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客栈夜惊
清朝乾隆年间,苏州城外往南三十里,有个叫枫桥镇的地方。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两边是些卖茶、卖饼、打铁、箍桶的小铺子。镇口有棵大槐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了,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常年摆着个剃头摊子。
枫桥镇虽小,却是南北往来的要道。打北边来的客商要往杭州去,打南边来的要进苏州城,都得在枫桥镇歇一脚。镇上最有名的便是镇东头那家“悦来老店”——说是老店,其实也就开了二十来年,但在这镇子上,已经算得上有年头了。
悦来老店的掌柜姓钱,大名钱广财,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常年挂着笑,见谁都三分亲。他婆娘刘氏,比他小两岁,是个精明能干的妇人,里里外外一把手。两口子膝下只有一个闺女,名叫巧云,十六七岁,生得水灵,在柜台后面帮着算账、招呼客人。
悦来老店不大,前头是两层木楼,楼下摆着八张方桌,楼上隔出六间客房;后头是个院子,三间瓦房,住着钱家自己,院子里搭着马棚,还有一口老井。店门口挂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横批四个字:“悦来客栈。”
这年秋天,寒露刚过,天就凉了下来。枫桥镇上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扫都扫不及。
九月初九这天傍晚,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悦来老店前堂里点上了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钱广财正靠着柜台拨算盘珠子,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抬头一看,只见店门口停下来一辆骡车,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瘦脸膛,穿着件补了几块的蓝布短衫,头上扣着顶破毡帽。骡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灰布长衫,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看着像个落魄秀才;另一个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半新的红袄子,紧紧靠着那男人坐着。
钱广财赶紧迎了出去,脸上堆起笑:“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赶车的汉子跳下车,搓了搓手,说:“掌柜的,有上房没有?我们主人要住店。”
钱广财一听“主人”二字,心里便有数了——这灰衣男人大约是个东家,赶车的是伙计。他连忙说:“有有有,楼上第三间,最敞亮,被褥都是新换的。”
那灰衣男人从车上下来,牵着男孩的手,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径直走进店堂。钱广财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这男人衣着虽然朴素,但举止沉稳,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不像是寻常商贾。他身边那男孩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东张西望的,对什么都好奇。
伙计把骡车赶到后院去喂草料,钱广财亲自领着客人上楼。楼上第三间客房确实不错,朝南一扇大窗,能看见镇口的槐树和远处的田野。屋里一张架子床,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把白瓷茶壶和几个茶杯。
灰衣男人看了看房间,点了点头,说:“就这间吧。”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先住三天,饭食麻烦送到房里来。”
钱广财接过银子,掂了掂,足有一两多,心中欢喜,嘴上连说:“不麻烦不麻烦,客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又问,“敢问客官尊姓大名?打哪儿来?”
灰衣男人淡淡地说:“姓沈,从杭州来,到苏州办点事。”
钱广财也不好多问,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到了晚上,钱广财让刘氏炒了四个菜——一盘糖醋鲤鱼,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又切了一盘卤牛肉,让伙计端上楼去。他自个儿在柜台后面坐着,拨弄算盘珠子,心里盘算着这三天能赚多少。
刘氏从后头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那沈先生什么来路?出手倒大方。”
钱广财压低声音说:“看着像是个读书人,带个孩子,兴许是去苏州投亲的。不管他,有钱赚就行。”
刘氏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后头。
当天夜里,一更天的时候,起了风。那风呜呜地叫,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把楼上的窗户吹得咣当咣当响。钱广财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不是风,是楼上地板传来的声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地板上踱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
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时有时无,断断续续的。他骂了一句“见鬼”,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钱广财起来开店门,看见伙计老赵头在后院喂马,便问了一句:“昨晚上楼上那沈先生,睡得可好?”
老赵头摇摇头,说:“不大好。我半夜起来给马添草料,听见他在房里咳嗽,咳了半宿。那孩子也哭了一阵子,不知是不是做噩梦了。”
钱广财也没往心里去,只说:“回头让刘氏煮碗姜汤送上去,别让客人着凉了。”
这天白天,沈先生没有出门,一直待在房里。中午的时候,钱广财让伙计送饭上去,伙计回来说,沈先生脸色不大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说没事,让把饭搁下就是了。
到了傍晚,天又阴了下来,比前一天还重。镇上的老人说,看这架势,怕是要来一场秋暴雨。
二更天的时候,雨终于下来了,哗哗地响,像是天上有人往下泼水。钱广财关了店门,正要回后头睡觉,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尖叫——是那孩子的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紧接着,是沈先生的声音,低沉的,像是在呵斥什么,又像是在念什么。钱广财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正要上去看看,忽然听见“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
钱广财心里发毛,点了一盏灯笼,一步一步上了楼。走到第三间客房门口,他侧耳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轻轻敲了敲门,问:“沈先生?沈先生?没事吧?”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心里咯噔一下,伸手一推,门没上锁,“吱呀”一声开了。
灯笼的光照进去,钱广财看见沈先生坐在床沿上,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那孩子缩在床角,用被子裹着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门口。
“沈先生,你这是——”钱广财话还没说完,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摊水渍,从窗户底下一直延伸到床边。那水渍不是雨水,因为窗户关得好好的,一点雨都没漏进来。那水渍是……是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那脚印有巴掌大小,五个趾头清清楚楚,像是……像是一个赤脚的、极小的孩子踩出来的。但哪个孩子的脚会有巴掌大?而且,那脚印是从窗户进来的——可窗外是二楼,离地面足有一丈多高。
钱广财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沈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地说:“钱掌柜,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钱广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沈先生那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快步下了楼。回到后头,他把刘氏摇醒,把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刘氏听完,脸色也变了,说:“我早就觉得这人不寻常。你想想,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孩子,不出门,不访友,整天闷在屋里——这像什么?像不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钱广财打了个寒噤:“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刘氏翻了个身,“反正银子收了,三天一到,他走他的,咱开咱的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钱广财想想也是,便吹了灯,躺下了。但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没睡着,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走动,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踮着脚走路。
二、水鬼索命
第三天,出事了。
这天上午,天终于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镇上的石板路亮晃晃的。钱广财开了店门,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浑身舒坦。他正打算让刘氏把被褥拿出来晒晒,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惊叫——是刘氏的声音。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院,看见刘氏站在井台边上,脸色煞白,手指着井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钱广财往井里一看,顿时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井水里泡着一具尸体。
是那个赶车的伙计。黑瘦的脸泡得发白,两只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摊水草。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蓝布短衫,但胸口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露出里面惨白的肉。
钱广财腿都软了,扶着井台才没倒下去。他扯着嗓子喊人,隔壁铁匠铺的老王头先跑了过来,接着是剃头匠孙瞎子,然后是里正李大爷。不一会儿,半条街的人都聚到了后院。
里正李大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见过些世面,他让人把尸体捞上来,又让人去镇上找仵作。仵作来了之后,验了验尸体,说是溺死的,但胸口那个洞——不像是利器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咬的?”李大爷皱起了眉头,“井里能有什么东西咬人?”
仵作摇摇头,没说话。大家伙儿围在井口往下看,井水清清的,除了水什么都没有。但有个眼尖的后生忽然叫了起来:“你们看!井壁上有什么东西!”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井壁的青苔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爬上爬下留下的。那抓痕有五个道道,间距不大,像是小孩的手,但力道大得惊人,把砖都抠出了印子。
李大爷的脸色变了。他把钱广财拉到一边,低声说:“广财,你跟我说实话,你店里最近是不是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钱广财哭丧着脸说:“李大爷,我哪知道啊!就是前天住了个杭州来的客人,带着个孩子,还有个赶车的伙计——就是死的这个。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大爷沉吟了一会儿,说:“去把那个杭州客人请下来,我有话问他。”
钱广财赶紧上楼去请沈先生。敲了半天门,沈先生才开了门,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大病了一场。那孩子站在他身后,小脸煞白,一声不吭。
沈先生下了楼,看见院子里摆着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先生,”李大爷开门见山,“你伙计死在我这镇子上,我不能不管。你得跟我说清楚,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东西?”
沈先生看了看四周——院子里站满了人,有的好奇,有的惊恐,有的窃窃私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诸位乡亲,实不相瞒,我不是什么商人。我姓沈,名仲明,是杭州府仁和县的秀才,在城东开了一间私塾,教几个学生读书。这个孩子是我的儿子,名叫沈安。死的那个是我雇的伙计,叫王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三个月前,我带着儿子去绍兴府探亲。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叫‘落魂桥’的地方。那是一座石桥,横在一条野河上,桥底下水很深,长满了水葫芦。我们过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儿子走得快,先上了桥。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指着桥下说:‘爹爹,
“我往桥下一看,什么也没有。我以为他眼花了,就催他快走。但他不肯走,说那个小孩在叫他下去一起玩。我急了,拉着他过了桥。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桥头的一个村子里,我儿子半夜忽然发起高烧,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他要带我走’、‘他说水里好玩’。
“我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医生说不是病,是撞了邪。他给我儿子灌了一碗符水,又在他枕头底下压了一把桃木剑,这才退了烧。但那医生说,这东西没有走,只是暂时退了,让我赶紧回家,到家之后请道士做法。
“我连夜赶回了杭州,请了城隍庙的张道士来做法。张道士在我家设了坛,念了三天经,最后跟我说——那落魂桥下的水里,淹死过一个小孩,是前些年发大水的时候被冲走的,一直没捞上来,魂魄困在水里,成了水鬼。这水鬼在桥下等了好几年,等的就是一个替身。我儿子八字轻,阳气弱,过桥的时候被它看上了。张道士说,他做法能压住那东西一时,但压不住一世,要想彻底了断,得把那水鬼超度了才行。他让我去找落魂桥附近的人打听,找到那孩子的尸骨,捞上来好好安葬,再请和尚念几场经,才能了事。
“我听了张道士的话,又带着王三去了落魂桥,在附近村子里打听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那户人家——是桥东头陈家村的一对老夫妻,姓陈,儿子叫陈小狗,五岁那年掉进河里淹死了,尸骨一直没找到。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说这些年做梦都梦见儿子在水里喊冷。
“我跟老两口说了情况,他们同意让我把尸骨捞上来安葬。我请了几个水性好的渔民,在桥底下摸了好几天,终于在一棵沉在水底的老树根殓了,在村后的山坡上找了块地埋了,又请了附近寺庙的和尚念了三天的往生经。老两口千恩万谢,我也觉得这件事总算办妥了,就带着王三回了杭州。
“可是——可是事情并没有完。”
沈先生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孩子紧紧抱着他的腿,一声不吭。
“回到杭州之后,头几天还好,我儿子能吃能睡,脸色也红润了。可到了第七天晚上,怪事又来了。半夜里,我听见有人在敲门——不是大门,是卧室的门。‘咚咚咚’,三下,不紧不慢。我起来开门,门外什么也没有。但我低头一看——门槛上有一滩水,湿漉漉的,还有一个小脚印。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这样。有时候是敲门,有时候是窗户响,有时候是屋顶上有东西跑来跑去。我儿子的情况也越来越差,又开始发烧、说胡话,半夜里会忽然坐起来,对着墙角笑,说:‘你来啦?你来找我玩啦?’但墙角什么都没有。
“我又去找张道士,张道士来了一看,脸色大变,说那水鬼根本没有被超度,反而因为尸骨被移动,怨气更重了。他说那水鬼本来是困在落魂桥下的,我把它捞出来埋了,反而解了它的束缚——它现在可以跟着我们走了。张道士又做了一场法事,但这次不管用了,法事做到一半,供桌上的香忽然齐刷刷断了,蜡烛也灭了,张道士自己也被一股阴气冲倒在地,回家之后病了好几天。
“张道士跟我说,他本事不够,压不住这东西,让我另请高明。我四处打听,有人说这种东西叫‘水猴子’,是淹死的人变的,水性极大,力大无穷,专门在水里拖人做替身。上了岸虽然本事小些,但也不是寻常人能对付的。它既然盯上了我儿子,就一定会缠到底,除非——除非有高人以命相搏,或者请来真正的有道之士。
“我实在没办法了,听说苏州城西有个白云观,观主清风道长道行高深,专治各种邪祟,便收拾了行李,带着儿子和王三,雇了辆骡车,往苏州来。一路上走了四天,那东西每天晚上都来,但每次都是在外面闹,不敢进来——我在骡车上贴了张道士给的符,又在儿子身上挂了护身符,它一时半会儿进不了身。
“到了枫桥镇,我看天色晚了,便找了这家客栈住下。头两天还好,那东西似乎没有跟上来。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它来了。”
沈先生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声音哽咽了。
“昨天晚上二更天,我听见窗户外面有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墙。我点上灯,把儿子抱在怀里,念着张道士教我的驱邪咒。然后我看见窗户缝里渗进来水——不是雨水,是河水,带着水草和泥腥味。那些水顺着窗台流进来,在地上汇成了一摊,然后——然后从水里站起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只有三四岁孩子那么大,浑身青黑色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水。它没有穿衣服,身上缠着水草,头发稀稀拉拉的,贴在脑袋上。它的脸——它的脸是倒着的,五官扭曲,两只眼睛像死鱼一样凸出来,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它的嘴咧开,露出两排细密的、尖尖的牙齿,冲着我们笑。
“我儿子吓得大哭,我抱着他往后退。那东西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脚印。它走到床边,伸出手来——那手也是青黑色的,指头之间有蹼,指甲又长又尖——要来抓我儿子。
“我急了,从枕头底下抽出张道士给我的桃木剑,朝着那东西的手砍去。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叫,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缩回了手,退了几步。它站在屋子中间,歪着头看着我,那双黑眼睛直勾勾的,然后忽然——忽然开口说话了。
“它说的是人话,但声音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含含糊糊的,每个字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水声。它说:‘他不是我……我找的不是他……我找的是你……’
“我愣住了。它说的‘他’是我儿子,它找的不是我儿子——是我?
“那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说:‘你动了我的骨头……你把我从水里挖出来……你让我没地方待了……我本来在桥底下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动我……’
“我这才明白过来——它缠的不是我儿子,是我。我把它从落魂桥下挖出来,移动了它的骸骨,它恨的是我。它之前缠我儿子,是因为我儿子八字轻,容易上手,但它真正的目标是我。
“那东西说完这些话,又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化成了一摊水,从门缝底下流走了。我低头一看,地上那些湿脚印也慢慢干了,只留下一些细碎的、黑乎乎的水草。
“今天早上,我起来之后发现王三不见了。我下楼去找,没找到。后来——后来就在井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沈先生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院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有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捂住了嘴,眼里全是惊恐。
李大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沈先生,你的意思是,那个水鬼——现在在这镇子上?”
沈先生点了点头:“它在跟着我。昨天晚上它来了,虽然被我暂时赶走了,但它不会走远。它……它就在这附近的水里。井里、河里、池塘里,只要有水的地方,它都能藏。”
钱广财听到这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说那东西现在在我家井里?那……那我们这店还怎么开?”
李大爷瞪了他一眼,然后对沈先生说:“沈先生,你往苏州去找那个清风道长,是正路。但你带着个孩子,又拖着个……又没了伙计,路上不好走。这样吧,我让镇上几个后生送你一程,好歹把你送到白云观。”
沈先生连连道谢。李大爷点了三个年轻力壮的后生,让他们套了辆马车,送沈先生父子去苏州。临走之前,沈先生对钱广财说:“钱掌柜,对不住,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王三的后事,麻烦你帮着料理一下,我回头一定重重酬谢。”说着又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钱广财。
钱广财接过银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看了看那口井,打了个寒噤,说:“你赶紧走吧,走了就好。王三的事你放心,我给他买口棺材,找块地埋了。”
马车走了。沈先生父子坐在车上,那三个后生一个赶车,两个骑着骡子在旁边护着。镇子里的老老少少都站在街上看,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三、祸水东引
沈先生走了之后,悦来老店冷清了好几天。钱广财花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把王三装殓了,在镇外的乱坟岗上挖了个坑埋了,又请了个和尚念了半卷经,算是尽了心。
但那口井,谁也不敢用了。
钱广财让人从镇上另一口井里挑水吃,自家这口井用一块大石板盖住了,上面又压了一块磨盘。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那石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井台的时候,能听见石板底下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水在冒泡,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叹气。
刘氏说:“要不咱们搬走吧?这店不开了。”
钱广财舍不得。悦来老店是他爹留给他的产业,经营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业,说搬就搬,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那水鬼是跟着沈先生走的,沈先生都走了好几天了,那东西难不成还赖在这儿?
他这么安慰自己,但心里到底不踏实。又过了几天,镇上风平浪静的,什么事也没有,他渐渐放了心,把石板挪开了一条缝,试着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水清清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等了两天,还是没事,便彻底把石板搬开了,重新用起了这口井。
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客人来来往往,住店的住店,打尖的打尖,钱广财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日子照常过。
但镇上有些老人不放心。剃头匠孙瞎子就是个明白人。孙瞎子不是真瞎,是眼神不好,看东西得凑到鼻子跟前,镇上人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孙瞎子”。他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剃了一辈子头,手里那把剃刀磨得锃亮。他不光会剃头,还会看风水、瞧日子,镇上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他合计。
孙瞎子找到钱广财,对他说:“广财,你那口井,还是别用了。我瞅着不对劲。”
钱广财不以为然:“孙叔,您别吓唬我。那沈先生走了好几天了,什么事都没有。井水清得很,我天天喝,也没闹肚子。”
孙瞎子摇了摇头,说:“你不懂。那种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它不在水面上,在水底下。你看着清,不等于底下干净。”
钱广财笑了笑,没当回事。
但孙瞎子的话,没过几天就应验了。
那是九月十八的晚上,天又阴了,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的,伸手不见五指。钱广财关了店门,回到后头屋里,刚躺下,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不是风,是什么东西在井台边上走动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是光脚踩在湿石头上。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然后,他听见了水声——从井里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了,“咕咚咕咚”地冒泡。接着,是一阵很轻的、像小孩一样的笑声,“嘻嘻嘻”,从井口传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钱广财浑身僵硬,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刘氏也醒了,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那笑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像是在爬,有什么东西从井里爬出来了,爪子抠着井壁的砖缝,“咔、咔、咔”的,一点一点往上爬。
钱广财实在忍不住了,哆嗦着从枕头底下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点上了灯。灯光一亮,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壮着胆子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井台上什么也没有。但井口边上的石板湿了一大片,还有一串湿脚印,从井台一直走到后院的墙角,然后消失了。
钱广财这一夜没敢再睡。第二天一早,他跑到镇上找孙瞎子,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孙瞎子听完,叹了口气,说:“我说什么来着?那东西没走。它顺着井水过来了,现在在你家井里安了家。你动了它的骨头,它记着你的味儿呢。”
钱广财急了:“那怎么办?孙叔,您得帮我!”
孙瞎子沉吟了一会儿,说:“我这点本事,也就是看看风水、瞧瞧日子,真要捉鬼降妖,我差得远。你得去请个有道行的来。”
钱广财问:“上哪儿请?”
孙瞎子说:“我听说太湖里头有个岛,岛上住着一个老道士,姓黄,人称‘黄半仙’,专门治这些水里的东西。他本事大,但脾气也大,一般人请不动。你得备上厚礼,亲自去请。”
钱广财二话不说,当天就去镇上买了四色礼品——两匹绸缎、一对金华火腿、两坛绍兴酒、一封银子——又雇了条船,让孙瞎子带着他,往太湖里去寻那个黄半仙。
船走了大半天,在太湖上一个叫“归云岛”的小岛靠了岸。岛上长满了竹子,中间有一座小庙,庙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归云观”三个字。庙不大,三间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香气扑鼻。
黄半仙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搁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钱广财恭恭敬敬地递上礼品,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请黄半仙出手相助。
黄半仙听完,没接礼品,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壶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说:“你知道那水鬼是什么来历吗?”
钱广财摇头。
黄半仙说:“那落魂桥下的水鬼,不是寻常淹死的人。它前世是个水贼,在运河上劫船杀人,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死后入了畜生道,投了水族,后来又被水淹死,魂魄困在水里,成了伥鬼。这种东西怨气重,戾气大,不好对付。你那个沈先生动了它的骨头,等于捅了马蜂窝,它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他。至于你——”
他看了钱广财一眼,目光像针一样。
“你也不干净。”
钱广财一愣:“我?我怎么不干净了?我跟它无冤无仇的——”
黄半仙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说的是你这客栈。你那个悦来老店,盖的地方不对。你知不知道你们镇子东头那片地,以前是什么?”
钱广财摇头。
“以前是个乱葬岗子,”黄半仙说,“后来平了,盖了房子。你那个客栈的后院,正盖在当年一口废弃的枯井上头。那口枯井里,早年扔过一个淹死的人——是个投河自尽的寡妇,死了之后没人收尸,被人从河里捞上来,随手扔进了那口枯井里,用土填了。你后来打的那口井,就在那口枯井旁边,两股地下水是通的。你那井里本来就不干净,常年阴气重,只是没有引子,一直没出事。这回好了,水鬼顺着地下水过来了,跟你井里原有的阴气一合,成了气候。”
钱广财听得冷汗直冒,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那……那怎么办?”
黄半仙放下茶壶,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说:“这样吧,我跟你走一趟。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不好收,我尽力而为,成不成的,看天意。”
钱广财千恩万谢,赶紧把礼品奉上。黄半仙看了看那两匹绸缎,摸了摸那封银子,点了点头,回屋收拾了一个包袱,背着一把桃木剑,跟着钱广财上了船。
四、斗法
回到枫桥镇已经是傍晚了。黄半仙站在悦来老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皱了皱眉头。
“你这店,阴气重得很。”他说,“尤其是后院那口井,黑气往上冒,隔着半里地都能看见。”
钱广财被他这么一说,浑身发毛,赶紧把他让进店里,好酒好菜地招待了一顿。黄半仙也不客气,吃得满嘴流油,喝了两壶酒,打了几个饱嗝。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黄半仙让钱广财把店里的客人都打发走,把店门关了,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沓黄纸、一盒朱砂、一支毛笔,在店堂里画起符来。他画符的手法跟一般人不一样——别人画符是用笔蘸朱砂在黄纸上画,他是先用笔在黄纸上画好轮廓,然后咬破中指,用自己的血在朱砂上面再描一遍。
“我这一门叫‘血符’,比寻常符咒厉害十倍,”黄半仙解释说,“但用一次伤一次元气,不能常用。”
他画了七道符,让钱广财分别贴在店门上、窗户上、楼梯口和井台的石板上。然后又拿出一捆红线,在井台周围绕了三圈,每隔三尺打一个结,每个结上拴一枚铜钱。
“这是‘锁阴阵’,能暂时封住井口,不让它出来。”黄半仙说,“但封不了多久,它要是硬冲,这阵顶多撑一炷香的功夫。”
钱广财问:“那一炷香之后呢?”
黄半仙没回答,只是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闻着一股腥味。
“这是啥?”钱广财捂着鼻子问。
“黑狗血拌糯米,晒干之后磨成的粉,”黄半仙说,“水鬼属阴,黑狗血是至阳之物,能伤它。”
他把这些准备工作做好之后,让钱广财和刘氏带着巧云到前头的店堂里去待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他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井台对面,面前摆了一张小桌,桌上供着一尊铜像——钱广财看了一眼,认不出是哪路神仙,只见那像三头六臂,面目狰狞,浑身黑漆漆的,看着就吓人。
黄半仙点上三炷香,盘腿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一更天,风起了。那风不像是从天上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冷飕飕的,带着一股水腥味。院子里的桂花树哗哗地响,叶子落了一地。
井台周围的红线开始微微颤抖,那些铜钱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撞。
黄半仙睁开眼睛,盯着井口,一动不动。
二更天,月亮出来了,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死人的脸。井台上的石板开始震动,拱。红线绷得紧紧的,那些铜钱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有几枚已经歪了。
黄半仙站起来,拿起桃木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剑身上的血珠没有流下去,而是渗进了木头里,整把剑隐隐泛着红光。
“出来!”他大喝一声。
话音刚落,井台上的石板“轰”的一声被掀开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飞起来,砸在院墙上,把墙砸了一个窟窿。一股黑水从井口喷出来,足有一丈多高,水花四溅,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黑水落下来之后,井口边上蹲着一个东西。
就是沈先生描述的那个——三四岁孩子大小,浑身青黑,皮肤皱巴巴的,像泡了很久的水。它身上缠着水草和淤泥,头发稀稀拉拉的,贴在瘪瘪的脑袋上。它的脸是倒着的,五官扭曲,两只眼睛像死鱼一样凸出来,全是黑的,没有眼白。它的嘴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尖的牙齿,冲着黄半仙笑。
“嘻嘻嘻……”
那笑声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含含糊糊的,带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黄半仙面不改色,举起桃木剑,指着那东西,厉声喝道:“孽畜!你前世为贼,杀人越货,死后入了水族,已是天罚。你不思悔改,还要害人性命,当真不怕天雷诛灭?”
那东西歪着头看着黄半仙,黑眼睛转了转,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尖细,像是小孩在哭,又像是女人在笑:
“我冷……我好冷……你们把我的骨头挖出来了……我连个待的地方都没有了……我不找别人……我就要那个动了我的骨头的人……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黄半仙说:“那个沈先生已经去请清风道长了,你追不上他。你要是识相,趁早回你的水里去,别再出来害人。我给你念几卷经,超度了你,让你投个好胎。你若是不听——”
他举起桃木剑,剑身上的红光一闪。
那东西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像是铁钉刮过玻璃。它从井台上跳下来,四肢着地,像一只青蛙一样蹦了两下,然后猛地朝黄半仙扑了过来。
黄半仙早有准备,侧身一闪,桃木剑往下一劈,正砍在那东西的胳膊上。“嗤”的一声,像是烧红的铁条插进了水里,冒出一股白烟,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缩回了手,胳膊上被砍出一道焦黑的伤口,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水。
那东西退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然后抬起头,黑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两行眼泪——那眼泪也是黑的,顺着青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冒出丝丝白烟。
“你打我……你也打我……”它的声音变了,不再尖利,变得很低很沉,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所有人都打我……我活着的时候打我……我死了也不放过我……”
黄半仙皱了皱眉头,手中的剑微微放低了一些。
那东西忽然又变了声音,这次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凄厉的、绝望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们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它在原地转了一圈,每转一圈就换一个声音——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小孩的——十几个声音从它嘴里轮番冒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求饶,乱成一团。
黄半仙的脸色变了。他低声对躲在店堂里偷看的钱广财说:“坏了,这不是一个——这是好多个。它吃了别的魂魄,合在一起了。”
原来,这水鬼在落魂桥下待了好几年,期间淹死过不少人——有的是失足落水,有的是投河自尽,有的是被它拖下去做了替身。这些人的魂魄都被它吞噬了,融进了它自己的怨气里,成了一个聚合的怪物。它不只是一个水鬼,而是十几个冤魂的集合体。
黄半仙知道,这种聚合的厉鬼,比单个的水鬼厉害十倍不止。它不只是怨气重,它还疯了——十几个魂魄挤在一个身体里,每个都有自己的痛苦和执念,互相撕扯、互相吞噬,最后只剩下一个疯狂的、混乱的意志——恨。
恨所有人,恨一切活着的、温暖的、有呼吸的东西。
那东西转完了最后一圈,停住了。它的身体变了——不再是小孩的大小,而是膨胀了一倍,青黑色的皮肤上鼓起一个又一个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它的眼睛变成了四个——两个在原来的位置,两个在额头上,全是黑的,没有眼白。它的嘴裂到了脑后,那一排排细密的牙齿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整个口腔,像是一条七鳃鳗。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朝黄半仙冲了过来。
黄半仙来不及躲闪,只能用桃木剑硬挡。“咔嚓”一声,桃木剑断了。那东西的爪子抓住了黄半仙的肩膀,五根指头像铁钩一样扎进了肉里,黄半仙闷哼一声,鲜血立刻浸透了道袍。
但他没有退缩。他丢掉断剑,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血符,猛地拍在那东西的额头上。“啪”的一声,血符炸开,发出耀眼的红光,那东西惨叫着松开爪子,往后跳了几步,额头上冒出一股浓烟,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
黄半仙趁机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肩膀上五个血洞汩汩地冒血,整条右臂都抬不起来了。
那东西在院子里打滚,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嚎叫,声音凄厉得整个镇子都能听见。但它很快又站了起来,额头上虽然被烧了一个大洞,但那双黑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黄半仙。
“你伤不了我……”它用十几个声音同时说,声音重叠在一起,嗡嗡作响,“我在水里待了那么多年……我什么都不怕……”
它又扑了过来。
黄半仙已经没有力气再躲了。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店堂的门忽然被撞开了。一个人影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菜刀,朝着那东西的头上砍去——“当”的一声,菜刀砍在那东西的头顶上,像是砍在石头上一样,迸出一串火星子。
是钱广财。
他浑身发抖,腿肚子转筋,但还是举着菜刀,挡在黄半仙前面。他媳妇刘氏站在店堂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吓得直哆嗦,但没有跑。巧云躲在她身后,捂着眼睛。
那东西被菜刀砍了一下,虽然没有受伤,但似乎被激怒了。它丢下黄半仙,转过身来,朝着钱广财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腥臭味越来越浓。
钱广财举着菜刀,手抖得像筛糠,但他没有跑。他后头就是刘氏和巧云,他跑了,她们怎么办?
那东西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来——那张倒着的、扭曲的脸离他只有一尺远。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的尖牙泛着寒光。
“你动了我的骨头……”它说,“你把我从水里挖出来……你让我没地方待了……”
钱广财一愣——这不是沈先生做的事吗?怎么算到他头上了?
但转念一想,他明白了。这水鬼已经疯了,它分不清谁是谁了。在它混乱的意识里,所有靠近过它、动过它东西的人,都是同一个人。它要找的不是沈先生,不是钱广财,而是任何一个活人——任何一个它可以发泄怨恨的活人。
钱广财忽然不那么怕了。他看着那双黑眼睛,说:“你找错人了。动你骨头的人不是我。但你恨的也不是他,对吧?你恨的是所有人。你恨活着的人。”
那东西愣了一下。黑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我告诉你,”钱广财的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语气变得坚定了,“你恨谁都没用。你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你再怎么闹,也活不过来了。你吃了那么多魂魄,吸了那么多怨气,到头来,你还是冷,还是饿,还是一个人在水底下待着。你以为拖人做替身你就能解脱?不能。你拖一百个,一千个,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死在桥底下没人管的小孩。”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颤抖。它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那些从它身体里冒出来的鼓包一个个瘪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离开。它的身体慢慢缩小,从膨胀的怪物变回了那个三四岁小孩的模样。
它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开始哭。
不是那种凄厉的、吓人的哭,而是那种很委屈的、很孤独的哭。像一个小孩子在黑暗里找不到妈妈,哭得抽抽噎噎的。
“我冷……我好冷……我想回家……我想找我娘……”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十几个声音的重叠,而是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哭腔。
黄半仙扶着墙站了起来,走到它面前,蹲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串佛珠——那不是道家的东西,是他早年间从一个游方和尚手里换来的——慢慢地套在那东西的脖子上。
佛珠刚一碰到它的皮肤,它的身体就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炽烈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光,像黄昏时分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那东西抬起头来,看着黄半仙。它的黑眼睛慢慢褪去了黑色,变成了正常的、有眼白的眼睛——一双孩子的眼睛,清澈的,天真的,带着泪光。
“爷爷,”它说,“我冷。”
黄半仙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不怕了,”他说,“不怕了。爷爷带你回家。”
那东西的身体越来越亮,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它的四肢、躯干、头颅,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光点,飘散在空气中。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萤火虫,在院子里飞舞,然后慢慢升上了夜空。
最后,地上只剩下一摊水和那串佛珠。
水渍慢慢渗进了泥土里,消失不见了。
院子里的腥味散了,冷风也停了。桂花树不再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辉洒了一地。
黄半仙瘫坐在地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疲惫,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悲悯。
钱广财放下菜刀,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水泡过一样,全是冷汗。刘氏从店堂里跑出来,拿了一块布,手忙脚乱地给黄半仙包扎伤口。巧云蹲在地上,捡起了那串佛珠,擦了擦上面的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黄道长,”钱广财喘着气问,“它……走了?”
黄半仙点了点头:“走了。彻底走了。”
“去哪儿了?”
黄半仙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了它该去的地方。那串佛珠是开过光的,能化解怨气。它把那些被它吞噬的魂魄都释放了,各自去投胎了。它自己……也走了。”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它也是个可怜的东西。五岁掉进河里淹死,尸骨在水底泡了好几年,没人管没人问。它的魂魄困在水里,日复一日地冷,日复一日地饿,日复一日地害怕。后来怨气越来越重,变成了水鬼,开始拖人做替身。它拖的第一个人,大概也是个孩子。从那以后,它就停不下来了。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太痛苦了,痛苦到只能用别人的痛苦来缓解自己的痛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苦笑了一下:“我学道三十年,捉过不少鬼,降过不少妖。但今天这个……是我见过的最可怜的一个。”
钱广财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黄道长,那口井……还能用吗?”
黄半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还惦记你那口井?你那井里的阴气已经散了,水鬼走了之后,那口枯井里的寡妇魂魄也跟着超度了。现在你那井水,比镇上任何一口井都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劝你一句——你在井台边上立块碑吧,就写‘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镇一镇。以后逢年过节,在井台上烧几张纸,供一碗饭,算是给那些无主孤魂的一点心意。不费什么事,但能积德。”
钱广财连连点头。
五、尾声
黄半仙在钱广财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钱广财套了车,亲自送他回太湖。临走的时候,黄半仙把那串佛珠留给了巧云,说:“这串佛珠跟了我二十年,今天给了你,算是咱俩的缘分。你戴着它,保平安。”
巧云接过佛珠,恭恭敬敬地给黄半仙磕了三个头。
半个月之后,枫桥镇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沈先生,一个是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沈先生的气色好了很多,那孩子也活蹦乱跳的,脸上有了血色。那老道士就是苏州白云观的清风道长,须发皆白,面如童子,一看就是个有道行的。
沈先生到了悦来老店,听说水鬼已经被黄半仙收了,又惊又喜。他找到钱广财,千恩万谢,又拿出一封银子作为谢礼。钱广财没收,只说:“沈先生,你也不容易,这银子你留着给孩子请个先生,好好读书。”
沈先生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儿子沈安给钱广财磕了头。清风道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口井,点了点头,说:“那位黄道友道行高深,这件事办得漂亮。这井里的阴气已经散尽了,从此以后,枫桥镇不会再有事了。”
清风道长又在井台边上念了一卷经,洒了几把符水,算是做了个圆满的收尾。
沈先生父子在悦来老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回了杭州。临走的时候,沈安跑到后院,趴在井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钱广财说:“钱伯伯,井里有个月亮。”
钱广财探头一看,井水清清亮亮的,映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铜镜。他笑了笑,摸了摸沈安的头,说:“是啊,井里有个月亮。以后啊,这井里只有月亮,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先生走了之后,钱广财在井台边上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是请镇上的老秀才用颜体写的,字迹端正大方。每逢初一十五,刘氏都会在井台上摆一碗米饭、一碟点心、一杯清茶,烧几张纸钱,念叨几句:“无主的孤魂啊,有主的鬼啊,都来吃一口吧,吃饱了好上路。”
日子久了,这件事就成了枫桥镇的一个故事。老人们讲给年轻人听,年轻人讲给孩子们听。有人说那水鬼后来投了胎,在镇东头陈家生了个人家,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有人说黄半仙收了那水鬼之后,道行大涨,后来在归云观里活了一百二十岁,无疾而终;也有人说沈先生后来中了举人,带着儿子沈安搬到京城去了,沈安长大后也当了官,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但这些都是后话,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清。
只有那口井还在。井水清清亮亮的,夏天冰凉,冬天温热,甘甜得很。镇上的老人说,自从那件事之后,这口井的水就特别好喝,泡茶尤其香。至于为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黄半仙做法留下的福气,有人说是那水鬼走了之后留下的怨气化成了甘泉,还有人说是井底通了一股好水脉。
钱广财不信这些,他只说了一句话:“井还是那口井,水还是那个水。不一样的是人心。人心干净了,井水就干净了。”
这话说得很平常,但细想想,似乎又有点道理。
悦来老店后来又开了很多年,钱广财和刘氏老了之后,巧云接过了店。巧云嫁了镇上铁匠铺老王头的儿子,小两口一起经营,生意比以前还好。店门口那副对联换了一副新的,写的是:
“未晚先投二十八宿,鸡鸣早看三十三天。”
横批还是那四个字——“悦来客栈”。
至于那串佛珠,巧云一直戴着,戴了一辈子。后来传给了她闺女,她闺女又传给了她闺女的闺女。据说那佛珠有灵性,戴上之后百邪不侵,睡觉特别安稳,从来不做噩梦。
但这也是据说,没人验证过。
毕竟,这世上的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志怪故事嘛,一说一乐,谁也不会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