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天道使大人有名字吗?”
这个问题是很久以前姜渡问的。
那时候她刚接手权柄没多久,还是个什么都要求她的蠢货,别说因果线了,连权能也只会当初普通的灵力挥霍。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是给她炫耀了自己的事迹......
但那家伙没有停下,而是更进一步。
“不不不……不是这种称号。”
“就像在您眼中,我是姜渡。”
“但是……有没有只属于我们自己之间确定的称呼?”
.........
她没有告诉姜渡的是。
赋予真名.....并接受真名,对于她这种身份的人来说,是一种堪比生命诞生的仪式。
循笙。
姜循笙。
空缺千万年的命格在那时被填满。
就好像她不情愿的.....被那束温暖的紫色光茫照亮了那沉积在心中的冰冷黑暗。
“循,是万物生长的轨迹,是生命不息的循环;笙,是自然之音,是破茧成蝶的轻鸣,循笙,不正是您让这天地间的生灵,循着自己的路,生机勃勃地向上....”
她想要拒绝.....但自己的心却不由的想要凑近那抹让她向往的两个字。
从那时她就在想。
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人。
在那之前,或许是出于些无聊的尊重,她从来没有用权能探寻过自己的过去。这家伙仅凭着自己扮演出来的那一面,就自以为是地取了这样的名字。
但同时,她也在想,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因为她总是能够透过那些虚假的表面,看到自己心中,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祈愿。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最为纯洁的赤子之心,仅凭心中的感觉,便能共情到她心底那抹快被任务所湮灭的东西。
第二种,就是比自己的灵魂还要虚伪、比自己的心还空洞、比自己的生命还要罪恶的怪物。
她确信,姜渡是第一种.....因为那时的她,就是加上她第一世,她也不过就是个小屁孩。
甚至她心中隐隐嫉妒着,嫉妒这家伙能够在自己的庇护下,保持那种自己早已失去的可爱。
但——
“啊?”
姜循笙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浪……浪费,你在说些什么?”
无法理解。
那份她一直压抑着却又一直守护着的纯粹的紫色,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就跟市井上讨价还价的买卖一样,张嘴闭嘴都是“浪费”。
雨在下,血再冷,但胸腔中的软肉却是疯了一样的战栗着。
少女站在她面前,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但姜循笙看见了。
是思考。
那种冷静的、精密的、和这张她记忆中的面孔完全不匹配的思考。
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姜渡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就是字面意思啊。”
“虽然想给笙姐姐你一个惊喜……但既然你都问了,那就提前告诉你喽。”
话音刚落,她打了个响指。
眼前的巷子消失了。
雨声消失了。
那只蜷缩在墙角的野猫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虚空。
姜循笙的瞳孔猛地收缩。
虚空的正中央,一座由纯白玉石垒筑的祭坛悬浮不动,坛上没有香火,没有牌位,只有密密匝匝的丝线从坛顶向四面八方垂落。
白的、红的、黑的、金的、紫的。
亿万条丝线如同垂柳般铺展,每一根的末端都指向不同的方向,连接着她看不到的远方。
而祭坛的中心,趴伏着一只巨大的蜘蛛,带着姜渡化身的气息......
白身,紫眸。
八条修长的节肢撑在祭坛的边缘,正源源不断地编织着新的丝线。每一条被编出来的丝线都带着微弱的脉搏,像是活物,缓缓地、固执地向外延伸。
那些丝线不是普通的线。
姜循笙认得。
那是因果。
是连接世间每一个生灵命运的因果之线。
蜘蛛的八只紫色眼睛同时转过来,对着她看了一眼。
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那动作和姜渡平时打哈欠时的小表情一模一样。
姜循笙的手开始发抖。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不敢信,不愿意信。
“你……你不会真的想要……”
“暂时还不行啦~”
姜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轻松地摆了摆手。
“因果还是太少了,现在拼尽全力,大概只能覆盖四分之一的世界。”
水镜中的蜘蛛又吐出了一根新的丝线,这根是金色的,亮得刺目,丝线的末端向下探去,穿透层层叠叠的空间壁垒,最终没入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我现在啊,一直在找一个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姜渡抬起手,指尖勾住了虚空中一根细如牛毛的因果线,漫不经心地绕了两圈。
“第一世的我。她的血肉、灵魂、亦或者……”
她身形一转,绕到姜循笙背后。
温热的唇凑到她的耳边。
吐息轻而均匀,拂在耳廓上带起一阵细碎的痒。
“记忆晶石。”
姜循笙的虹色眼眸疯狂地战栗了一下。
只有一下。
下一瞬她就稳住了。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太多太杂,多到她根本来不及分拣。
因果纠缠。
对方手里的权能.....核心就是因果纠缠。
因果这东西是一环扣一环的......人们的人际关系,和世界的联系......
按理来说,作为天道使者,她们二人的因果链条是最庞大的。
但有两个例外。
一个是白若冰,化身万业邪魔,承载了整个世界的污秽,她的因果是漆黑的“罪业”,侵蚀着.....沉重到连天道本体都不堪重负。
她一直在找机会,重新将其从“世界”中剥离出来。
另一个……
姜循笙缓缓转过头。
姜渡还站在她身后,很近......
紫色的眼眸映着她的脸,弯弯的,笑眯眯的,和以前一样。
但她现在看这双眼睛,只觉得心口发凉。
另一个就是这家伙。
被分食血肉,被炼成避邪圣药,命格险被全天下的修士膜拜、感恩、祈祷。
那份因果是金色的“功德”。
加上她与白若冰之间那条跨越生死、贯穿两世的因果锁链……
而这一切的因果,有一半都寄存于那她一开始就搜集到的“记忆”中。
“你是想在反噬你之前——”
姜循笙的声音哑了。
她咽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将你的控制........覆盖所有人?”
雨声重新灌了进来。
巷子回来了,墙角的野猫回来了,远处的叫卖声和哭喊声也回来了。
那片虚空中的祭坛和白色蜘蛛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场梦。
但她知道那不是梦。
姜渡收回了靠近的身体,退后了半步。
雨丝从她的发间滑落,沿着锁骨往下淌,流入那深不见底的缝隙中.......
“笙姐姐。”
她喊了一声,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姜循笙听着,只觉得后脊发麻。
“你说呢?”
姜渡歪了歪头,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安静。
很长一段安静。
长到雨水把姜循笙的衣领彻底打透,长到那只刚被治好的野猫蹭完了脚踝,歪歪扭扭地走远了。
然后姜循笙笑了。
不是敷衍的,带着天道使威严的那种冷笑。
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先是一声闷哼,接着是两声短促的气音,最后整个人仰着脖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弯下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还当是什么,原来就这个?
她直起身,眼角笑出了水光,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还在抖。
她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也是第一次笑得这么...安心,
原来只是一个蠢货的无端幻想罢了!!哈哈哈哈!
姜渡眨了眨眼。
笙姐——
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
姜循笙打断她,一步跨过来,抬手拍上她的肩膀,力气大到姜渡往后踉了一下。
这种事我不是没想过的啊蠢货!
她拍着姜渡的肩,声音忽高忽低,虹色的眼眸满是溺爱般的笑意。
咬着牙干完一票,然后直接沉睡,等痛苦过完之后就是一劳永逸!多划算的买卖啊!是不是!是不是!?
又拍了一掌。
好了小蠢货,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了。
你难道没发现吗?
声音稳下来了,带着那种她最擅长的的笃定。
如果你不加以控制的话,随便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凡人,都可以扰乱因果线。
“然后这份扰断会不断的增大~扩散~慢慢的慢慢的.....”
“嘭——!”
她脸上没有丝毫伤心的样子,像是放鞭炮一样张开双臂。
你沉睡之后的结果,只能是醒来发现一切都被那些,不受控制,纠缠混乱的....人......给——
话断了。
双手高高举起,姿势没变,表情没变。
但声音没了。
雨从头顶浇下来,砸在她僵住的指节上,溅开,又落下来,再溅开。
她的眼珠颤抖着。
看着她这副样子。
姜渡在笑。
就是这个笑。
这个她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笑。
以前觉得蠢,觉得傻,觉得刺眼。
现在看着,只觉得发凉。
因为她想到了漏洞......不是姜渡的,是她的。
一个因为长期一个人、习惯了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决策、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而忽略掉的漏洞。
因果线会被扰乱,前提是没人控制。
但如果有人控制呢?
如果有一个人,不沉睡,不休息,替她盯着那张网呢?
姜循笙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控制什么的——
姜渡开口了。
声音轻轻的,被雨声裹着送过来。
可以由你来啊。
声音很轻,但此刻却让她胸口剧烈憋闷,呼吸艰难。
大雨和闪电如同诡谲的背景,映出了那她不想要看到的画面。
向着所有人。
向着整个世界。
她在粉碎着某种东西......
我来扛反噬,笙姐姐来掌控方向。
姜渡往前迈了一步,雨幕里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
为了笙姐姐,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呀。
{才怪~}
姜渡的笑容多了份诡异。
姜循笙没有退。
也退不了.....
背后是墙壁,湿冷的,粗糙的砖面硌着她的后背。
就像那背在身上的使命和任务,让她无法后退......
她低下头,不敢看姜渡的眼睛,也不敢看那些在雨中若隐若现的丝线。
她在看地面。
地面上有一滩积水,水面映着两个人的倒影。
其中一个在笑。
另一个——
嘴角挂着僵硬的弧度,牵着,扯着,皮肉被拉成一个四不像的形状。
不是笑。
是咬着牙、拼了命、在脸上硬撑出来的东西。
那我岂不是……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占了天大的便宜?
本来就应该是笙姐姐占便宜嘛,从认识到现在,一直都是你在付出耶。
“你不是.....一直都嫌弃我吗?”
姜渡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所以嘛,就当我给你的补偿好了。
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姜循笙盯着那根手指。
白的,细的,指甲剪得很圆润。
和以前一样。
那个给她捏肩,陪她看日落,为了赢棋而算计她,为了苏染下跪求她.....
她抬起手,雨水从袖口灌进去,冰得她手腕发抖。
小拇指勾上去了。
姜渡眼睛亮了起来。
那说好了哦。
……说好了。
少女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攥了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满脸的餍足。
姜循笙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雨打在她的眼窝上,她也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视线一片模糊。
胸腔里那个一直在往下坠的东西终于落了底。
砸在胃上。
酸的。
涩的。
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变了。
想说把那些丝线都收回去。
想说我不需要你替我扛任何东西。
想说”你......真的还是她吗?”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使命太冷,世界太重,罪孽太深........
也因为姜渡的手太暖了。
暖到她忘了自己刚才在怕什么。
.........
“姜循笙扭曲值+”
雨势渐小。
姜渡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闭着眼,呼吸均匀,乖巧得不像话。
谁也看不到她藏在那层温驯皮囊下的眼睛。
嘴唇贴着姜循笙的锁骨,无声地弯了一下。
............
“我....爱着你哦,笙姐姐。”
“不.......不对.....”
姜循笙忽然开口,一把推开了姜渡,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你的手好冷.....你......你不是她。”
“你不是她!你是谁!!”
勾连的小指被她断开,她蹲在地上,捂着胸口抖着。
姜渡见状微微皱了皱眉。
“你在说些什么胡话?这件事很重要吗?”
姜循笙抬起头,睁大着眼睛想要吼出些什么,但被姜渡的一根手指堵住。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姜渡对着她淡淡的笑了笑。
“比起问我是谁,你不如问问你是谁。”
“天道使者。”
“姜循笙扭曲值+”
“关键时刻,别给我掉链子啊,混蛋。”
“姜循笙扭曲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