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那地方,靠山,穷。
村子叫佟家斜,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出村只有一条路,七拐八绕的,斜着伸出去,所以叫佟家斜。村里人都姓佟,据说是早年间逃难来的,在山里扎了根,一代一代的,也就这么过来了。
我要说的这个人,叫佟二奎。
佟二奎这人,打娘胎里就带了个怪东西——左边太阳穴往上,鼓出来一个硬疙瘩,小时候不明显,越长越大,到二十来岁的时候,已经有寸把长,弯弯的,黑褐色的,跟个羊角似的。
村里人都叫他“佟犄角”。
这犄角不疼不痒,就是看着瘆人。夏天剃光了头,那玩意儿明晃晃地支棱着,活脱脱是个独角龙。外村人来走亲戚,头一回见着,总要吓一跳,以为是什么妖怪。时间长了,也就惯了,都知道佟家斜有个长角的佟二奎。
佟二奎他娘活着的时候说过,怀他那年,有一回上山打柴,碰见个老东西,也不知是人是兽,远远地冲她点了点头。她吓得往回跑,跑回家就见了红,躺了三个月才保住胎。生下来一看,孩子脑袋上就有个黑点子,跟墨点上去的似的。
村里老人说,那是让山里的精怪点了卯,这孩子命硬,能活下来就不容易。
佟二奎不信这些。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但不一样又能怎么着?地还得种,柴还得打,媳妇还得娶——虽然一直没娶上。
他爹死得早,娘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守着两间土坯房,三亩薄田,一头牛,一条狗,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清净。
二
那年夏天,雨水多。
进了六月就没晴过,天跟漏了似的,一天一场雨,有时候一天两三场。山上的水往下灌,沟满壕平的,村东头那条干了几十年的河沟子,居然有了水声。
佟二奎家的房子背靠着山,后墙根儿紧贴着山根子。雨水一多,山上的土就松了,半夜里,他总听见后墙有响动,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土。
头几回他没在意,以为是老鼠。
后来有一回,他起夜撒尿,贴着后墙根儿站了一会儿,听见那声音又来了。这回他听清楚了,不是老鼠,是喘气声——呼哧,呼哧,一下一下的,跟他家牛喘气似的,但比牛喘气粗,也闷。
他当时就激灵了一下,尿也没撒完,提着裤子跑回屋,把门顶得死死的。
第二天一早,他端着猎枪往后山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着,只看见后墙根儿的土确实松了,有几个碗口大的坑,坑里的土湿漉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拱过。
他把这事儿跟村里人说了。
村里人说,你那是让雨淋得魔怔了,哪有什么东西,兴是野猪,这山上野猪多,下雨天下来找食儿,拱你的墙根儿找蚯蚓吃呢。
佟二奎想想也是,就没再往心里去。
三
又过了几天,雨停了。
天晴得透亮,太阳毒辣辣的,地上的水汽蒸起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傍晚,佟二奎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个人。
走近了一看,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矮矮的,瘦瘦的,穿着一身黑布衣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纂儿。脸上褶子挺多,但眉眼周正,年轻时候应该是个好看人。
老太太看见他,笑了一下,说:“二奎回来了?”
佟二奎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老太太,可老太太叫得跟自家人似的。
“您是……”
“我是你姨姥姥。”老太太说,“你娘的表姨,打关里来的,好几十年没见了。这回跟着儿子过来走亲戚,顺道看看你。”
佟二奎挠挠头。他娘确实有个表姨,但他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老太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也不好意思撵人,就开了门,让老太太进屋坐。
老太太进了屋,四处打量了一圈,叹了口气:“一个人过,苦吧?”
佟二奎说:“还行,惯了。”
老太太没吭声,眼睛落在他脑袋上,盯着那根犄角看了半天,眼神怪怪的,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佟二奎被她看得不自在,伸手摸了摸犄角,讪笑着说:“打小就有,不疼不痒的,碍不着啥。”
老太太点点头,没接话。
坐了有一袋烟的工夫,老太太起身要走。临走的时候,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到佟二奎手里。
“这是我年轻时攒的一点东西,搁我那儿也没用,给你留着,兴许能派上用场。”
佟二奎打开一看,是三个铜钱,旧旧的,磨得发亮,用红绳子穿着。
“这……”
“收着。”老太太说,“贴身带着,别摘。”
说完就走了。
佟二奎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四
那三个铜钱,佟二奎没当回事。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哪能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随手往炕头上一撂,也就忘了。
可那天晚上,出了事。
半夜里,佟二奎被一阵响动惊醒。
是后墙根儿那声音,又来了。这回比前几回都响,呼哧呼哧的,还夹杂着别的动静——咯吱咯吱的,像是木头被挤压的声音,又像是骨头在扭动。
佟二奎躺在那儿,一动不敢动,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
他家的狗,那条跟了他五年的老黄狗,趴在屋里地上,一声没吭。不是睡着了,是吓的——佟二奎借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那狗趴在地上,浑身哆嗦,尾巴夹得紧紧的,脑袋埋在前腿里头,连看都不敢往外看。
轰隆——
后墙响了一声,跟打雷似的。
佟二奎一骨碌爬起来,摸黑去抓炕头的猎枪。手刚碰到枪杆子,就听见一个声音——
“佟二奎。”
那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又像从墙里头传出来的。
“佟二奎,出来。”
佟二奎腿肚子直转筋,可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抓起枪,开了门,绕到后墙根儿。
月光底下,他看见了那东西。
是一条蛇。
一条大蛇。
有多大?佟二奎后来跟人说起这事,总要先比划一下——他说,那蛇的脑袋,有他家水缸那么大。身子有多粗?他一个人抱不过来。有多长?看不见,后头还盘着呢,盘了满满一后墙根儿,跟一堆黑绳子似的堆在那儿。
那蛇通身漆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脑袋上鼓起两个包,跟要长角似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正盯着佟二奎看。
佟二奎腿一软,差点跪下。
“你……你是哪路神仙?”他哆嗦着问。
那蛇没动,只是张了张嘴,吐出一股腥气,熏得佟二奎直犯恶心。
“佟二奎,”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佟二奎听清了,是从蛇嘴里发出来的,“你头上那角,是我的。”
佟二奎懵了。
“三百年了,”那蛇说,“我渡劫那夜,被天雷劈了一道,断了一角。那角落在山中,被你娘拾了去,化在你胎里。你活了三十年,用的是我的命。”
佟二奎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犄角,凉的,硬的,跟平时一样。
“我如今功行圆满,要取回我的角。”那蛇说,“你若还我,我保你后半生富贵。你若不还,我便自己来取。”
佟二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蛇也不等他回答,慢慢往后缩,缩进山根子的阴影里,不见了。
只剩下一句话,在山根子里回荡:
“三天。我给你三天。”
五
第二天,佟二奎去找了村里的佟三爷。
佟三爷九十多了,是村里辈分最高、见识最广的人。早年间在外头闯荡过,见过世面,也懂一些歪门邪道的事。
佟二奎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佟三爷听完,半天没吭声。
“三爷,您说,我这是不是做梦?”佟二奎问。
佟三爷摇摇头:“不是梦。你娘怀你那阵子,我就觉着蹊跷。那年在山上碰见的东西,八成就是这条蛇。它那时候受了伤,角又断了一截,正是最弱的时候。你娘冲撞了它,它没动你娘,反倒把角给了你——这说不过去。”
“那它是来要账的?”
佟三爷又摇摇头:“账不是这么算的。它说角是它的,这话不假。可它没说,这角是你娘拾的,还是它送的。”
佟二奎听不懂。
佟三爷说:“你想想,它当时要是想取回角,你娘还能活吗?你还能生下来吗?它没取,说明它当时没法取,或者不想取。现在它说功行圆满,要来取角——那得看这角在你身上这三十年,养的是谁的命。”
佟二奎还是听不懂。
佟三爷叹了口气:“我这么说吧。这角在你身上三十年,你靠着它活着,它也靠着你养着。你跟它早就分不开了。它要是硬把角取走,你活不了。”
佟二奎脸白了。
“那……那我怎么办?”
佟三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姨姥姥给你的那三个铜钱,还在吗?”
佟二奎愣了一下,想起那三个铜钱还在炕头上撂着,赶紧跑回去取。
佟三爷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这是保命的东西。”他说,“你姨姥姥不是凡人。那三个铜钱,是压煞的。你贴身带着,那蛇不敢动你。”
“那它要是硬来呢?”
佟三爷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
“它要是硬来,你就跟它谈条件。”
六
第三天夜里,那蛇又来了。
这回它没在后墙根儿,直接盘在佟二奎家院子里,把整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月光底下,那些黑亮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跟盔甲似的,看着就瘆人。
佟二奎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那三个铜钱,腿肚子虽然还有点转筋,但比上回镇定多了。
“佟二奎,”那蛇说,“三天到了。”
佟二奎咽了口唾沫:“大仙,我想问问,这角在我身上三十年,你咋早不来取?”
那蛇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养伤,”它说,“也在等你长大。”
“等我长大干啥?”
“等你把角养熟。”
佟二奎心里咯噔一下。
佟三爷说得对。这角在他身上三十年,早就跟他长在一起了。蛇现在来取,取的不是角,是角里头这三十年养出来的东西。
“大仙,”佟二奎说,“我有个条件。”
那蛇没吭声。
“这角给你,我还能活不?”
那蛇沉默了很久。
“不能,”它说,“但你可以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儿?”
“我洞府在山里,三百年道行,不缺你一口吃食。你跟我走,做我门人,我保你平安。”
佟二奎笑了。
“大仙,”他说,“我佟二奎活了三十年,穷是穷了点,可也是个人。我做不了门人,也不想跟蛇走。”
那蛇的眼睛眯了眯。
“那你就是不还了?”
佟二奎把那三个铜钱举起来。
“大仙认得这个吗?”
那蛇的眼神变了。
“压煞钱,”它说,“你哪来的?”
“我姨姥姥给的。”
那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闷闷的,从它巨大的身子里传出来,震得院子里的土簌簌往下掉。
“你姨姥姥,”它说,“是我的故人。”
佟二奎愣住了。
“三百年了,”那蛇说,“我渡劫那夜,是她替我看的方位。那夜天雷劈了我一道,断了我一角,也是她帮我收的伤。她说,你这角,先寄在一个人家,等时机到了,再去取。我信了她。”
佟二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姨姥姥,”那蛇说,“不是凡人。她是山里的,山里的那个。”
佟二奎脑子里嗡的一声。
山里的那个——山里头的那个,那是他们这地方的说法,指的是山神娘娘。
他姨姥姥是山神娘娘?
那蛇又说:“她给你这三个铜钱,就是告诉我,这事由她作保。你头上的角,我不要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佟二奎赶紧问:“什么事?”
那蛇的身子慢慢缩紧,缩成一个大大的圈,把佟二奎圈在中间。
“这角在你身上养了三十年,已经养出了灵性。往后每年七月十五,你得到山根子底下,烧一炷香,供一碗饭。角上的灵气,分我一半。”
佟二奎想了想,点头:“行。”
那蛇又看了他一眼,慢慢往后退,退到墙根儿底下,缩进阴影里。
“佟二奎,”它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你命硬,硬得过我。往后好好活着吧。”
没了。
七
第二天一早,佟二奎去了山根子底下。
他找了半天,没找着蛇洞,只看见一丛野蔷薇开得正好,粉白的花,密密匝匝的,底下有个拳头大的洞,黑黝黝的,不知道有多深。
他在洞口烧了一炷香,供了一碗小米饭。
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碰见佟三爷。
佟三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二奎,你头上那角,没了。”
佟二奎伸手一摸,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那根跟了他三十年的犄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后来呢?
后来,佟二奎还是一个人过,还是种地,打柴,喂牛。只是每年七月十五,他都去山根子底下烧一炷香,供一碗饭。
有一年,村里人看见他在山根子底下坐着,跟什么人说说话,说说笑笑的。问他跟谁说话,他说跟一个老姐姐。
再后来,佟二奎活到八十多,无病无灾,睡了一觉就没了。
他死的那天晚上,村里有人看见山根子底下闪过一道青光,往山里去了。
有人说那是蛇。
也有人说不是。
反正佟家斜的人都知道,佟二奎那根角,不是白长的。
是山神娘娘给他留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