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
姜祈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她半跪在废墟上,死死攥着那柄赤红魔剑。
前方,那遮天蔽日的万业邪魔法相正在崩塌。
两枚辟邪圣药在黑暗核心化作刺目的纯白,硬生生融断了诅咒与污秽的连接。
光晕凝实,一具单薄的身体从溃散的黑泥中剥离,直直坠落。
姜祈猛地蹬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她冲上半空,稳稳接住了那个人。
是母亲。
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苍白,消瘦,紧闭着双眼,虽然此刻的她无比虚弱,但那股令人窒息的万业魔气,已经彻底消散。
姜祈抱着她落地,手指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
温热的。
“妈妈……”
姜祈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姜渡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紫色的眼眸,视线聚焦在姜祈满是血污的脸上,她愣了一瞬,随后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她抬起手,摸了摸姜祈的脸颊。
“长大了啊,阿祈。”
只这一句话,十六世,合起来紧绷了将近1000年的神经轰然断裂,她把脸埋进姜渡的颈窝,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
心底那块压了十六世的巨石,终于。
执念消散,灵台清明。
天地间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疯狂涌向姜祈的身体,神魂中,那半合道的壁垒如薄纸般被捅破,属于合道境的法则碎片在她周身环绕、飞舞。
她不打算死,她要接着此刻心境圆满,真真正正的突破合道。
她要带着母亲活下去,去看看那个没有追杀、没有饥饿的新世界。
但就在这一刻。
天,黑了。
不是日食,不是乌云,是整个苍穹的颜色被某种更高级的法则强行抹除,变成了一块死寂的黑。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六边形风暴在头顶成型,整个世界的灵力被瞬间抽干,大气停止流动,声音被剥夺。
合道境界.....但这绝对不是渡劫雷云,能够突破半合道的修道者,本身就已经得到了天地的认可与世界灵气的锤炼.......
二者所差的,只是那’道‘与’求‘的通达。
但现在,这六边形风暴中翻涌的,只有纯粹的毁灭与杀意。
‘天’反悔了。
“为什么……”
姜祈跪倒在地,刚刚凝聚的合道法则,在那股不讲理的威压下寸寸碎裂。
她仰起头,死死盯着那片风暴,眼角裂开,淌出血水。
魔剑发出嗡鸣,苏媚感受着这股熟悉的场景,发自心底的怒火让她恨不得燃尽神魂,为姜祈合道护法。
但......不行......
“宣告:跨越时间长河,扰乱天命,干涉因果——施以惩戒!”
宏大、冰冷、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炸响。
山岳般的怒雷撕裂黑暗,笔直劈下。
姜祈本能地翻身,将姜渡死死护在身下,她咬破舌尖,右手握住魔剑,试图再次催动《万果归一》扛着雷劫,然后强行开启第十七次回溯。
但....没有反应。
魔剑上的血色纹路仍有光茫。
但她抬起头,绝望地发现,整个凡尘界的空间被凝成了一根实质的钉子,将这条时间线死死钉在了这片废墟上。
退路断了。
漫天怒雷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姜祈嘶吼,她赢了母亲,却赢不了这片天。
就在第一道雷霆即将贯穿姜祈脊背的瞬间。
一道漆黑的剑光自虚无中斩出。
在那“断”的概念显露瞬间。
雷霆被一分为二,擦着姜祈的身体砸在两侧,轰出深不见底的巨坑。
姜祈猛地转头。
身后,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提着一把剑,缓步走来。
她声音轻松,但那双眼睛此刻一片血红,直勾勾的看着那虚空之上。
“啧啧啧,天道大人终于亲自下场了啊?这排场可真够大的。”
苏染仰头看着那六边形风暴,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你……是你……”
姜祈瞳孔收缩。是那个在太阴遗迹前,一剑秒杀自己的怪物。
苏染没有看她。
她的视线越过姜祈,越过那漫天雷光,直直落在姜渡那张苍白的脸上。
“师妹,你骗我骗的好惨阿......”
苏染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执拗。
“但这次师姐,说什么也会保护你。”
早在看到那化作万业邪魔的法相与姜祈死战时,苏染就明白了一切。
师妹一直在躲着她,用那种最残忍、最自以为是的方式,把所有的‘目光’引开。
是了....必须得这样作,否则自己还未成长就会被轰杀。
但.....还是不甘心啊。
“是你……你还活着?”
风暴深处,天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活着就活着。不过是个连半合道都没晋升的破虚境而已。”
天道很快恢复了冷漠。雷云翻滚,威压更甚。
“破虚?”
苏染笑了,她深吸一口气。
“天魔变!”
轰——!
滔天的魔气从她体内爆发。
那不是普通的魔气,是粘稠如实质、足以污染天地法则的天魔之气,她的皮肤寸寸开裂,黑色的骨羽从脊椎刺破血肉,在背后展开成一对遮天蔽日的骨翼。
身体自内而外,如同蜕壳的蝉,彻底化作邪魔。
合道境。
这股气息,比刚才的万业邪魔还要纯粹、还要霸道,带着人的意志和魔的疯狂。
姜祈呆住了,她见过无数邪魔,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以这种姿态,强行撕开合道境的大门。
“原来如此……”
赤红魔剑中,苏媚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三分震惊,七分恍然。
“用天魔之身合道,借此躲避天机、破除因果。再用太上忘情剑诀死守道心,保证自己不被魔性吞噬……”
“清虚,真不愧是你啊。”
只见苏染她左手握向大地,方圆万里的地脉被强行抽干,世间残存的污秽与恶意尽数加于她身,化作漆黑的魔铠。
她右手并指指天,太上忘情剑意如一泓清冷的月光,从九天之上垂落,洗涤着她猩红的双眼,让那双眼睛在极致的疯狂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指尖挥动,诛仙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喂,转轮宗的。”
苏染偏过头,看着失魂落魄的姜祈。
“想活吗?”
这三个字,扎进了姜祈已经麻木的意识里。
她看着挡在身前的苏染,看着那对遮天蔽日的黑色骨翼,将她和姜渡完全护在阴影之下。
天罚的雷光被苏染的剑意暂时劈开。
但天穹之上的六边形风暴并未停止,反而开始旋转、收缩,最后如同恶魔之眼,所有的雷霆向中心汇聚,凝成了一柄足以贯穿天地的雷霆长枪。
下一击,是必杀的死局。
“躲开。”
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在姜祈耳边响起。
姜渡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推开姜祈,往前走了一步,紫色的眼眸中没有面对天道的恐惧,只有护崽的母兽般的狠戾。
她抬起那只满是伤痕的手,对着虚空猛地一扯。
“置换。”
空间错位。一道原本劈向苏染后背的暗雷,被强行转移到了千里之外的山峰上。大地连同山岳一瞬间化为齑粉。
姜渡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但她没有退。
“苏恋恋,快带她走!”
姜渡厉声喝道。
走?去哪?
姜祈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突然传来一股狂暴的拉扯感。
原本被天道死死钉住的空间,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条漆黑的裂缝,虚无的乱流中,冒出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这里交给我们,你的战场不在此处!快走!”
苏恋恋从裂缝中探出身。她原本拥有九尾,此刻身后却只剩下三条孤零零的尾巴。
她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断!”
两条狐尾齐根断裂,没有鲜血流逝,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本源力量化作两道白光,直接冲入姜祈手中的赤红魔剑。
魔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剑身上的血色纹路瞬间暴涨,将姜祈整个人包裹其中。
“师祖!”
姜祈惊呼。
“别管她们了,快进去!”
苏媚在剑中大喝,魔剑带着姜祈,强行撞入了那道空间裂缝。
裂缝开始闭合。
苏恋恋站在裂缝边缘,转身面向那柄即将落下的雷霆长枪,她回头,死死盯着正在被吸入乱流的姜祈。
“姜祈是吧!”
“记住了!”
苏恋恋的声音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砸进姜祈的耳朵里。
“下次见到那家伙……你就拉着她一起帮忙!”
裂缝彻底合拢的最后一瞬。
姜祈的视线中,整个天地化作了一尊虚幻的无面法相。那法相手持雷霆长枪,带着碾碎一切的威能,笔直掷下。
长枪贯穿了苏染的骨翼,撕裂了那具刚合道的天魔肉身。鲜血与雷光同时炸开。
黑暗吞没了姜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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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褪去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不是灵力维持的恒温,而是柴火在炉膛里噼啪燃烧,烘烤着空气,再漫到皮肤上的那种、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姜祈睁开眼,看到了低矮的、被烟熏得微黑的木梁。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香和草药味,混杂着一丝她已有些陌生的、属于“家”的安稳气息。
她躺在一张铺着厚实棉褥的木板床上。
窗外是冬日的积雪,但屋内炉火正旺,将寒意牢牢挡在外面。
这里是……家?
门帘被轻轻掀开。
姜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黑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昏黄的油灯光晕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连同她手中碗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构成一幅宁静到近乎虚幻的画面。
“醒了?”
姜渡看到她睁着眼,唇角便自然弯起温柔的弧度。
“正好,粥熬好了,趁热喝。”
姜祈靠坐着,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姜渡。
“来,小心烫。”
姜渡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粥里混着切碎的野菜和肉眼可见的几粒肉糜。
……
“妈妈……”
“嗯?”
那句在喉咙里翻滚了无数次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你是不是和那个女人一样,也在利用我?
但话到嘴边,却被更汹涌的酸涩堵了回去。
最终,她张了张嘴,问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炉火声吞没。
“你爱我吗?”
姜渡舀粥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看向她的眼神里升起一抹清晰的困惑。
“怎么忽然问这个?”
“……阿渡。”
姜祈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如果……如果你想要用我,去图谋些什么东西的话……求求你,告诉我。”
她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
“我……我不想被瞒着。”
……
姜渡闻言,却是用手指搓了搓脸颊边的头发,眼神有些游移,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凝重。
“其实……前些天你生病,我让你自己去看医馆,确实是我有点懒,所以——”
啪!!
话未说完,姜祈猛地挥手,狠狠打翻了递到面前的粥碗!
陶碗砸在地上,瞬间碎裂。
温热的粥与野菜肉糜泼洒一地,在粗砺的地面上晕开一片狼藉。
“自始至终,我都以为阿渡只是个心善的、会点医术的普通凡人……”
姜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沙哑,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可一个凡人,怎么会卷入那样毁天灭地的战斗?一个凡人,又怎么会和那样斩断天雷的合道强者有纠缠?一个凡人,又怎会……知晓我未来的事情?!”
积蓄了千年的惶惑、十六次轮回的孤绝、以及最后时刻目睹那惨烈牺牲却无力回天的痛楚,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强装的平静。
“为什么……为什么就连你也这样……”
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与愤怒。
“告诉我又能怎么样?为什么要隐瞒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爆发出远超这副孩童身躯应有的力量,猛地扑了上去,将猝不及防的姜渡狠狠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姜渡苍白的脸上。
姜祈俯视着身下这张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容颜。
那眉眼间的温柔,曾经是她唯一的浮木,如今却成了最深的海市蜃楼。一种混杂着痛恨、眷恋、以及某种被记忆深处.....被那个女人所诱发的、扭曲的掌控欲,在她眼底疯狂滋长。
现在的她......居然隐隐有些理解了。
作为一个无可奈何的孩子.....那个女人对她的......那股掺杂着利用与恨的爱恋。
果然......
她伸出手,小小的、带着薄茧的指尖,颤抖着地探向姜渡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指尖触及温软的瞬间,动作有了一瞬的凝滞。
那触感太过真实,姜渡的眼中映出她此刻濒临破碎又染上漆黑的倒影,就在那指尖即将探入、触及更柔软的内里时——
姜渡忽然动了。
她伸出双臂,以一种异常温柔的力道,将压在自己身上、浑身紧绷颤抖的姜祈,紧紧地、深深地搂进了怀里。
她的怀抱温暖而坚实,瞬间驱散了地面的寒意,也仿佛隔开了那些即将失控的黑暗念头。
姜渡的下巴抵在姜祈瘦弱的肩头,声音贴着耳廓传来,让她浑身酥麻。
“我爱你。”
这三个字,不再是飘渺的回应,而是如同烙印,烫在此时此刻。
............
“你骗——!”
姜祈骤然直起身,仅剩的右眼模糊的打量着眼前的场景。
刚刚....是梦吗.....
还是....自己又在做噩梦?
躺在母亲的坟墓里,她捂着胸口,声音哽咽。
“又骗我....又骗我,我一定.....一定要让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