在笑。
怎么样……
她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话。
有没有找到什么好东西……
没有。
哦……挺好的?
姜渡闭上眼,像是松了口气。
姜循笙盯着她。
你怎么不反抗。
……嗯?反抗什么?
搜魂。
姜循笙的声音压着,带着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问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问。
你完全可以反抗的,用你的权能.....你知道的。
姜渡没说话,停了一会儿。
因为笙姐姐要找的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让人听着有点委屈的轻描淡写。
随便翻好了~反正也没什么,毕竟就是个笨蛋嘛。
不怕我真翻出来什么吗。
那就认栽喽。毕竟我也不是……
她停了一下,凑近了过来,幽幽的紫色瞳孔眯着一条缝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没什么坏心思的。
........
忽然凑近,天道使被那诡异的样子吓的后退一步。
碰——
身后撞到了什么。
转身,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一层被封锁起来一般的大门,而那个锁的范围....看不透,她走过去,抚摸,隔着一层厚厚的铁片一样。
明明刚刚还没有。
“笙姐姐~这个您也要看吗?”
“会痛死人的。”
姜渡的声音幽幽的传过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姜循笙呼吸微微停滞,这应该是姜渡布下的的意识防御.......
果然吗?她一直在防着自己.......
她伸出手点在上面,就想要将其彻底破坏。
但..........
啊啊啊——!!
凄惨的叫声骤然炸开。
她猛地收手,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
识海之外,少女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那副样子狼狈得毫无保留,像一张被人用力攥皱又摔在地上的白纸。
姜循笙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再没敢动。
怎么回事。
她只是刚刚触碰,甚至还没有开始破开,那封印的边界还完整得很,怎么……
这种反应。
不像是防御被触发了。
更像是,那东西和姜渡的神魂,长死在一起了。
扯一下,扯的是命。
“姜循笙扭曲值+”
对不起……笙姐姐,我有点不适应,你继续搜吧……我真的只是有些……不适应。
那边,姜渡咬着牙,把泪水往回逼,嘴角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容,眼里带着一种几乎是祈求的急切。
不是求她住手,是求她别误会。
是生怕她因此又以为自己藏着什么,转身走掉。
姜循笙看着那双眼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硌了一下,说不清楚在哪里。
她收回手,走过来,把指腹压在姜渡皱成一团的眉心上,力道不轻不重,把那痛苦慢慢抚平了。
放心吧,小混蛋。
虽然会很痛,但是这是我唯一信任你的机会了,如果真是我误会的话,这件事我就当没有发生。
姜渡睫毛轻颤了一下,没说话。
姜循笙重新回到了意识海中。
那把钢锁还在原处,浮在那片云雾里。
但锁上,坐着那个人。
一身素白长裙,白皙的小腿从裙摆底下露出来,来回晃着,和外面的姜渡不同,她没有脚腕上的银铃。
那道钢锁,她就当秋千坐着。
少女像是有所感应,慢慢抬起了头。
然后,冲她露出一个灿烂到过分的笑容。
和刚刚外面的狼狈样判若两样,如果用天气做比喻的话。
如果说外面的姜渡是阴天,无声、带着些安静的寒冷。
眼前的姜渡.........像雪天,一兜子光都攒在了这副面孔里,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真的要看吗?
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尾音,像是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的随口搭话。
事先声明。
她晃着腿,也不跳下来,只是歪着脑袋打量姜循笙,语气里带着那么一点点........不知道是提醒还是调侃的东西。
不过就是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而且估计你就算打开,也看不到什么。
姜循笙皱起眉头。
你是谁。
话问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奇怪。
这里是姜渡的识海,这张脸是姜渡的脸,从发梢到眉眼,哪里都是姜渡的,但这个坐在钢锁上晃腿的家伙,偏偏让她生出了一种说不清楚、却相当确实的陌生感。
少女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谁?我吗?
她把腿收了回来,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就是姜渡啊。
你不记得我了吗,笙姐姐~
“姜循笙扭曲值+8000”
姜循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权能去探索了一阵。
确实……是她。
当然是她,同一张脸,同一副眉眼,但是——
她把那股细碎的违和感压了下去。
这里是识海,是意识共鸣出来的空间,还不熟练就长时间将化身分散在外,意识本就容易涣散,在自己的识海里产生这种……分叉的投影,虽说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归根结底,还是这家伙使用化身的功夫太生疏了。
她摇了摇头。
罢了。
等回去之后,得好好把这家伙的意识集中能力练一练,长期这么下去,分出去的神识迟早要出岔子。
念此,姜循笙不再理会身后那个晃着腿的“姜渡”,重新将视线落回到那道钢锁上。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锁链时停住了。
……
指尖那股积蓄的力量变轻了。
终究没有选择用最粗暴的方式将其彻底碾碎。
而是力量汇聚于一点,小心翼翼地,在那厚重的封印上,钻开了一个细微的小孔。
神识顺着孔洞探入。
然后,世界消失了。
没有云雾,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是一片无边无际、能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的漆黑。
她在这片漆黑里悬浮着。
这是.....这是什么.....
眼前的漆黑微微透出一抹玄妙的光茫。
就在这时。
她感觉自己被“看”到了。
她循着那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种比她更古老更久远的‘注视’。
她瞪大了眼睛。
“天道大人......这是.....这是你布下的封印?”
话音刚落。
一股绝对的力量,将她的神识推了出去。
……
轰——
意识被猛地拽回躯壳……所有被隔绝的感官在一瞬间涌了回来。
姜循笙的身体僵在原地,还没从那片冰冷的虚无和那道“注视”中完全挣脱出来。
天道大人。
那是天道大人的封印.....
封印.....
封印什么?
为什么——
也就在这一刻。
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怀里。
笙姐姐~
声音从她颈窝里闷出来,带着点鼻音,带着点黏糊糊的撒娇劲儿。
姜渡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手腕上的束缚,抱住了她。
姜循笙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毕竟她确实是.....误会了。
好久不见啊,我想死你啦~
两条手臂箍在她腰上,收得很死。
姜循笙僵了一息。
什么……什么好久不见?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手都已经抬到了肩膀的位置,但那颗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蹭得太过自然,自然到那只手又悬在了半空。
嘿嘿……
姜渡从她怀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眼尾还挂着一点方才的泪痕,但笑得太灿烂了,还是那种不讲道理的灿烂,和刚才在识海里那个坐在钢锁上晃腿的影子,如出一辙。
我想你想得要死嘛,一会儿不见就难受。
……你这话逻辑都不通。
通不通的不重要啦。
姜循笙看着她那副样子,胸口那股因为被天道的压出来的沉闷,被这一撞,硬生生岔开了一道口。
不是消散,是被搅乱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来,没有落到姜渡头上,而是掐住了她的后领,稍稍往外拎了拎——像拎一只赖在怀里不肯走的猫。
比起这个。
她压低了声音,虹色的眼眸在阴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窄,
你意识海中那个锁里面是什么,为什么——
那个问题还没说完。
姜渡眨了眨眼。
歪了歪脑袋,用那一种轻飘飘的口吻,在她话尾截断。
哦?那个嘛。
我哪知道呀。
天道大人总是那么神秘莫测嘛,交给我的任务也是不明所以的——
她撇了撇嘴。
就放在那儿了,也没跟我说过那是什么,我自己也打不开。
你知不知道那是封印?
不知道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回答得太快了。
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但姜循笙看着她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干干净净,里面什么都没藏。
和她翻遍的那整座识海一样。
什么都没有。
就他妈的什么都没有......
……“
她认得那种力量。
毕竟她自己也是被天道选中的使者,天道的气息,她不可能认错。
但——为什么会在姜渡的识海里?
如果说那道封印是天道布下的,那封住的东西,天道为什么不直接处理,反而要锁在一个新生使者的意识深处?
锁着,不让她碰。
锁着,不让她看。
甚至——锁和她的神魂长在一起,碰一下,扯的是命。
像是在用姜渡这个人,当一口棺材。
这个念头让姜循笙的指尖微微发凉。
笙姐姐?
声音从下方传来。
姜渡还挂在她怀里,仰着脸,看着她走神的样子,眨了眨眼。
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松开了一只手,在空中握了个拳,神情变得郑重其事.
我决定了。
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会不听笙姐姐的话了。
我会好好完成属于我的使命的!
看着少女那灿烂的笑容,天道使的心跳停了一瞬,她不傻,这一瞬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
但.......
“........嗯。”
“姜循笙扭曲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