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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57章 教书先生
    一

    光绪三十一年的夏天,热得邪性。

    运河边上有个杨柳青镇,镇东头住着个姓唐的教书先生,单名一个沧字。这唐配沧四十来岁,瘦高个儿,脸上总带着点病恹恹的青白气色,镇上人都说他命薄,活不过五十。

    唐配沧自己倒不在乎这个。他白天在私塾教书,晚上好喝两口酒,喝完了就在河边溜达,有时候溜达到后半夜才回家。街坊们都说他胆子太大——那运河每年夏天都淹死人,水鬼多得很。

    “唐先生,您可留点神。”卖豆腐的老王头劝他,“前两天刘家小子在河边洗脚,差点让什么东西拽下去,小腿上青紫了五个指头印子,跟铁钳子掐的似的。”

    唐配沧笑笑,摆摆手走了。

    他照旧去河边。

    七月十五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河面亮堂堂的。唐配沧喝了大半壶烧酒,坐在河堤上纳凉。正迷糊着呢,忽然听见水里有人喊他:

    “唐先生——唐先生——”

    唐配沧睁开眼,借着月光一看,河面上冒出个人脑袋来,湿淋淋的,看不清眉眼。

    “你哪位?”唐配沧没动地方。

    那人往岸边游了游,露出半截身子:“唐先生,我是刘家庄的刘二,去年这时候淹死的。”

    唐配沧“哦”了一声,没害怕,反倒往前凑了凑:“刘二啊,听说过。你找我啥事?”

    刘二在水里泡着,露出个苦笑:“唐先生,我托您带个信儿。”

    “给谁?”

    “给我媳妇。”

    唐配沧点点头:“行,你说吧。”

    刘二愣了愣:“您……不怕我?”

    “怕啥?”唐配沧酒劲上头,说话直愣愣的,“你淹死了一年多,还能比镇上那个放高利贷的孙扒皮更吓人?那孙扒皮天天堵着我要账,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刘二在水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唐先生,您这人有点意思。”

    二

    刘二让他带的话也简单:家里西屋炕洞底下,埋着二十块银元,让他媳妇拿出来,给他老娘抓药治病。

    唐配沧第二天就去了刘家庄,找到刘二媳妇,把话说了。那女人当场就哭了——她婆婆确实病了,正愁没钱抓药。她回去扒开炕洞,果然挖出一个油纸包,里头二十块银元,一块不少。

    这事儿传出去,镇上炸了锅。

    从那以后,唐配沧的名声就变了。有人说他是半仙之体,有人说他跟阴间有勾连,更有人说他本来就是阴差投胎,这辈子是来渡人的。

    唐配沧自己不当回事,该教书教书,该喝酒喝酒。

    可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有死了儿子的老太太,求他给儿子带话;有死了男人的小媳妇,问男人在地底下缺啥少啥;还有死了爹的,想问爹藏的钱在哪儿。

    唐配沧来者不拒,每回都答应。他夜里再去河边,喊一声“刘二”,那水鬼就冒出来,有时候还带别的鬼来。

    一来二去,唐配沧认识的鬼比活人还多。

    三

    那年冬天,出了件怪事。

    镇上有户姓周的人家,儿子周小宝才七岁,腊月里掉井里淹死了。他娘哭得死去活来,非要见孩子最后一面。可人捞上来都硬了,埋在了乱葬岗。

    周家老太太找到唐配沧,跪在地上不起来。

    唐配沧没法子,只好应下来。

    那天晚上,天冷得出奇,河面结了冰。唐配沧站在河堤上喊了半天刘二,没人应。他又喊了几个熟鬼,都没动静。

    正打算回去,忽然听见冰底下有人敲。

    “梆梆梆。”

    唐配沧低头一看,冰底下贴着一张脸,是个不认识的。

    “您是唐先生不?”那张脸隔着冰说话,声音闷闷的。

    “是我。”

    “我叫陈三,是这条河的河工,二十年前修堤的时候让石头砸死的。刘二哥让我给您带个话——今儿晚上城隍爷巡查,我们这些水鬼都得在水底候着,不能冒头。您要是有急事,我帮您递个话。”

    唐配沧想了想,把周小宝的事儿说了。

    陈三在水底下点点头:“成,我帮您打听打听。过两天您再来。”

    两天后,唐配沧再去河边,刘二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唐先生,周小宝那孩子我找着了。”刘二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不在我们这边。”

    “不在你们这边?什么意思?”

    刘二往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孩子是让城隍爷亲自带走的。我听陈三说,城隍爷查了生死簿,周小宝阳寿该到八十三,这回是让替死鬼拉下去的。这事儿城隍爷要管,那替死鬼得偿命,周小宝兴许还能回来。”

    唐配沧愣了:“人都埋了,还能活?”

    刘二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城隍爷的事儿,我们这些小鬼不敢打听。”

    四

    三天后,周家出了大事。

    周小宝的坟让人刨了。

    不是盗墓的——棺材盖开着,里头空空荡荡,孩子尸体没了。

    周家人吓得半死,报了官。县太爷来看了,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最后断了个“野狗拖去”,不了了之。

    可唐配沧知道不是野狗。

    那天晚上,他正睡着,忽然听见窗户“啪啪”响。起来一看,外头站着个小黑影,七八岁的样子。

    “唐先生。”

    唐配沧开了门,月光底下站着个小孩儿,穿着寿衣,脸白得像纸。

    “你是……周小宝?”

    小孩儿点点头。

    唐配沧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人是鬼?”

    “我也不知道。”周小宝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我醒来就在坟里,爬出来回家,我娘看见我就晕过去了。我没处去,听人说您能跟阴间的人说话,就来找您问问——我到底算啥?”

    唐配沧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冬天在外头站久了的那种凉。

    “你进来。”

    他把孩子领进屋,点上灯,仔细端详。周小宝除了脸色白点,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珠子会转,手会动,说话利索,还会喘气——喘出来的气是凉的。

    唐配沧想了想,问:“你饿不饿?”

    周小宝摇头:“不饿。”

    “渴不渴?”

    “不渴。”

    “困不困?”

    “……困。可我不敢睡。我怕一睡就醒不过来了。”

    唐配沧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热水:“喝口试试。”

    周小宝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水咽下去,没反应。他又喝了一大口,还是没反应。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忽然说:“唐先生,我肚子里……没有热乎气。”

    唐配沧沉默了半晌,说:“你就在这儿待着吧。明儿我去找你爹娘说说。”

    五

    第二天,唐配沧带着周小宝去了周家。

    周家两口子看见孩子,一个当场晕过去,一个跪在地上直磕头,嘴里喊着“冤魂索命”。

    唐配沧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劝住,又把事儿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最后他说:“这孩子是城隍爷送回来的,不是鬼。你们要是不信,就养两天看看。”

    周家两口子战战兢兢地把孩子留下了。

    过了三天,他们又来找唐配沧,这回是跪着来的。

    “唐先生,这孩子……他不吃不喝,也不睡,天天晚上坐在院里看月亮。我们跟他说话,他应得挺好,可就是……就是不像活人。”

    唐配沧又去了周家。

    周小宝坐在院子里,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睛亮了一下:“唐先生。”

    唐配沧在他旁边坐下,问:“你记得淹死那天的事儿不?”

    周小宝点点头:“记得。我去井边打水,脚下一滑,掉下去了。我喊救命,没人应。后来……后来我看见井底下有个人,冲我招手。我想上去,那人拉着我的脚往下拽。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周小宝想了想:“看不清脸。就记得他手上有颗痣,挺大,黑的。”

    唐配沧心里一动,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到了一个大殿里,有个穿红袍的大官坐在上头,问我叫什么,家住哪儿。我都说了。他翻了翻本子,摇摇头,说了句‘错了错了,带回来’。再然后,我就醒了,躺在坟里。”

    唐配沧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孩子,你这是捡了一条命。往后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不管有没有热乎气,你活着就是活着。”

    周小宝看着他,忽然问:“唐先生,我还能长大吗?”

    唐配沧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六

    过了年,开春的时候,运河开了冻。

    那天唐配沧又去河边,刘二冒出来,脸色比往常更白。

    “唐先生,我今儿是来告别的。”

    唐配沧心里一紧:“怎么了?”

    刘二苦笑:“城隍爷查清楚了。周小宝那条命,是我手下一个新鬼干的。那新鬼在井里蹲了三年,好不容易等来个替身,没想到拉错了人。城隍爷判他下油锅,我管教不严,挨了四十板子,罚去黄河当河工,十年不许回来。”

    唐配沧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周小宝呢?”

    刘二摇摇头:“这事儿怪就怪在这儿。周小宝阳寿八十三,肉身没坏,魂又回来了,按理说应该接着活。可他死过一回,阴气太重,往后一辈子都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吃不得热饭,晒不得太阳,活不长也死不了,算是个人间的孤魂野鬼。”

    唐配沧叹了口气:“那也是命。”

    刘二点点头,往水里沉了沉:“唐先生,我走了。您往后少往河边来,今年上头换了新河神,脾气大,不好说话。”

    “新河神?哪个?”

    “原先的河神是条老泥鳅,修行五百年,去年让人捉去炖汤了。新来的这位是条黑鱼精,凶得很。您多保重。”

    刘二说完,沉进水里,再没出来。

    七

    刘二走后,唐配沧果然再没去过河边。

    可他不去河边,事儿照样找上门。

    那年夏天,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自称姓张,是龙虎山来的。他在镇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唐配沧门口。

    “唐先生在家吗?”

    唐配沧出来一看,上下打量他:“道长有何贵干?”

    张道士笑了笑:“贫道听说唐先生能通阴阳,特来拜访。”

    唐配沧摆摆手:“都是瞎传的,道长别信。”

    张道士摇摇头:“唐先生不必自谦。只是贫道有一事相告——您身上阴气太重,怕是活不过三年了。”

    唐配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早就知道。镇上人都说我活不过五十,我今年四十七,还有三年,正好。”

    张道士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唐先生,您就不想改改命?”

    “怎么改?”

    “跟我上龙虎山,修道。三年之后,您不但能活,还能活个大岁数。”

    唐配沧想了想,摇摇头:“不去。”

    “为什么?”

    “我走了,那些鬼找谁传话去?”

    张道士愣了愣,苦笑一声:“唐先生,您这是把自己当阴差了。”

    唐配沧笑笑,没接话。

    张道士临走前,给他留了道符:“唐先生,这符您贴身带着。新来的河神盯上您了,早晚要来找麻烦。这符能挡一挡。”

    唐配沧接过符,道了声谢。

    八

    张道士走后三个月,出了事。

    那天傍晚,唐配沧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他。声音又尖又细,听着不像人。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站着个黑衣人,又高又瘦,脸黑得像锅底。

    “唐配沧?”

    “是我。”

    黑衣人点点头:“河神爷有请。”

    唐配沧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河神爷请我干啥?”

    “你心里有数。”黑衣人冷笑一声,“你跟水鬼来往五年,传了多少话,办了多少事,河神爷都记着呢。这运河里的水鬼,原本都是河神爷的奴才,让你支使得团团转,河神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唐配沧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换身衣裳。”

    “不用了。”黑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河神爷等急了。”

    唐配沧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已经到了河底。

    河底有座大宅子,青砖灰瓦,跟岸上的大户人家一样。门口站着两个虾兵蟹将,手里拿着叉子,看见黑衣人来了,赶紧让开。

    唐配沧被拽进大堂。

    大堂正中坐着个黑脸大汉,穿着蟒袍,头戴金冠,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跟鱼眼似的。

    “你就是唐配沧?”

    “是我。”

    黑鱼精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胆子不小。见了本神,也不跪下?”

    唐配沧站着没动:“我是教书先生,跪孔圣人,跪天地君亲师,不跪河神。”

    黑鱼精脸色一沉,大堂里的水顿时凉了几分。

    “唐配沧,你跟水鬼来往五年,坏了我多少规矩?那些水鬼原本该老老实实在水底等着替身,让你一搅和,一个个都不想找替身了,天天想着托人带话回家。本神的奴才,让你使唤得跟邮差似的,你说这事儿怎么算?”

    唐配沧不卑不亢:“河神爷,那些水鬼也是人变的。他们也有爹娘妻儿,也有放不下的事。我帮他们传个话,让他们家里人安心,有什么不好?”

    黑鱼精一拍桌子:“好?好什么好?他们都安心了,谁给我找替身?没有替身,这运河里水鬼越来越多,本神的面子往哪儿搁?”

    唐配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河神爷,您是神,我是人,您要罚我,我无话可说。只是有一桩,您罚我之前,能不能让我见一个人?”

    “谁?”

    “周小宝。”

    九

    黑鱼精愣了一下,挥挥手。

    不一会儿,周小宝被带进来了。他还是那副样子,七八岁的模样,脸色白得像纸。

    “唐先生。”周小宝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唐配沧摸摸他的头,对黑鱼精说:“河神爷,这孩子是城隍爷判回来的。他阳寿八十三,不该死。现在他半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吃不得热饭,晒不得太阳,往后一辈子都这样。您说,这事儿怪谁?”

    黑鱼精脸色变了变:“怪那个拉错人的水鬼。那水鬼已经下油锅了。”

    “那孩子呢?”唐配沧问,“孩子怎么办?他这辈子算是毁了。您要是觉得我坏了您的规矩,您罚我,我认。可这孩子是无辜的,您能不能帮帮他?”

    黑鱼精沉默了半天,忽然说:“唐配沧,你这人……有点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瓶,扔给周小宝:“喝了它。”

    周小宝接住瓶子,看看唐配沧。

    唐配沧点点头。

    周小宝打开瓶塞,把里面的东西喝了。那东西无色无味,喝下去跟喝水一样。

    黑鱼精说:“这是河神府的阳泉,三百年才攒这么一小瓶。喝了它,你往后就能吃热饭晒太阳了。只是有一桩——你活不到八十三了。阳泉续命,一年顶十年,你最多再活八年。”

    周小宝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八年也够了。我就想当一回正常人。”

    黑鱼精哼了一声,又看向唐配沧:“至于你——”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个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条鱼。

    “这是河神府的差牌。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阴差。那些水鬼再要传话,你帮我管着点。谁老实,谁不老实,你记下来报给我。每年七月十五,你来河底一趟,领一年的俸禄。”

    唐配沧愣了:“河神爷,您这是……”

    黑鱼精摆摆手:“少废话。你这种人,杀不得,放不得,不如收编了。往后你就是半个河神府的人,那些水鬼想造反也得掂量掂量。”

    唐配沧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令牌,跪下磕了个头。

    黑鱼精摆摆手,让黑衣人把他和周小宝送回了岸上。

    十

    从那以后,唐配沧更忙了。

    白天教书,晚上处理水鬼的事儿。哪个水鬼想家了,他帮着传话;哪个水鬼想闹事,他记下来报给河神府。镇上人都说,唐先生现在是半人半神,两边都吃得开。

    三年后,他活过了五十岁。

    十年后,他还活着,头发白了一半,精神头比以前还好。

    周小宝那孩子,活了八年零三个月。死的那天,他十七岁,长成了个清秀的后生。他娘哭得死去活来,他自己倒挺平静。

    “娘,我本来八十三岁,现在就当是借了八年的命。八年里,我吃热饭,晒太阳,还娶了媳妇——值了。”

    他媳妇是他十五岁那年娶的,生了个大胖小子。那孩子今年三岁,活蹦乱跳,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小宝死后,唐配沧亲自把他送到河边。

    河面上冒出一群水鬼,领头的是个熟人——刘二。

    刘二冲他拱拱手:“唐先生,多年不见。”

    唐配沧笑了:“你从黄河回来了?”

    “回来了。河神爷调我回来的,说往后专门管接人。”刘二看看周小宝,“这孩子交给我,您放心。”

    唐配沧点点头,看着刘二带着周小宝沉进水里。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河面亮堂堂的。

    唐配沧站在河边,摸了摸怀里的黑色令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唐先生——”

    他回头,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着芦苇,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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