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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97章 画师与河神女
    民国十二年,江北有个叫柳青的书生,其实是个画师,画得一手好人物。那年秋后,柳青乘船去济南府,船行至黄河故道时,天色已晚,河上忽起大雾。

    船夫慌了神,撑篙的手也抖了起来:“这雾来得邪乎,莫不是遇上了河老爷出巡?”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晃,像是撞上了什么。柳青一个趔趄,怀中祖传的紫竹画笔掉在船板上,骨碌碌滚到船头。他忙弯腰去捡,却见一只素白的手先他一步拾起了笔。

    柳青抬头,对上一双清亮如水的眼。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水绿色的衣衫,梳着双丫髻,眉目如画,竟比柳青见过最美的仕女图还要动人三分。姑娘身后站着个黑脸壮汉,穿一身皂色短打,腰悬铁牌,面色阴沉。

    “好笔。”姑娘轻声说,指尖抚过笔杆上“柳氏家传”四字小篆。

    黑脸汉子咳嗽一声:“织成,莫要耽搁,大人等着呢。”

    名叫织成的姑娘将笔递还柳青,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转身随那汉子消失在雾中。柳青握着尚带余温的笔杆,怅然若失。

    雾散后,船夫才敢开口:“柳先生,您可知道刚才那是什么人?”

    “什么人?”

    “那是河神庙里的侍女和夜叉!”船夫压低声音,“每年这个时候,河神都要沿河巡视。刚才那雾,定是河神仪仗所化。您能平安无事,已是万幸!”

    柳青心中一动:“河神庙?在哪里?”

    “往上游三十里,老渡口边上就有一座,香火旺着呢。”

    到了济南,柳青心中总念着那叫织成的姑娘。半月后归途,他特意在老渡口下船,找到了那座河神庙。

    庙不大,却修缮得齐整。正中供着河神像,是个红脸长须的老者,倒也威严。神像两侧各立一侍从,左边是个黑脸夜叉,右边却是个空位。

    庙祝见柳青盯着空位看,叹道:“原本这里供的是河神爷的侍女织成,前些日子不知怎的,金身忽然裂了,只得请下来重修。”

    柳青仔细看去,果然见那空位基座上还有些碎片。他心中一动,问:“不知可否让我看看那碎像?”

    庙祝犹豫片刻,从后堂捧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果然是碎成十几片的泥塑,虽已残破,但眉眼间仍能看出正是那日雾中所见的姑娘。

    “这像塑得不好,未能传神。”柳青脱口而出。

    庙祝苦笑:“原是请镇上李塑匠做的,他手艺算好的了。”

    “若信得过,我愿为织成姑娘重塑金身,分文不取。”柳青说得恳切,“只求能在庙中借住几日,静心制作。”

    柳家祖上本是宫廷画师,传到柳青这代,虽已落魄,但塑像绘影的本事却是家传。庙祝见他言辞诚恳,又看了他随身带的画作,便答应了。

    柳青在庙中偏房住下,日夜赶工。说来也怪,每当他对着碎片揣摩织成相貌时,总觉得那姑娘就在眼前。第七日深夜,像将成时,柳青累得伏案小憩。

    迷糊间,听见有人轻唤:“柳先生。”

    柳青抬头,竟见织成站在门前,仍是那身水绿衣衫,只是面色苍白了些。

    “姑娘怎么来了?”柳青又惊又喜。

    织成浅笑:“先生为我塑像,耗费心血,特来道谢。”她走到未完成的像前,轻叹:“真像,比原来的好多了。”

    柳青鼓起勇气:“那日匆匆一面,柳某心中一直记挂姑娘。不知姑娘究竟是”

    “我是河神爷座下侍女,本是黄河里一缕水精,受点化得人形,已服侍河神百年。”织成转身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先生不必多问,知道多了,于你无益。”

    “那为何你的金身会碎裂?”

    织成垂下眼帘:“是我自己打碎的。河神爷要将我许配给下游的蛟精为妾,我不愿,触怒了他。金身一碎,我便只剩魂魄,若七七四十九日内不得新身依附,便要消散了。”

    柳青心中大痛:“可有解救之法?”

    织成摇头:“除非除非有人愿以自身精气供养我魂魄,但那样折损阳寿,我怎忍心”

    “我愿意!”柳青脱口而出。

    织成怔怔看他,眼中泛起泪光:“先生可知,你我人神殊途,即便一时相聚,终难长久。”

    柳青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如水:“但求朝夕,不问长久。”

    当夜,织成留在庙中。柳青按她指点,将一缕青丝编入泥像心口。天明时,像成,栩栩如生,尤其那双眼,竟似活的一般。

    庙祝见了新像,连声称奇。开光那日,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观看,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活灵活现的神像。唯独镇上李塑匠远远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匆匆走了。

    三日后,柳青正准备离开,李塑匠带着个道士找上门来。

    道士绕着织成像转了三圈,拂尘一指:“妖气!这像里附了精怪!”

    庙祝大惊:“道长莫要胡说,这是柳先生精心所塑,开光时并无异常。”

    “你懂什么!”道士冷笑,“待我做法,便知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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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青忙拦在前面:“不可!这像耗费心血,若损毁了”

    “心虚了不是?”李塑匠阴阳怪气,“我早觉得奇怪,哪有人塑像塑得这么邪乎,眼睛跟活的似的。定是你使了妖法!”

    正争执间,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河面无风起浪,拍岸有声。庙中烛火摇曳不定,织成像眼中竟真的流下泪来。

    道士吓得连连后退:“这、这”

    李塑匠更是面如土色:“河神怒了,河神怒了!”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沉重脚步声。那日雾中所见的黑脸夜叉大步走进来,先对柳青抱拳:“柳先生,河神爷有请。”又转向李塑匠和道士:“二位也请走一趟。”

    三人被带到河边,见一艘朱漆画舫停在渡口,船上帘幕低垂。夜叉引他们上船,进得舱中,只见当中坐着位红脸老者,正是庙中河神模样,只是更加威严。织成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河神先看柳青:“你擅动我庙中神像,该当何罪?”

    柳青不卑不亢:“为神塑像,本是功德。若说有过,柳某一力承担,与织成姑娘无关。”

    河神冷笑:“你自身难保,还顾得上她?”又转向李塑匠:“你可知罪?”

    李塑匠扑通跪下:“小、小人不知”

    “你为织成塑像时,偷工减料,以次泥充好泥,香火钱却照单全收,可有此事?”

    李塑匠抖如筛糠。原来他见庙里给的工钱丰厚,便起了贪心,用河边普通泥土混充香泥,省下的钱都进了自己腰包。泥像不耐河畔湿气,不过一年便从内里开裂了。

    河神又问道士:“你可知罪?”

    道士也跪下了:“小人只是受李塑匠所雇,来、来”

    “来装神弄鬼,诬陷好人,是不是?”河神怒喝,“你二人一个贪财,一个骗财,还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

    夜叉上前,将二人拖了出去。只听河面两声扑通,便再无声息。

    舱中只剩柳青与织成。河神长叹一声,面色缓和下来:“柳青,你倒是重情义。织成跟我百年,从未违逆,唯独婚事宁死不从。我问你,若将织成许配给你,你可能护她周全?”

    柳青大喜:“柳某虽是一介布衣,但定当竭尽全力!”

    河神摇头:“人神结合,必遭天忌。你需舍了人间富贵,随她去水府居住,可愿意?”

    柳青看向织成,见她眼中满是期待,毅然点头:“愿意。”

    “好!”河神笑道,“其实那日雾中初见,织成拾你画笔时,我便看出你二人有缘。只是神人姻缘非同小可,需经考验。今日你既通过,我便成全你们。”

    织成跪地叩首:“谢老爷成全。”

    河神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柳青:“此乃水府信物。你回去安排俗务,三日后的子时,持此佩到渡口,自有接引。”

    柳青回家后,变卖家产,将钱财分给贫苦乡邻。第三日夜,他如约来到渡口。子时一到,河面升起蒙蒙雾气,那艘朱漆画舫再次出现。

    织成站在船头,笑靥如花。柳青上船后,画舫缓缓驶向河心,渐渐沉入水中。

    岸边早起打渔的老汉看见,传说开去,都说柳画师被河神招了女婿。后来有人在渡口边建了座小祠,供的不是河神,而是柳青与织成的双人像,香火竟也很旺。

    再说那李塑匠和道士,当夜被夜叉扔进河里,灌了一肚子水,却没死,天明时被人发现躺在岸边,醒来后都疯疯癫癫,见人就说自己见过河神。李塑匠再不敢贪财,道士也收了骗人的把戏,这是后话。

    柳青随织成入了水府,才发现所谓水府并非龙宫那般奢华,而是在河底一处天然石窟中,布置得如同寻常人家。织成告诉他,河神一脉实是黄河沿岸保家仙的一种,受百姓香火供奉,护佑一方水土平安。

    柳青善画,便在水中教导水族孩童读书绘画。那些鱼虾龟蟹所化的童子,虽有些还带着本相特征,却都十分聪慧。柳青还按人间习俗,与水族工匠一起改进了捕鱼网具,让渔网能避开未成年的小鱼,渔民丰收却不伤河脉,颇受两岸百姓感念。

    一年后的中秋夜,河神召柳青夫妇赴宴。宴至半酣,河神道:“如今你们夫妇和睦,水陆安宁,我也了却一桩心事。只是织成终究是水精之体,若要长久,还需一物。”

    柳青忙问何物。

    河神道:“东海龙王处有一颗定颜珠,凡人得之可驻容颜,精怪得之可固形神。只是龙宫宝物,非易得之物。”

    柳青起身:“小婿愿往求取。”

    织成拉住他:“东海路远,途中多险”

    “为你,千难万险又何妨?”柳青笑道。

    次日,柳青辞别妻子,持河神所给避水符,顺流东去。这一路历经诸多奇事:在泗水遇漩涡,得老鼋相助脱险;在淮河逢水妖,靠机智周旋过关;至长江时,又结识了巡江夜叉,指点他海路方向。

    三月后,柳青终于来到东海。龙宫守门的虾兵蟹将见他是个凡人,本不让进。恰逢龙宫三公主出游归来,闻听柳青来意,感其诚心,引他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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