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七年,十一月下旬,伦敦,白厅宫国王书房
泰晤士河上终年不散的雾气,在这个深秋的午后,似乎格外浓重黏稠,翻滚着涌入伦敦城的街巷,将白厅宫那些都铎风格的砖石建筑笼罩在一片阴郁的灰蒙之中。然而,这自然的水汽,远不及国王詹姆斯二世书房内弥漫的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恐慌来得刺骨。
书房内,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却仿佛只是徒劳地消耗着空气,无法带来丝毫暖意。詹姆斯二世,这位因坚持天主教信仰而与议会及国内新教势力关系极度紧张的国王,此刻正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惊惶的肥胖野兽,在铺着厚厚土耳其地毯的地板上来回急促踱步。他身形臃肿,面容因长期放纵和此刻的焦虑而浮肿发红,一双原本就显凸出的眼睛此刻更是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手中几张墨迹未干、由不同渠道几乎同时送抵的紧急文书。
这些文书,任何一份都足以让一位欧洲君主夜不能寐,而它们汇集在一起,则构成了一幅足以让最顽固的头脑也瞬间冻结的、名为“绝对绝望”的图景。
一份来自他在荷兰的眼线(代价高昂),详细描述了明军波罗的海-北海联合舰队在接收丹麦、瑞典残余舰船后的庞大规模,以及其战舰日常在英吉利海峡东口、乃至多佛尔海峡对岸的弗兰德斯海岸外巡弋的“示威性”举动。报告末尾用颤抖的笔迹补充,有“可靠迹象”表明,明军正在荷兰的鹿特丹、安特卫普等港口大规模集结运输船和登陆艇。
一份来自他在汉堡的商务代表,转述了从波罗的海逃来的商船水手的恐怖见闻:整个波罗的海已如同明国内湖,悬挂日月旗的巡逻舰随处可见,哥本哈根和斯德哥尔摩的炮台都已换上异国旗帜,昔日汉萨同盟的商船必须向明军缴纳“护航费”方可通行。
最致命的一份,则刚刚由一艘从但泽冒险驶出的快船送达。信使是詹姆斯二世秘密派驻波兰宫廷的一位爱尔兰裔天主教神父,他用近乎崩溃的笔调,报告了莫斯科沦陷、罗刹帝国正式向大明投降的、令人难以置信却又无法质疑的细节。信中提到,明军龙旗已插上克里姆林宫,所有罗刹高级贵族和将领正在被“登记造册”,而明军统帅的下一步动向“虽未明言,然其兵锋西指之意,昭然若揭”。
“西指……西指……” 詹姆斯二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肥厚的嘴唇哆嗦着。西面是什么?是波兰?是德意志?那些地方早已或降或乱。再西面呢?是海。海的对面呢?是英格兰。
他猛地停下脚步,将手中的文书狠狠摔在镶嵌着象牙和玳瑁的豪华书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侍立一旁的几位心腹重臣——包括脸色比他还要苍白的掌玺大臣杰弗里斯、同样忧心忡忡的海军大臣皮普斯,以及他的天主教心腹桑德兰勋爵——浑身一颤。
“完了……全完了……” 詹姆斯二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法国完了,西班牙完了,荷兰人早就摇尾乞怜,神圣罗马帝国灰飞烟灭,连……连那些冰天雪地里的罗刹野蛮人都跪下了!现在,那些魔鬼的舰队就在海峡对面!他们的大炮比我们的射得远,他们的船不用风就能跑,他们还有能飞上天扔炸弹的怪物!我们……我们拿什么挡住他们?嗯?拿什么挡?!”
他挥舞着双臂,激动地指向窗外雾气弥漫的泰晤士河方向:“是靠在座的诸位,还是靠议会里那些整天只会吵着要限制王权、要把我赶下台的新教杂种?还是靠我们那支在之前和荷兰人、法国人缠斗中已经伤痕累累的海军?上帝啊!” 他痛苦地抱住头,“当初,当初我们为什么要默许,甚至暗中支持那场针对东方的远征?就为了那点可怜巴巴的香料贸易份额和传教士的狂热?现在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们就要成为下一个维也纳!下一个莫斯科!伦敦会被烧成白地!圣保罗大教堂会被插上异教徒的旗帜!而我,詹姆斯·斯图亚特,将会像路易、像利奥波德、像那个可怜的彼得一样,被戴上枷锁,送到万里之外的异国土地上展览示众!”
极度的恐惧让他口不择言,也将内心最深处的、对国内反对派的怨恨与对自身处境的绝望暴露无遗。
“陛下,请您冷静!” 桑德兰勋爵硬着头皮上前,他是国王天主教政策的核心支持者,深知一旦国王垮台,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情况或许……或许还未到最坏的地步。明国人……他们似乎并未表现出立刻渡海进攻的意图。而且,我们与欧陆相隔海峡天堑,他们劳师远征,补给困难,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凭借海军,将他们挡在海峡之外……”
“挡?” 海军大臣皮普斯苦涩地打断了他,这位以精明务实着称的官员,此刻脸上满是颓唐,“勋爵阁下,您知道明国人的舰队有多少艘一级战列舰吗?是我们整个皇家海军现有一级舰数量的三倍!五倍!甚至可能更多!而且他们的火炮……我们在汉堡的眼线亲眼见过,那些缴获的瑞典战舰上被明国人换上的新炮,射程和威力……上帝,那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武器!至于海峡天堑……” 他惨然一笑,“在那些能持续航行、不依赖风向的铁甲舰和天上飞舟面前,海峡还剩下多宽?他们甚至不需要登陆,只需要封锁海峡几个月,英格兰就会因为断绝贸易而自行崩溃!民众会先把我们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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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玺大臣杰弗里斯,以冷酷和善于见风使舵着称,此刻也声音干涩地开口:“陛下,皮普斯阁下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情。军事对抗,绝无胜算。为今之计,恐怕……恐怕唯有外交一途。”
“外交?” 詹姆斯二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希冀,“怎么外交?像威尼斯、热那亚那些商人共和国一样,送上金银和契约?还是像瑞典、丹麦那样,签下近乎亡国的条约?”
“至少……那还能保住王冠,保住伦敦,保住……陛下的性命和自由。” 杰弗里斯低声道,回避着国王的目光,“明国人在欧陆,也并非一味屠戮。对于主动……顺应大势者,他们似乎会网开一面,甚至允许其保有相当程度的……自治。关键在于,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将注意力完全转向不列颠之前,主动表明态度,打消他们进攻的念头。我们必须承认他们在欧陆取得的一切……既成事实,并祈求他们的……宽恕与和平。”
书房内陷入死寂。承认欧陆的巨变,等于放弃数百年来英国干预欧陆、维持大陆均势的国策,也等于向国内汹涌的反天主教、反专制王权的反对派示弱。但相比起国破家亡、身死族灭,这似乎又是唯一的选择。
詹姆斯二世颓然坐回他那张高背椅,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望着窗外伦敦城阴沉的天空,和雾气中隐约可见的议会大厦尖顶,心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力。他仿佛看到,那些新教议员们正幸灾乐祸地等待他出丑,等待这场由他“错误政策”招致的灾难降临,好趁机将他赶下王位。不,他绝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哪怕要向东方魔鬼屈膝,他也要先保住自己的王座!
“派使者……” 他嘶哑着,终于做出了决定,“派最高规格的使团。由……由桑德兰你亲自带队。挑选最珍贵、最能体现不列颠……和朕诚意的礼物。去欧陆,找到明国人的最高统帅,那位靖海公郑成功。告诉他,英格兰王国,朕,詹姆斯二世,承认……承认大明帝国在欧罗巴大陆的一切权利与安排。祈求……祈求大明皇帝陛下与大元帅阁下,念在不列颠孤悬海外,从未与天朝有直接兵戈之争,且愿世代臣服、永为藩属的份上……不要挥师渡海。不列颠愿接受……一切合理的条件,以换取和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屈辱。但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至少,暂时不用面对那可怕的舰队和飞舟了。
“另外,” 詹姆斯二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补充道,“使团也带上一些……关于议会里那些不安分家伙,以及荷兰流亡者可能有的、不尊重天朝的一些……不当言论的资料。或许,这对我们表达诚意,会有所帮助。”
这是典型的斯图亚特式政治手腕,即使在乞和时,也不忘给国内政敌下眼药,并试图将潜在威胁引向他处。
命令被迅速执行。一支由桑德兰勋爵为全权特使,包含数位资深贵族、外交官、皇家学会学者,以及东印度公司高级代表的庞大代表团,携带着从王室宝库中精挑细选的珍宝、艺术品、最新式的科学仪器、以及整船整船的优质羊毛、锡锭等礼物,在伦敦港一片压抑惊恐的气氛中,登上了几艘最好的皇家帆船,升起白旗和特使旗帜,驶入雾气迷蒙的英吉利海峡,向着未知的命运,也向着那决定不列颠未来的东方征服者,忐忑不安地驶去。
十二月初,维也纳,美泉宫
郑成功正在听取关于各地“献俘”与“定章程”工作进展的汇报。来自欧陆四面八方的消息如同雪片般汇集于此,显示着那套以“四纲”为核心的战后新秩序,正以其强大的惯性和不容置疑的武力后盾,在广袤的占领区迅速铺开。尽管各地仍有零星反抗、消极执行或阳奉阴违,但整体框架的搭建速度,远超预期。
就在这时,亲兵入内禀报,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二世派出的特使团,已抵达维也纳城外,请求觐见。
“英格兰人?” 郑成功略感意外,随即了然。莫斯科陷落的消息,看来已经产生了预期的连锁反应。这头孤悬海外的“约翰牛”,终于坐不住了。
“带其正使来见,其余人等,于馆驿安置。” 郑成功吩咐道。他对英格兰并无特殊恶感,也无意在此时渡海远征——那需要更长时间的筹备和完全不同的后勤保障。但对方既然主动送上门来,自然要好好利用,将不列颠也纳入新秩序的轨道。
不久,桑德兰勋爵被引入美泉宫那间用于接见外使的华丽厅堂。这位在伦敦宫廷中以优雅和精明着称的贵族,此刻却显得风尘仆仆,神色谦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他身着最正式的礼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眼中的不安,暴露了漫长旅途和心理压力带来的折磨。
行礼之后,桑德兰用尽可能恭敬、流畅的拉丁文,传达了詹姆斯二世国王对大明皇帝陛下和靖海公阁下的“崇高敬意”,对大明王师“赫赫武功”的“无限钦佩”,以及对于“欧陆不幸冲突”的“深切遗憾”。他反复强调,英格兰从未直接参与针对大明的敌对行动,并一直“渴望与伟大的东方帝国建立友好与和平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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