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孙悟空与杨戬因要去西海找神器而找敖尘打探消息。
西海去了，神器没找到，但却挖出了东海与西海五百年前的隐秘。
酒过不知多少巡，敖尘忽然抬眼看向她。
浅金色的眸底映着明珠冷光，声音低得仿佛海底最深处传来的暗流。
“……西海当初因何覆灭？”
不等孙悟空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下去，语调平缓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五百年，西海龙后诞下了一位小公主，我随父王前去道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行至半途……西海生息，就在我们所有人的感知里，瞬间……断绝了。”
“等我们赶到。”
敖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扇骨，指节微微泛白。
“……整片西海，龙宫所在的那片海域，被一层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光幕封锁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敖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就看见了。”
他抬起眼，看向孙悟空，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凤眸里，是一片空茫的冷。
“光幕在父王不顾一切冲击下，短暂地裂开了一道缝。只一瞬……我就看见了。”
“西海龙宫……已经没有了。只剩一片……废墟。血把海水都染成了暗红色，很多很多的血，还有碎裂的龙鳞，折断的珊瑚，漂浮的……残躯。”
敖尘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厮杀，没有反抗的痕迹，只有……死寂。西海龙宫化为废墟，生灵尽数湮灭……”
“父王像是疯了一样，怒吼着要冲进去。但立刻就有穿着金甲的身影从光幕中浮现……”
敖尘停住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海底寂静无声，连水流都仿佛凝固。
孙悟空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敖尘睁开眼，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冰冷。
“父王为了强行撕开一条送我离开的生路，龙元耗尽……”
“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撕开了一条路，很小的一条路，把我塞了进去，用最后的力量把我推向了东海的方向……”
“我最后回头时，只看见他的身影在那些金光里……一点点崩散成了光点。”
“什么都没留下。”
记忆中的画面与此刻眼前这片祥和喜庆、珠光宝气的景象重叠。
割裂感让孙悟空胃部一阵翻搅。
她猛地攥紧了琉璃盏，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才勉强稳住心神。
不对。
敖尘说得清楚，那时四海同庆，东海龙王带着他亲自前往。
可眼下这宴席之上，四海宾客确已云集。
南海北海的使者。
各水府的仙官。
散修的名士……唯独没有东海与敖尘。
没有那个现在应该还是个青年、可能穿着红衣、眉眼间或许已初现日后妖孽轮廓的东海太子。
更不见东海龙王本尊。
为何？
是东海那边临时出了什么变故，以至于龙王未能亲至，太子也未曾随行？
还是说……此刻的敖尘，根本已经不在东海，而是将至西海？
莫非李靖违抗了王母的命令，竟提前攻打西海？
这个想法让孙悟空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无论如何，今日这场宴席，对于在场绝大多数龙族而言，无异于一场通往坟墓的盛宴。
她必须弄清楚。
深吸一口气，孙悟空将目光从东海席位收回。
她转向身旁的瑶姬，正欲开口旁敲侧击，打探东海龙王父子缺席的缘由。
“胜空前辈。”
一道清润温和，带着些许拘谨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孙悟空侧目。
是西海太子敖清。
他不知何时已从主位附近退开，来到了她这一席旁。
手中端着一盏清透的玉露，姿态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恭谨守礼。
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她时，耳根处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红晕，泄露了这位温雅太子内心的几分局促。
他显然是注意到了孙悟空长久的沉默、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方才四下探寻的目光。
“可是宴席嘈杂，扰了前辈清净？或是……这些海珍不合前辈口味？”
敖清轻声询问，语气真诚，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
“晚辈可命人更换。”
“太子多虑了。”
孙悟空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神色缓和了些许，顺势将话题引向她所想的方向。
“宴席很好，只是我见四海宾朋齐聚，龙族兴盛，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她顿了顿，似是闲谈般问道，“说起来，我对四海龙族之事所知不多。只闻上古龙族血脉珍稀，如今看这满座气象，倒是兴旺得很。”
敖清见她主动攀谈，且话题关乎龙族，神色明显更认真了几分。
他在邻近的空位虚坐，并未真的与孙悟空同席，而是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耐心解释道。
“前辈所言甚是。上古之时，天地间真龙确属凤毛麟角，往往一脉单传，血脉传承极其不易，甚至有断绝之危。”
“……”
“直至我父王这一代彼此血脉同源，实为兄弟。自此四海一心，互为臂助，开枝散叶，子嗣才渐渐繁盛起来，有了今日局面。”
原来四海龙王是亲兄弟？
这倒解释了为何四海龙族往来如此密切。
孙悟空微微颔首，却又想起在五百年后东海所见。
敖尘那顽劣跳脱的妹妹敖烈化形时，东海龙宫分明有许多气息古老、龙威精纯的长老在场。
若真龙血脉如此稀少，那些长老又是……
她面上适时露出一丝疑惑。
目光扫过西海龙王龙后身侧侍立的几位面容古拙、气息沉凝如渊的老者。
又掠过花园中一些虽化形为龙、但细看之下周身灵光似乎略有微瑕的宾客，问道。
“原来如此。不过……我观龙王龙后身旁那几位前辈，龙威沛然，道行精深，还有席间不少宾客，亦是龙气昂然，想必都是龙族中流砥柱。看来四海之内，真龙血脉比我想象中更为昌隆？”
敖清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带着些许矜持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