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虽然很短暂，几乎一触即离。
但孙悟空却是知道的。
她自己呢？
孙悟空有时会觉得恍惚。
清晨，她被窗外的鸟鸣唤醒。
推开窗，能看见瑶姬在井边洗衣，杨绫蹲在旁边玩水。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镀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午后，她懒洋洋地躺在桂树下。
鼻尖是桂花混着泥土的清香，耳边是杨绫念书磕磕巴巴的声音，还有瑶姬轻柔的指点。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石桌边吃饭。
菜是瑶姬亲手做的，简单却可口。
杨绫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趣事，瑶姬微笑听着，偶尔给她夹菜。
杨戬沉默吃饭，但眉宇舒展。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梦。
一场她从未做过，甚至不敢想象的梦。
没有花果山的称王称霸，没有天庭的尔虞我诈，没有五指山的五百年镇压，没有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
只有最寻常的人间烟火，最朴素的家人相伴。
她几乎要沉溺进去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瑶姬活着，温柔慈爱。
杨绫活着，活泼烂漫。
杨戬……他不再是那个被仇恨驱使、最终被天庭利用、被神器洗去记忆、变得冰冷孤高的二郎真君。
他只是个有些沉默、有些倔强、但心底依旧柔软的杨家二郎。
他会好好活着，不必背负血海深仇，不必走上那条布满荆棘和欺骗的复仇之路。
多好。
孙悟空翻了个身，脸埋在臂弯里，桂树的阴影落在她身上。
可是……真的能一直这样吗？
结界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天兵，不是摆设。
天庭既然能囚禁瑶姬五年，能用九幽缚神阵消磨她的神力，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还有……
孙悟空忽然睁开眼。
金睛在树影下闪过一道锐光。
她想起在华山山腹石室里，瑶姬初醒时，以为他们是天庭派来的人，曾冷冷说过一句。
“本宫说过无数次，不知尔等所求何物。更不曾私藏任何所谓神器。”
神器？
当时情势紧急，她未曾细想。
可现在回味起来，那句话里的信息，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天庭这时就已经在找神器？
什么神器？
孙悟空知道，五百年后，洗去杨戬记忆的，是来自西海的一件神器。
溯光镜。
而她从东海龙宫拿走的定海神针金箍棒，也是神器。
两大神器皆已现世。
这世上……会不会还有其他神器？
或者说，天庭此刻寻找的神器，与五百年后用来对付杨戬的，是否是同一件？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想，在孙悟空心底悄然滋生。
如果……如果天庭此刻就在谋划着什么。
如果那件所谓的神器早已被盯上。
如果瑶姬的被囚、杨家的灭门，背后还有更深、更早的缘由……
孙悟空坐起身，靠在桂树干上。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她望着不远处的小厨房。
瑶姬正站在灶台前，低头尝着汤的咸淡，侧脸温柔宁静。
如果这一切的美好，都建立在尚未引爆的危机之上……
不行。
她必须弄清楚。
……
午后，藏书阁。
杨府的藏书阁是瑶姬以神力复原旧宅时一并重建的。
阁楼两层，不大，但藏书颇丰。
竹简、帛书、纸册，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的味道。
杨戬通常在这里待整个下午。
但今日，孙悟空推门进来时，阁里只有瑶姬一人。
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摊开一卷古旧的帛书，正低头细看。
窗棂半开。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瑶姬周身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墨发未束，松松垂在肩头，侧脸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见是孙悟空，微微一笑。
“姑娘也来看书？”
“随便逛逛。”孙悟空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卷帛书。
上面是些古老的符文，她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韵律。
瑶姬合上书卷，为她斟了杯茶。
茶是清冽的山泉泡的，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瑶姬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闲话家常。
“挺好。”孙悟空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比我那花果山的山洞舒服多了。”
瑶姬轻笑，“姑娘说笑了。花果山是片洞天福地，岂是这凡俗宅院可比。”
孙悟空咧嘴，“洞天福地也有洞天福地的麻烦。不像这儿，清静。”
她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状似无意地问，“夫人学识渊博，这些古籍，怕是寻常难见吧？”
瑶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向窗外。
“都是些旧藏。杨家祖上也曾出过修士，留下些杂书。我被囚五年，无事可做，便时常回想，这几日默写了一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孙悟空知道，能在九幽缚神阵的消磨下，还能将如此繁杂的古籍内容记住并默写出来，这份心志与记忆，绝非寻常。
“夫人可知……”孙悟空手指摩挲着杯沿，金睛看向她，“这世上，有哪些特别的神器？”
瑶姬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水注入杯中，声音清脆。
她垂着眼睫，神色未变。
只是那停顿的一瞬，已足够孙悟空捕捉。
“神器？”瑶姬放下茶壶，抬眸，目光平静，“姑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好奇。”
孙悟空耸肩，笑得随意。
“我活了这么多年，也见过几样所谓的神器。东海有定海神针，西海据说也有镇海之宝。就想着，这天地之大，怕是不止这些吧？”
她盯着瑶姬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瑶姬沉默片刻，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午后的阳光在窗棂上移动，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阁楼里很静，能听见远处江涛隐隐。
还有庭院里杨绫逗弄一只不知哪来的小花猫的轻笑声。
“神器……确实不止这些。”
瑶姬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上古之时，天地初分，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其间有灵物秉承天地造化而生，或为山川之精，或为日月之华，历经万载，自成灵性。后世所称，多指此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