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内的生死硝烟散尽,托马斯对蒋小鱼、沈栀意、向羽三人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此前那双时刻暗藏审视的阴鸷眼眸,褪去了所有猜忌与机锋,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炽热的接纳与赏识。
或许是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海域漂泊太久,见惯了背信弃义与尔虞我诈,方才三人争着赴死的赤诚义气真正戳中了这个海盗头子内心最稀缺的软肋。
让他难得卸下了几分防备,流露出掺杂着利用与认可的“真诚”。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宽大的皮质沙发,语气热络地示意蒋小鱼落座。
随即亲自拿起桌角的水晶酒瓶,往剔透的玻璃杯里斟满琥珀色的烈酒,动作间满是拉拢的意味。
“朋友,”托马斯端起酒杯,两颗标志性的大黄牙随着笑容显露无遗,语气里带着刻意放低的姿态。
“既然你们真心加入六芒星,我也不该再藏着掖着,该对你们坦诚相待。”
说罢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望向别墅窗外翻涌的碧海,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坠入了尘封多年的过往回忆里。
“我本名沙弗札,”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裹着岁月打磨出的沧桑与涩意。
“出生在东南亚一个连温饱都难解决的小渔村,从记事起就懂一个道理。
在这片海里,想要活下去、活得比别人体面,只能靠自己的拳头,靠心狠手辣。”
他轻轻晃动手中的酒杯,酒液在杯壁上划出细碎的涟漪,光影斑驳间,映出他眼底的偏执与野心。
“后来我漂过很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直到偶然听到西方人的歌剧,那华丽张扬、裹挟着力量感的艺术,彻底把我迷住了。
我第一次知道,人原来可以活得这么肆意张狂,不用被贫穷和出身捆住手脚。”
托马斯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得意的笑。
“所以我给自己取了个西方名字——托马斯,这三个字是我对自由、对绝对力量的全部向往。
现在,你们也是六芒星的自己人了,这片海域,以后有你们一份。”
蒋小鱼立刻摆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双手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与托马斯碰了一下。
他的杯口刻意压低几分,完美契合着“亡命海盗投奔大佬”的谦卑与恭敬,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最后还刻意咂了咂嘴,露出一副畅快淋漓的样子。
沈栀意静立在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托马斯主动袒露本名与身世,看似是推心置腹的接纳,实则是海盗团伙里惯用的拉拢手段。
用自身的过往换取对方的“信任”,变相绑定彼此的立场。
但无论动机如何,这都意味着他们三人成功突破了第一层防线,离六芒星的核心圈层更近了一步。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托马斯的微表情,将他话语里的每一个信息点都牢牢记在心底。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过往,或许会成为日后破局的关键。
向羽则始终保持着沉默冷峻的姿态,如同蛰伏的猎豹,目光淡淡扫过别墅内外的守卫与布局。
他的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完美诠释着“丧彪”这个名字该有的狠戾与寡言。
向羽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个多余的动作,却将周遭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日头渐盛,临近正午,托马斯的私人别墅里彻底热闹起来,喧嚣声冲破门窗与远处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别墅中央的大厅里,一张超长的实木餐桌被擦拭得锃亮,铺上了雪白的刺绣桌布,各式珍馐美味琳琅满目地摆满桌面。
外皮焦脆、肉质酥烂的烤乳猪,堆满冰盘、鲜气逼人的龙虾、鲍鱼、石斑鱼等海鲜拼盘,色泽鲜艳的热带芒果、榴莲、山竹……
还有当地特色的咖喱料理、烤肉串,香气肆意弥漫,勾得人食指大动。
十几个穿着暴露、妆容妖艳的当地女人穿梭在餐桌之间,手里端着酒壶、果盘与湿巾,脸上挂着职业性的谄媚媚笑,脚步轻盈地伺候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托马斯坐在长方形餐桌的主位,右臂随意地搂过身旁娇媚缠人的娜莎,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左手边的位置特意空出。
那是六芒星里只有核心心腹才能落座的尊位。
蒋小鱼、沈栀意、向羽三人,则被安排在他右侧的贵宾位置。
这样的礼遇,让在场的老成员都暗自心惊,纷纷对这三个突然空降的东方面孔投去好奇、审视又带着几分警惕的目光。
毕竟在六芒星的历史上,从未有新人能一加入就获得如此高的重视。
大厅里聚集了三四十号人,全是六芒星的核心骨干、各分队头目以及他们的女伴。
男人们大多满身横肉、面露凶光,女人们则花枝招展、各怀心思,整个大厅鱼龙混杂,暗流涌动。
沈栀意的绝美容颜一出场,就吸引了绝大多数男人的目光,那些贪婪放肆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游走。
这让向羽的眉头微微蹙起,身体不动声色地向沈栀意靠近半步,无形间筑起一道屏障,隔绝掉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周身的冷意更甚。
托马斯站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香槟杯,金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透过落地窗的日光,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
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喧嚣,在大厅里轰然回荡。
“来!所有人举杯!
这一杯,敬我们六芒星新来的三位兄弟!欢迎他们加入!
从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干杯!”
一声令下,全场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举杯声,水晶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合着男人们粗犷的大笑、女人们娇媚的附和声,几乎要将别墅的屋顶掀翻,热烈的气氛被推向顶峰。
蒋小鱼跟着高高举杯,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他却一脸享受,甚至还故意对着周围的海盗们咧嘴一笑,痞气十足,彻底融入了这场乌烟瘴气的盛宴。
沈栀意端着酒杯,姿态优雅又带着几分慵懒,浅浅的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
眼角余光却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全场,默默记下每一个看似头目的人的面容、身形与站位,同时牢记大厅的前后门、应急通道、守卫分布等关键信息,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向羽只是浅抿了一口酒,便将酒杯轻轻放在桌面上,目光始终锁定沈栀意周身半米范围。
他警惕着任何可能对她产生威胁的人,如同守护猎物的孤狼,沉默却极具威慑力。
托马斯显然极为享受这种一呼百应的掌控感,坐在主位上看着手下们觥筹交错、纵情享乐,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大手一挥,豪气万丈地喊道。
“今天不醉不归!大家尽情吃喝,所有开销我包了!”
众人轰然响应,气氛愈发狂热。
酒过三巡,托马斯转头看向身旁的蒋小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蒋小鱼坐得更近一些,随即压低声音,用看似随意闲聊的语气问道。
“朋友,你在南海纵横这么多年,跟中国的海军陆战队……交过手吧?”
蒋小鱼的心脏猛地一沉,心底警铃大作。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凝滞,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气模样,大脑却在瞬间高速运转,飞速权衡着利弊。
托马斯突然提起海军陆战队,绝不是无心之问。
要么是试探他的真实身份,要么是想摸清他与中方部队的关系,这是一道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的送命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一脸困惑不解的神情,故意反问道。
“海军陆战队?那是什么玩意儿?”
托马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笃定地追问。
“别装糊涂,你在南海劫商船、立山头,不可能没碰上过中国海军的巡逻队,更不可能没和海军陆战队打过交道。
那片海域是他们的管控区,但凡在那片混的,都躲不开他们。”
这话字字刁钻,精准戳中了“中国海盗王”的人设立场。
若是真的在南海横行八年,必然与海军陆战队有过正面冲突。
若说没交集,反而会彻底暴露身份。
蒋小鱼心知躲不过,电光火石间,便想好了应对之策。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原本吊儿郎当的神情骤然阴沉下来,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只见他眼底飞速翻涌起刻骨的恨意,那恨意浓烈得仿佛要溢出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低吼,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海军陆战队的那帮孙子!
一群披着皮的豺狼,吃人肉不吐骨头!以后让我撞见,见一个杀一个,绝不留情!”
那逼真的恨意、狰狞的神情、颤抖的声线,连一旁的沈栀意都差点信以为真,心底暗暗惊叹蒋小鱼的演技早已登峰造极。
托马斯被他的反应勾起了浓厚的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哦?看来你跟他们有深仇大恨?到底是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蒋小鱼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做出一副强行压抑滔天怒火的模样,声音低沉而悲愤。
“我跟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年我在南海,手下兄弟无数,商船见了我都要绕道走,从来都是横着走!
可就是海军陆战队的那帮人,毁了我的一切!”
他顿了顿,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眼眶刻意微微泛红,将亡命徒失去一切的痛苦与癫狂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们炸了我的船队,毁了我的生意,还把我最忠心的兄弟抓起来,严刑拷打,赶尽杀绝!”
沈栀意在一旁配合着连连点头,一脸义愤填膺,真诚地附和道。
“没错!那帮人太不是东西了,把我们害惨了!”
她心底早已笑翻,却依旧绷着脸,完美配合着蒋小鱼的表演,两人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向羽则默默坐在一旁,低头撕着面包片往嘴里送,面无表情地充当背景板。
他心里清楚,自己只需要扮演好“沉默寡言、武力超群”的丧彪即可。
动嘴忽悠的事,交给蒋小鱼就够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蒋小鱼的忽悠之火,很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而且编出的故事离谱到让他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