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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58章 好人庄先生
    民国年间,奉天城西三十里有个靠山屯,屯子里住着个姓庄的教书先生,三十来岁,孤身一人,在村头三间土房里开馆授徒。

    庄先生是个老实人,平日里除了教书,就是侍弄院子里那几垄菜地。村里人都说他命硬,克死了爹娘,又说他人好,从不多收束修,穷人家的孩子念不起书,他连纸墨都贴补。

    那年刚入秋,天还没凉透,庄先生放了学,正蹲在灶台前熬苞米糊糊。忽然听见有人敲院门,声音不大,却敲得他心里一紧。

    开门一看,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模样,穿着靛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后头挽个纂儿。老太太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吧,怎么说呢,就像画上的人笑似的,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可眼睛里没多少热乎气儿。

    “庄先生,叨扰了。”老太太说话慢条斯理的,“我家离这儿不远,想借您家柴房住一晚,明儿一早就走。”

    庄先生往老太太身后瞅了瞅,黑咕隆咚的,也没见有旁人。

    “这……”庄先生有些为难,“柴房脏乱,怕委屈了您老。”

    “不打紧不打紧,”老太太摆摆手,“人老了,哪儿不能将就一宿?”

    庄先生心善,见老太太说得恳切,便点了头。他把柴房收拾出一块地方,又把自己炕上那床旧棉被抱过去铺上。老太太千恩万谢,庄先生也没多问,回屋喝了糊糊便睡了。

    第二天一早,庄先生起来,柴房里已经没人了。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柴火归置得比原来还利索。庄先生心想这老太太倒是个讲究人,便把这事撂下了。

    谁知过了三天,那老太太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后头跟着个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月白褂子,青布裤子,脸蛋白白净净的,眉眼生得周正,就是看人时眼神有点飘,像是不敢正眼瞧似的。

    “庄先生,”老太太这回开口就不同了,脸上笑得更开了,“上回多亏您收留,我这老婆子心里过意不去。这是我外甥女,叫小翠,爹妈都没了,我想托您给寻个识字的人家,不求富贵,只求人老实。”

    庄先生听了,正想说这事得找媒婆,可话还没出口,那叫小翠的姑娘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就那么一眼,庄先生心里“咯噔”一声,后面的话就忘了。

    老太太又说:“庄先生若是不嫌弃,让小翠先给您做几天饭,洗洗涮涮的,权当抵了上回的人情。”

    庄先生推辞了几句,可架不住老太太说得恳切,小翠又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可怜巴巴的样子。庄先生心想,收留几天也无妨,左右自己一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就这样,小翠留了下来。

    这姑娘话不多,干活却利索。庄先生教书,她就坐在灶台边纳鞋底,一声不吭。庄先生吃饭,她就站在一旁布菜,自己却不吃。庄先生问她怎么不吃,她说来之前吃过了。

    村里人听说庄先生家里来了个姑娘,都来看热闹。有嘴快的媳妇问小翠是哪儿的人,小翠就说是北边山里的;问她家里还有谁,她就说都没了;问她和庄先生是啥关系,她就红着脸不说话。

    这一红脸不要紧,村里人私下就传开了——庄先生要娶媳妇了。

    庄先生听见这些闲话,心里也活动了。他三十多岁的人了,不是没想过成家,可家里穷,谁愿意跟他?如今小翠在跟前,模样周正,性子也好,虽说来历不明吧,可这年头逃荒的、躲债的多了去了,谁还没点难处?

    这么想着,庄先生看小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可奇怪的事也慢慢来了。

    先是庄先生发现,小翠从不在白天出门。问她,她就说怕见生人。再后来,庄先生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柴房里亮着灯,走近了想问问小翠缺不缺什么,却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小翠的声音:“还得些日子。”

    男人又说:“快着点,那边催得紧。”

    小翠说:“知道了。”

    庄先生心里纳闷,小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跟谁说话?他贴着门缝往里一瞅,差点没背过气去——屋里哪有什么男人?只有小翠一个人坐在炕沿上,对着墙说话。那墙上,映着一个影子,黑乎乎的,像是个人形,可又不是小翠的影子。

    庄先生没敢出声,悄悄回了屋,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教书。可心里头已经起了疑。他悄悄去请了村东头看香的刘婆子。刘婆子六十多了,是出马弟子,供的是胡三太爷,十里八乡有个邪事都找她。

    刘婆子听了庄先生的话,闭着眼掐算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庄先生,你这事麻烦。”刘婆子睁开眼,压低声音说,“那姑娘不是人。”

    庄先生心里“咯噔”一下。

    “是啥?”

    “狐。”刘婆子说,“还不是一般的狐,是给人当差的狐。她来你这儿,是有任务的。”

    庄先生懵了:“啥任务?”

    刘婆子摇摇头:“这我算不出来。但你记住,今天晚上,你找机会看看她后脑勺。”

    庄先生还想再问,刘婆子已经起身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话:“别打草惊蛇,也别动歪心思。狐仙最记仇,惹急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天晚上,庄先生心里七上八下的。吃晚饭时,他故意让小翠给他盛饭,趁她低头递碗的工夫,往她后脑勺上瞅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他头皮发麻。

    小翠后脑勺的头皮上,隐隐约约有一道缝,像是伤口没长好似的,缝里头不是肉,是黑乎乎的东西,还在动。

    庄先生差点把碗扔了。他强撑着吃完饭,等小翠收拾了碗筷去柴房,他悄悄跟在后头。

    柴房里又亮起了灯。庄先生趴在窗根底下,听见小翠在说话,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差不多了,今晚就动手。”

    小翠的声音:“他发现了。”

    “发现也得动。上头要他的命,咱只管办事。”

    “可他是个好人……”

    “好人?”那男人的声音冷笑一声,“好人的命就不是命?干咱这行的,别想那么多。今晚子时,我进来,你按住他。”

    庄先生听到这儿,腿都软了。他连滚带爬地回了屋,把门顶上,又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可顶上门有什么用?那是狐仙啊,门能挡住他们?

    庄先生坐在炕上,浑身发抖。他想起刘婆子的话——狐仙记仇,惹急了吃不了兜着走。可这会儿不是他惹人家,是人家要他的命啊!

    子时一到,庄先生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趴在窗户缝上往外看,月光底下,柴房的门开了。小翠走出来,后头跟着一个人影。那人影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走近了,庄先生才看清——那不是人,是个纸人。纸扎的人,白纸糊的身子上画着眉眼嘴鼻,在月光底下惨白惨白的,一步一步往正屋走。

    纸人走到门口,停住了。小翠站在后头,一动不动。

    庄先生听见纸人开口说话,就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开门。”

    门闩“啪”的一声自己掉了。

    门开了,纸人迈步进来。庄先生吓得瘫在炕上,想喊,喊不出来。纸人走到炕前,伸出两只白纸糊的手,往庄先生脖子上掐过来。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纸人的手停在半空。庄先生顺着窗户往外一看,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六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一盏灯笼。那灯笼里的火是绿的,照得人脸也是绿的。

    小翠看见那人,脸色大变,转身就跑。可没跑两步,就被那老头伸手一招,像被绳子拽住似的,生生给拉了回来。

    纸人想跑,老头把灯笼一晃,绿火窜出来,纸人“呼”的一下烧着了,转眼化成灰。

    老头走进屋,看看瘫在炕上的庄先生,又看看门外的小翠,叹了口气。

    “孽障,还敢害人?”

    小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仙饶命,我也是身不由己……”

    老头没理她,转脸对庄先生说:“你知道她是什么?”

    庄先生摇头。

    “她是狐仙不假,但她是给阴差当差的。”老头说,“你三个月前是不是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孩?”

    庄先生想了想,是有这回事。那天他去镇上买纸墨,路过河边,看见一个小孩掉水里了,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孩子没事,他自己呛了几口水。

    老头点点头:“那孩子命里该死,你把他救活了,就替他挡了灾。阎王殿那边生死簿上,你的名字勾了,该当替那孩子去死。所以派了这狐仙来取你的命。”

    庄先生听了,又惊又怕又委屈:“我……我救人还救错了?”

    “没错,”老头说,“可阴司的事,不讲对错,讲定数。你改了定数,就得担因果。”

    庄先生跪下了:“求大仙救命。”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跪在外头的小翠,沉吟了一会儿。

    “救你可以,但有条件。”

    “您说,您说。”

    “这狐仙办差不利,回去也活不成。你若肯收留她,让她给你当三年使唤丫头,三年后,她将功折罪,你延寿一纪。你可愿意?”

    庄先生愣了,看看小翠。小翠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哭了。

    “她……她刚才还要杀我……”

    “那是奉命行事,由不得她。”老头说,“你若不肯,她回去就是个死。你若肯,她保你三年平安,三年后两清。你自己选。”

    庄先生想了半天,一咬牙:“行。”

    老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道黄符,递给庄先生:“贴在她额头上,往后三年,她听你使唤。三年后,符自己化掉,她走她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

    说完,老头提着灯笼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记住了,她是狐仙,不是人。有些事,别想,也别做。”

    老头走了。庄先生拿着符,走到小翠跟前。小翠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先生,对不住……”

    庄先生把符贴在她额头上,符纸一闪,没了进去。小翠身子一震,慢慢站起来,低着头站在一边,跟从前一样。

    打那以后,小翠还是那个小翠,给庄先生做饭,洗衣,打扫院子。可庄先生知道她不是人了,心里总是别扭。他不敢看她后脑勺,也不敢问她以前的事。小翠也从来不提,只是干活,干活,干活。

    村里人不知道这些,见小翠还在庄先生家,就以为事儿成了,纷纷来贺喜。庄先生也不敢说破,只能含糊着应付。可他知道,自己跟小翠,永远成不了夫妻。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那天夜里,庄先生睡到半夜,忽然醒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炕前站着个人,是小翠。

    三年了,她还是那个模样,一点没变。

    小翠看见他醒了,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先生,三年期满,我要走了。”

    庄先生坐起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往后……去哪儿?”

    小翠摇摇头:“不知道。回去复命,该当如何,听天由命。”

    庄先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小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你是好人。我办差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

    庄先生追出去,院子里空空的,月光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柴房门开着,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放着三个白面馒头,还是热乎的。

    庄先生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村里人问起小翠,庄先生说她回老家了。有人不信,说这么好的媳妇,你怎么不留住?庄先生只是笑笑,不说话。

    后来,庄先生活到七十三岁,无病无灾,睡梦里走的。下葬那天,有人看见坟前蹲着一只狐狸,火红的毛,在雪地里特别扎眼。那狐狸蹲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林子,再没回来。

    村里老人说,那是来报恩的。

    也有人说,那是来讨债的。

    到底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反正,从那以后,靠山屯再没人见过庄先生那样的好人,也再没人见过火红毛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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