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个故事,在松花江边的几个屯子里流传了很久。
民国二十几年,松花江边有个王家屯,屯子里有个出名的猎户,叫王大山。这人长得虎背熊腰,自幼跟着祖辈在老林子里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打猎的本事。这还不算啥,顶稀奇的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一点本事——他爷爷当年给县太爷当过差,剿过匪,后来年老回乡,把手艺和一点驱邪避煞的土法子一并传给了他。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说,王大山枪法好不说,身上带着煞气,孤魂野鬼近不了身。他自己也得意,喝了酒就拍胸脯:“咱这辈子,啥妖魔鬼怪没见过?见了也得绕着走!”
那年冬天,王大山接到一桩活计——追一只偷鸡的黄皮子。这黄皮子跟寻常的不同,寻常黄皮子偷了鸡就躲进林子,这只倒好,专偷王家屯刘寡妇家的鸡,一连偷了七八只,把刘寡妇急得直哭。屯子里的人都说,这黄皮子八成是黄仙,不能打。王大山不信这个邪,扛起猎枪就追。
追了整整一天一夜,黄皮子钻进了江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这土地庙荒了好些年,门板都烂了,里头供的土地爷像也只剩半个身子,看着就瘆得慌。王大山正要往里闯,在庙前遇上一个老道士。
这老道士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灰布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正蹲在庙门口啃窝窝头。见了王大山,老道士放下窝窝头,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说:“这位施主,里头有东西,劝你别进去。”
王大山哈哈一笑:“道长,我追一只黄皮子,追了一整天了,眼见它钻进去了,你说我能不进去?”
老道士叹了口气,捋了捋胡子:“我说的是实话。这庙里供着的不止是土地爷,还有旁的仙家。这些年没人上香,香火断了,仙家们闹别扭,里头不太平。你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王大山心里好笑,心说这老道八成是装神弄鬼讨赏钱。他拍了拍猎枪:“道长,我有这个。再说了,俺爷爷当年跟县太爷剿过匪,传了驱邪的法子给我。您要是怕,您在外头等着,我去去就回。”
老道士见劝不住,也不再多说,摇了摇头,把桃木剑往背上一插,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三天之内,必有怪事上门。到时候,来江边的龙王庙找我。”说完飘然而去。
王大山没当回事,拎着猎枪就进了庙。
庙里头黑洞洞的,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王大山点上随身带的马灯,四处照了照。正殿里土地爷的像只剩半截身子,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早不知道被谁搬走了。东西两边的配殿更是破败不堪,墙都塌了半边。
王大山搜了一圈,没找到那只黄皮子,反倒在西配殿的墙角发现一个东西——一个半人来高的大酒坛子,坛口封着红布,坛身上画着些稀奇古怪的符咒,看着就不像寻常物件。
王大山心里犯嘀咕,这破庙里怎么会有这么个酒坛子?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坛口的红布上落满了灰,像是封了好些年了。他本想不理,可那坛子里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换了寻常人,早就吓得掉头跑了。可王大山自恃有祖传的本事,不但没跑,反而把猎枪往地上一放,伸手就去揭那红布。
红布一揭,坛子里冒出一股白烟,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王大山往坛子里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坛子里蜷着一个东西,说人不是人,说兽不是兽,浑身裹着一层灰色的薄膜,像是蚕茧似的。那东西有三只眼睛,其中额头上那只半睁半闭,冒着幽幽的绿光;四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指甲足有三寸长,黑得发亮。
王大山吓了一跳,手里的马灯差点掉地上。他定了定神,心想这准是什么邪物,留它不得。他二话不说,跑出庙去,在江边捡了一大堆干柴枯草,搬进庙里,堆在坛子周围,一把火点了起来。
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坛子里的东西发出吱吱的怪声,像是在叫,又像是在哭。王大山守在一旁,眼看着坛子被烧得通红,里头的声响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等火灭了,坛子也碎了,只剩一堆灰烬。王大山拿猎枪扒拉了几下,发现灰里有一颗豆大的珠子,晶莹剔透,泛着微微的白光。他捡起来看了看,觉得稀奇,就揣进了兜里。
黄皮子没找到,烧了个邪物,王大山心里倒也踏实。他扛着猎枪回了屯子,把这事当笑话跟几个老哥们讲了。老哥们听得直咂舌,都说他胆子忒大,也不怕招惹了什么东西。
当天夜里,王大山就做了个梦。
梦里他躺在家里的炕上,睁不开眼,却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从院子外头进来,穿过堂屋,一路进了他睡觉的里屋。然后他就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那手像是三九天的冰凌,冻得他头皮发麻。他想叫,叫不出声;想动,浑身像被绑住了似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柔得很:“王大山,你把我们的东西烧了,这事可不能这么了。”
王大山挣扎着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那声音又说:“别怕,我不害你。我是咱东北保家仙里的胡仙,姓胡,排行老三,你叫我胡三姐就成。我们这一支在土地庙里住了三十年了,保着方圆五个屯子的太平。那酒坛子里封的,是我二弟。三十年前他被一个邪物附了身,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请了关外的老萨满把他封在坛子里,想等过些年凑齐了东西再救他。你倒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王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胡三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个莽撞人,不是存心要害他。可我二弟的肉身让你烧没了,魂灵没处安身,昨晚在地府门口游荡了一夜。阴差差点把他抓走,要不是我三妹黄仙及时赶到,拿一葫芦贡酒跟阴差换了个人情,他这魂早就入了轮回道了。”
王大山听到这里,后背冷汗直冒。
胡三姐的声音渐渐远了:“你且等着,过两日有人来找你。你闯的祸,你自个儿兜着。”说完,那只冰凉的手离开了他的额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从屋里退了出去。
王大山猛地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窗外月亮明晃晃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第二天一早,王大山起来一摸兜,那颗珠子还在,白光却暗了些。他心里七上八下,饭也吃不下,活也干不了,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到了傍晚,他实在坐不住了,想起了老道士的话——“三天之内,必有怪事上门。到时候,来江边的龙王庙找我。”
他披上棉袄,连夜往江边的龙王庙赶去。
龙王庙在屯子东边三里地的江岸上,比土地庙气派得多,香火也旺。王大山赶到的时候,庙里还亮着灯。老道士果然在,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像是专程在等他。
“来了?”老道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说吧,烧了什么?”
王大山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老道士听完,放下茶碗,捋着胡子想了想,说:“胡仙一脉,是咱东北的保家仙。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这五路仙家在关东扎根了几百年,各管一方,保着屯子的平安。你烧的那东西,不是妖怪,是被邪物附身的胡家老二。胡家老二本是行云布雨的仙家,三十年前跟一条江里的蛟龙斗法,被蛟龙的一口毒气喷中,就此中了邪,变成那副模样。胡三姐没办法,才把他封在坛子里,等着凑齐几样稀罕东西来驱毒。你倒好,一把火把他肉身烧了,他魂魄无处安身,可不是要来找你?”
王大山听了,脸色都白了:“那道长,这事怎么办?”
老道士正要说话,忽然庙里的灯火齐齐暗了一下,一阵阴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江水的腥味。紧接着,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穿青衣的中年汉子。这人长得瘦高,脸白得像纸,走路没有半点声响,脚不沾地似的。
王大山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青衣汉子走到王大山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声音沙哑地说:“你是王大山?”
王大山强作镇定:“是我。”
青衣汉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漆漆的令牌,往王大山眼前一晃:“我是江都城隍庙的阴差,姓白,人都叫我白无常。昨夜地府门口,有个三眼四臂的魂灵在那里游荡,查了底细,说是你烧了他的肉身。这事归阴司管,城隍爷让我来问问,你打算怎么办?”
王大山腿都软了,赶紧看向老道士。
老道士不慌不忙,从蒲团上站起来,朝青衣汉子拱了拱手:“白爷,这事我已知晓。那魂灵是胡家老二的,三十年前跟江里蛟龙斗法,中了邪毒,被封在坛子里。如今肉身没了,但毒还没解。王大山烧了肉身,是有错,可也是无心之过。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让我帮他把这事平了?”
白无常收了令牌,哼了一声:“胡家老二的事,阴司里早就挂了号。他当年跟蛟龙斗法,惊动了江神,江神告到了天庭。天帝判他私自动法、扰乱江域,贬下凡间,让他自省三十年。算算日子,下月初八就满三十年,该回天上复命了。现在肉身没了,他拿什么回天上?”
老道士一听,眉头皱了起来:“原来还有这么一层。那道长——不对,那这魂灵现下在何处?”
白无常说:“在我那儿押着呢。城隍爷说了,四十九天之内,你们得把他的肉身从火灰里聚回来。肉身聚不成,魂灵就入不了天庭,只能打回地府,入了轮回,百世为畜。王大山犯了这事,本来命里有做大事的福分——能当上一县之长,造福一方百姓——如今全让这一把火烧没了,能保住这条命就不错了。”
说完,白无常往后退了一步,身形一晃,化作一阵阴风,消散在夜色里。
王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似的。他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可阴差来传话,那是真真切切的阴司之事,由不得他不信。更何况人家连他命里的福分都说出来了——他王大山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当上个官,光宗耀祖,如今全都完了。
老道士把他拽起来,正色道:“别慌。事情还没到绝路上。”
“道长,您救救我。”王大山抓着老道士的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
老道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且回去,明日一早,到土地庙去。把你兜里那颗珠子带上,那是胡家老二灵魄所凝,聚肉身就靠它。另外,你去镇上找一口铁锅,把土地庙里烧剩的灰全收起来,一点不能少。再买四十九炷香,四十九张黄纸,一壶好酒。”
王大山连忙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老道士又说:“这四十九天里,你每天早中晚三炷香,在土地庙正殿里念《灵飞经》。这经书我这里有,你拿回去,不会念的,我教你。香火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
王大山接过经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第二天,王大山按照老道士的吩咐,先去镇上买了铁锅、香和黄纸,又到土地庙里,把那一堆灰烬仔仔细细收进铁锅里,摆在正殿的土地爷像前。老道士在铁锅四周画了符,把王大山兜里的那颗珠子放进灰里,盖上了一块红布。
从那天起,王大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土地庙里上香,跪在铁锅前念《灵飞经》。他一个猎户,大字不识几个,经书上的字认不全,老道士就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头几天念得磕磕巴巴,舌头都打结,念着念着就念错了。老道士也不急,耐着性子一遍遍纠正。到了后来,他竟把经文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念下去。
念经的时候,铁锅里的灰有时会自己动一下,红布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在呼吸似的。那颗珠子上的白光也一天比一天亮。
屯子里的人都知道王大山闯了祸,每天看见他往土地庙跑,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说他烧了保家仙的肉身,活该遭报应;有人说他命大,胡三姐没当场要他的命就算仁慈了;还有人说,这方圆五个屯子三十年的太平,全靠胡家这一支保家仙护着,让王大山这一把火烧了根基,往后还不知要出什么事。
王大山听着这些闲话,心里更难受,可嘴上啥也不说,只管低头念经。刘寡妇提了一篮子鸡蛋来谢他,说是那只偷鸡的黄皮子再没来过,王大山也没心思接,摆摆手让她拿回去。
念到第七天,出了第一桩怪事。
那天傍晚,王大山刚念完经,正要起身回家,忽然听见土地庙后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蛇在嘶嘶吐信。他绕到庙后一看,只见一条胳膊粗的大蛇盘在一棵老松树下,蛇头高高昂起,两只眼睛发出幽幽的绿光。
王大山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猎刀。
那大蛇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恨意:“你就是王大山?”
王大山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说:“是我。”
大蛇的身子慢慢收紧,松树被勒得嘎嘎作响:“我是常仙一脉的常三,在松花江里修行了六十年。三十年前,胡家老二跟江里那条蛟龙斗法,蛟龙被我压在水底不敢出来。如今胡家老二的肉身没了,蛟龙闻到了味儿,这两天在江底蠢蠢欲动。它要是出来,头一个遭殃的就是王家屯。这都是你惹的祸!”
王大山听得冷汗直冒:“常三爷,我知道是我的错,我正在补救呢。”
常三哼了一声,吐了吐信子:“补救?你念那四十九天经,能把胡家老二的肉身聚回来,可能把那蛟龙的气焰压下去吗?那蛟龙是五百年的道行,当年胡家老二和它斗法,也只能打个平手。如今它闻到了胡家老二的魂灵将散,知道机会来了。你若不想王家屯百十口人遭殃,就给我听好了。”
王大山连忙跪下:“常三爷您说,我都听您的。”
常三说:“你每天念完经,再到江边去,把那壶好酒倒进江里,烧三炷香,念叨三遍‘江神莫怪’。这是给江神赔罪。当年胡家老二和蛟龙斗法,惊了江神,江神一怒之下告到天庭,才有后来被贬的事。你先替胡家老二把江神哄好了,蛟龙就算出来,江神也不会袖手旁观。”
王大山连连点头,当晚就照着做了。
又过了三天,念到第十天,第二桩怪事来了。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天半夜,王大山刚睡着,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满脸堆笑,像是个做买卖的。可这人脸上堆着笑,眼睛却透着股邪气,让人看了不舒服。
“王大山兄弟,久仰久仰。”那人拱手作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大山警觉地问:“你是哪位?”
那人说:“我姓五,从南方来,在松花江边做生意。听说了你的事,特地来给你送条财路。”
王大山心里觉得不对劲,可这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也不好赶人,就让他进了屋。
姓五的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锭金元宝,足有拳头那么大,在灯下闪着光。
“王兄弟,”姓五的压低了声音,“你念那个经,多累啊。不如这样,你把胡家老二那颗珠子给我,这锭金子就是你的。另外,我还能保你发一笔大财,够你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王大山看着那锭金元宝,心里怦怦直跳。他这辈子见过的钱加起来,也没这锭金子的一个角多。
可他忽然想起老道士说过的话——香火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他咬咬牙,把金元宝推了回去:“不行,这珠子是胡家老二的灵魄,我不能给你。”
姓五的脸色变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露出底下青灰青灰的面皮来。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又大又亮,像两盏绿灯,照得王大山浑身发冷。
“你不给?”姓五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五通神座下的使者。胡家老二三十年前坏过我们的好事,如今他魂魄将散,正该落到我们手里。你把珠子给我,我们帮你摆平蛟龙,还送你一场泼天富贵。你要是不给……”
他话没说完,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门窗哐当作响。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来,清清脆脆的:“五通神的手,伸得太长了吧?这里是东北,不是你们南方的地盘。”
胡三姐的声音。
姓五的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冲着门外吼道:“胡三,你少管闲事!这是我们五通神和胡家老二的旧账!”
胡三姐的声音冷笑了一声:“旧账?当年你们五通神跑到东北来,想收编我胡家一支,让我二弟给你们当差。我二弟不肯,你们就勾结江里那条蛟龙害他,让他中了邪毒。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姓五的恼羞成怒,身子猛地一抖,人形消散,化作一团黑烟,朝门外扑去。
只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风声、碰撞声、尖叫声混在一起,足足闹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声惨叫划破夜空,那团黑烟冲天而起,狼狈地往南逃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王大山壮着胆子走出去,只见胡三姐站在院子当中,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多谢胡三姐救命。”王大山赶紧行礼。
胡三姐摆摆手:“不用谢我。我帮你,是为了我二弟。四十九天的经念完了,他的肉身聚回来,魂魄归位,才能回天上复命。这期间,不止五通神会来,江里那条蛟龙也不会安分。你自己多加小心。”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你每天到江边烧香念‘江神莫怪’,这事做得对。常三跟你说的话,你要记住。”
说完,她提着灯笼转身走了,身形越来越淡,走到门口时已经化成一团白雾,消散在夜色里。
王大山站在院子里,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大山不敢有半点懈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土地庙里念经,念完了再到江边烧香、倒酒、念“江神莫怪”。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那颗珠子上的白光越来越亮,到了第三十天的时候,铁锅里的灰开始自己聚拢,慢慢凝成一个人形,三眼四臂,跟王大山那天在坛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回,那三只眼睛都闭着,四条手臂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老道士看了,点点头说:“肉身开始聚了。再念十九天,他就该醒了。”
可到了第四十天,出了大事。
那天傍晚,王大山刚在江边烧完香,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江面上起了大浪。那时天色已晚,江面上本该平静,可那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拍在岸上轰轰作响。紧接着,江心冒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里探出一个黑乎乎的大脑袋来。
那是一条蛟龙。
它长着鹿一样的角,蛇一样的身子,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它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盯着王大山,嘴里喷出一股股黑烟,腥臭难闻。
王大山吓得腿都软了,想跑,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半步。
蛟龙开口了,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江岸上的石子都在跳:“王大山,你把胡家老二的肉身烧了,倒是帮了我的忙。不过,你要是再念九天的经,他的肉身聚回来,魂魄归了位,回天上复了命,我就再没机会报仇了。所以你今天必须死。”
说完,蛟龙张开血盆大口,朝王大山扑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面上忽然响起一声大喝:“孽畜,休得伤人!”
一道白光从江中射出,直直打在蛟龙身上。蛟龙惨叫一声,巨大的身子在空中翻了个滚,重重摔回江里。紧接着,江面上浮出一个人影,穿着一身白袍,手持一根长鞭,威风凛凛。
是常仙一脉的常三。
他站在江面上,手中长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化作一道白光,缠住了蛟龙的脖子。蛟龙拼命挣扎,搅得江面翻江倒海,可就是挣不开那根长鞭。
常三回头冲王大山喊道:“快走!回去继续念经!这里有我!”
王大山如梦初醒,撒腿就往土地庙跑。身后传来蛟龙和常三搏斗的声响,惊天动地,整个江面都在震动。
他跑进土地庙,跪在铁锅前,哆哆嗦嗦地翻开《灵飞经》,一个字一个字念起来。念着念着,外头的声响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常三出现在庙门口,满身是水,脸色苍白,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青色的血。
“蛟龙被我打回了江底,”常三喘着气说,“不过它没死,只是受了伤。剩下九天,它一定会再来。到时候,就得看胡家老二自己的本事了。”
王大山跪在地上,朝常三磕了三个响头。常三摆摆手,转身化作一条大蛇,钻进江里不见了。
最后九天,王大山几乎是拼了命地在念经。嗓子哑了就喝口水继续念,困得睁不开眼就拿冷水洗脸,脚跪麻了就站起来走着念。屯子里的人看见他这副模样,都不再说闲话了,刘寡妇每天给他送饭,几个老哥们轮流在庙外给他守夜。
老道士也在庙里住了下来,日夜守着铁锅。锅里的肉身越来越清晰,三只眼睛的眼皮开始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睁开。
第四十八天夜里,蛟龙果然又来了。
这一回,它带来了一场大暴雨。天空黑得像锅底,瓢泼大雨浇下来,松花江的水位猛涨,眼看就要漫过堤岸,淹了王家屯。狂风把土地庙的屋顶都掀掉了一半,雨水哗哗灌进来,险些浇灭了供桌上的香火。
王大山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香炉,跪在雨里继续念经。老道士手持桃木剑,站在庙门前,迎着狂风暴雨,嘴里念着咒语,剑尖上亮起一点金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蛟龙从江里腾空而起,浑身的黑鳞在闪电中闪着寒光。它张开大口,一团黑烟朝土地庙喷来。
就在这当口,铁锅里的肉身忽然睁开了三只眼睛。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铁锅中射出,直冲云霄。白光中,那三眼四臂的身形缓缓站起,越来越高大,最后竟长到丈余高。他的四条手臂各结了一个法印,三只眼睛里射出三道金光,同时打在蛟龙身上。
蛟龙惨叫一声,巨大的身子在空中猛烈抽搐,黑鳞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躯体。它在空中翻腾了几下,重重摔在江岸上,再也动弹不得。
白光散去,那个三眼四臂的身形慢慢缩小,化作一个身穿白衣的美少年。他眉清目秀,面容俊朗,跟当初在坛子里看到的狰狞模样判若两人。
白衣少年走到王大山面前,看了看浑身湿透、嘴唇发白的王大山,叹了口气:“你烧了我的肉身,让我吃了大苦头。不过你念了四十九天经,帮我聚回了肉身,也替我向江神赔了罪,咱俩两清了。”
王大山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白衣少年又说:“我本名胡行云,是天上的驱云使者,专管行云布雨。当年奉天帝之命在松花江一带行雨,那条蛟龙不服管束,兴风作浪,我跟它斗了三天三夜。虽然把它打伤了,可动静太大,惊了江神。天帝怪我行雨太过、扰乱江域,把我贬下凡间,让胡家收留了我,叫我自省三十年。如今期限满了,肉身也聚回来了,我该回天上复命了。”
他转身看了看瘫在江岸上的蛟龙,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抓。蛟龙的身体慢慢缩小,最后化作一条小蛇大小的黑龙,被他收进了袖子里。
“这条蛟龙我带回去,交给天帝发落。”胡行云说,“江里的水患,往后不会有了。”
说完,他又看了看王大山,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你本命里有做大事的福分——能当上一县之长,造福一方百姓。可你一把火烧了我的肉身,折了这福分。这是天命,改不了的。不过,你替我了结了蛟龙这桩事,也算将功补过。往后你的日子能平平安安,寿终正寝,这就够了。”
王大山听了,心里又酸又涩,可也说不出什么来。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想什么做大官呢。
胡行云又朝老道士、常三的方向拱了拱手,最后朝江边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那是胡三姐站在月下,远远望着他的方向。
然后,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去。
白光消失在天际的时候,雨忽然停了。乌云散开,露出满天星斗。松花江的水位慢慢退了回去,江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老道士收起桃木剑,拍了拍王大山的肩膀:“行了,事平了。”
后来呢?
后来王大山回到屯子里,继续当他的猎户。他再也不吹嘘自己胆子大了,碰上什么事都多留个心眼。那座土地庙他每年都去上香,逢年过节还供上一壶好酒,说是给胡三姐、常三爷和土地爷喝的。
他这辈子再没离开过王家屯,安安分分过了一辈子,活到八十三岁,无病无灾,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安安稳稳地闭了眼。临闭眼前,他跟守在炕边的儿子说了一句:“看见了,看见了,胡三姐来接我了。”
至于他原本该有的那个一县之长的命数——屯子里的老人们说,后来的年月里,附近几个县出了好些个坏官,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得好下场。有人说,王大山要是真当了官,未必是福。也有人说,老天爷收了他的官运,反倒让他平平安安活了一辈子,算是对他真心悔过的奖赏。
而松花江从那以后,再也没发过大水。只是每年八月十五的夜里,江面上会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老渔民们说,那是胡行云回来看望胡三姐和常三爷,顺便在江上散散步。他们说,驱云使者虽然回了天上,可他还是记着这条江,记着江边的屯子,记着那个烧了他肉身的莽撞猎户。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王家屯的老人们。不过,王家屯现在也不叫王家屯了,叫个啥名,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故事就是这么个故事,信不信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