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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苏北平原上一个叫槐树荡的偏僻村子里。
村里有个叫王德厚的屠户,人都喊他王屠户。王屠户在槐树荡杀了二十多年的猪,手艺没得说,一把杀猪刀磨得能刮胡须,一刀下去,猪哼都不带哼一声的。镇上逢集杀猪的摊位七八个,就数他生意最好。头几年攒了些钱,盖了三间红砖大瓦房,还供了两个娃娃读书。
但有一桩——王德厚这个人,最不信鬼神。
平日里谁家请神送鬼、烧香拜佛,他看都不看,嘴角撇到耳朵根去,还要笑话两句:“都什么年月了,还信这些?毛主席都说了,破除迷信!”村里老人劝他嘴上留德,他拍着杀猪刀说:“老子靠刀吃饭,不怕什么鬼神。”
后来更是变本加厉。有一回村里头祭土地爷,他在人家土地庙前头的香炉里撒了一泡尿,还笑骂:“你一个泥塑的菩萨,还管着我了?”吓得请神的老太太当场昏死过去。另一回,他半夜回家路过乱坟岗,对着坟头撒尿不说,还拿杀猪刀在墓碑上刻自己的名字,说要“跟鬼比划比划”。
王屠户有个好朋友,名叫赵满堂。这赵满堂是个厨子,早年在扬州学过手艺,红案白案都来得。他在镇上开了间饭馆,叫“满堂春”,做菜舍得放油,舍得用料,最拿手的是一道红烧河豚,方圆百十里出了名。据说赵满堂的师傅教过他一套独门秘法,能把河豚收拾得干干净净,吃一口鲜掉眉毛,二十多年没出过一桩事故。常有人大老远开着桑塔纳来,就为了尝他这一口。
那时候,野生的河豚还不算稀罕,沿江沿河的老渔民偶尔能捕到。每到春夏之交,赵满堂就托在长江边上的老渔民帮他留意,价钱不论。三月初六这天,赵满堂的老朋友老江头送来三条品相极好的野生河豚,条条都在三斤往上,鱼眼清亮,鱼皮泛着微微的金光。赵满堂如获至宝,当场就打了电话,邀几个至交好友晚上来喝一盅。
他请了四个相熟的朋友。头一个是王屠户,俩人打小一块儿长大,铁得能穿一条裤子;第二个是镇中学的语文教师周文远,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肚子里有些墨水,平时爱看些闲书,喜欢给人讲古;第三个是镇上跑运输的孙大志,开了辆东风大卡,一年到头在外头跑,见多识广,最爱跟人吹嘘自己在省道上碰见的“邪门事儿”;第四个是隔壁杨树湾的私塾先生李景文——说是私塾,其实就是他在自家堂屋里给几个娃娃教《三字经》和《千字文》,算是十里八乡最讲“礼”的人。这李景文今年七十有二,留着山羊胡子,走路踱方步,说话之乎者也,在本地德高望重,谁家红白喜事都得请他坐主桌。
赵满堂还特意叫上了镇上药铺的坐堂大夫钱老伯。吃河豚到底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有个好歹,有大夫在场总归安心些。
傍晚时分,夕阳把满堂春饭馆的玻璃窗染成了橘红色。赵满堂在后厨忙活了整整两个钟头,将三条河豚依足老法门处理干净,红烧了一锅,又配了四个凉菜六个热炒,在二楼的包间里摆开一张大圆桌。茅台开了两瓶,五个人各坐各位,钱老伯坐在靠门口的位子,方便随时施救。
河豚端上桌的时候,那股子香味浓得化不开,鱼肉雪白细嫩,红烧的汤汁浓稠挂勺,光是闻一下就让人直咽口水。五个人谁都馋,但谁也不敢先动筷子。赵满堂笑了笑,自己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十几下咽下去,又等了片刻,张开双手说:“看,没事吧?”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纷纷举筷。河豚入口,鲜得他们眉毛都要掉了。孙大志一边嚼一边感叹:“赵哥,就凭你这手艺,开到省城里头去,一个月能赚我一年的钱!”王屠户更是狼吞虎咽,连干三杯茅台,吃得满嘴流油。
饭吃到快一半,李景文放下筷子,咂了咂嘴,捋着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地说:“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今日承蒙满堂盛情,我等口福匪浅。来,我提议,共饮此杯——”众人纷纷举杯。
不料杯子还没送到嘴边,李景文脸色突变,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摔在地上。紧接着他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色先是涨红,然后迅速转白,再变成青紫色。
一桌子人全吓傻了。
孙大志手里的酒杯啪地落在地上,茅台洒了一裤子。周文远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满堂一屁股瘫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这道河豚是他亲手做的,要是真出了人命,他赵满堂这辈子就算完了。
王屠户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去按住李景文,掐人中、拍后背,但李景文抽搐得越来越厉害,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
“河豚毒!是河豚毒!”赵满堂拍着桌子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钱老伯赶紧上来号脉,翻眼皮,脸色也变了:“脉象乱得很,确实是中毒的征兆。灌粪清,快,灌粪清!”
粪清是古法解毒的最后一招——其实就是从陈年粪池中过滤出来的清液。赵满堂饭馆后头就有一个老粪池,他慌忙跑到后院,拿纱布滤了小半碗黄褐色的液体,捏着鼻子端上楼。钱老伯接过来,掰开李景文的嘴就灌了进去。咕咚咕咚,李景文喉咙里一阵响,却没见醒转,抽搐反而更剧烈了些。
钱老伯灌完粪清,又诊了诊脉,眉头皱得死紧。他压低声音说:“不对劲,这毒太重了,一碗粪清怕是压不住。要不要——”他指了指楼下,意思是要么送医院,可镇上到县城最快也得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李景文这架势根本撑不住。
赵满堂脸色灰白,嘴里不停地念叨:“不可能,我做了二十多年河豚,从没出过事,不可能……”
周文远放下筷子,脸色严肃起来。他看了众人一眼,深吸一口气,说:“赵老板,咱们也别自己吓自己。李老先生既然已经中了毒,咱们几个吃了同一锅河豚,怕也是迟早的事。粪清这东西虽然难喝,但毕竟是救命的方子。依我看,宁可先喝了,也别等到毒发再手忙脚乱。”
孙大志猛拍一下大腿:“周老师说得对!我跑车这些年,在省道上见过好几回河豚中毒的事,全都是喝了粪清才活过来的。早喝比晚喝强!”
王屠户一咬牙,二话不说跑到后院,拿铁皮桶直接舀了半桶粪水回来,用纱布又滤了一大海碗。赵满堂手抖着找出五个小酒盅——他店里最体面的青花瓷酒盅——王屠户端起大海碗,挨个倒满了。五盅黄褐色的粪清在酒桌上摆成一排,散发出刺鼻的酸臭气味,把方才还弥漫着的河豚浓香冲得一干二净。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第一个伸手。
最后还是王屠户把心一横,端起酒盅,眼一闭,脖子一仰,咕咚一声灌了进去。他强忍着翻涌的恶心,咬着牙说:“怕个球,喝!”
赵满堂接过粪清,眼眶泛红,冲众人鞠了一躬:“今天是我赵满堂连累了大家,要死我先死,这粪清该我第一个喝!”说完仰头灌下。孙大志紧随其后,周文远皱着眉,用手帕捂住鼻子,也一口闷了。钱老伯是大夫,见多识广,倒是最淡定的一个,捏着鼻子灌完,还咂了咂嘴,说:“药性到了,能吐出来就没事了。”
五个人面面相觑,肚子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粪水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苦、涩、酸、臭,说不上来的恶心。他们一边干呕,一边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又忍不住苦笑。
就在这时候,躺在地上的李景文忽然动了一下。
众人急忙围上去。只见李景文抽搐渐渐停了,脸上的青紫色慢慢褪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五张凑得极近、神色复杂的脸,吓了一跳。
赵满堂一把抓住他的手:“李先生,你醒了?你中了河豚毒,我们给你灌了粪清——解药!”他指了指桌上剩的半碗粪清,又指了指众人手里空了的酒盅,“我们还都喝了一份,以防万一!”
李景文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山羊胡子。他看了看桌上的粪清,又看了看五个人满嘴的粪渣子,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满堂啊满堂,”李景文一边笑一边喘,“老夫哪里是中了河豚毒?老夫从小就有癫痫之疾,每隔三年五载便会发作一次。适才喝了几杯酒,气血翻涌,旧疾复发,歇一歇自然就醒了。你们这粪清,算是白喝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孙大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周文远手里的青花瓷酒盅当啷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赵满堂呆若木鸡,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懊悔,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是想哭还是想笑的模样。王屠户一把抓住李景文的肩膀,声音都劈了:“你说什么?你说你没中河豚毒?”
李景文捋了捋山羊胡子,正色道:“德厚,老夫为人最讲诚信。羊癫风发作之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确有几分像中毒之状,然实则大不相同。你们且看——老夫现下不是好端端的?若是真中了河豚毒,一碗粪清焉能救得回来?老夫早年学医之时便知,河豚之毒,攻心则死,一碗粪清不过催吐之用,哪里是什么灵丹妙药。老夫这癫痫,三五日便自愈了,不灌粪清也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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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屠户愣住了,手慢慢松开。他怔怔地看了看手里的空酒盅,又看了看满桌的残羹剩饭,肚子里那股子粪水的味道忽然翻涌上来,比刚才强烈了十倍。他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赵满堂紧跟着也吐了,孙大志和周文远也撑不住了,四个人扶着桌子、扶着椅子、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钱老伯倒是镇定,一边给自己把脉一边叹气:“确实没有中毒的迹象。脉象平稳,肠胃虽有不适,却不是河豚毒所致。唉——老夫行医三十年,今天栽在一个癫痫上头。”
等呕吐稍微平息,王屠户扶着墙直起腰,脸色惨白,用袖子擦了一把嘴。他看着李景文,忽然骂了一句:“老李,你早不说你有癫痫?”
李景文摊开双手,一脸无辜:“老夫这病三五年才犯一次,平时无碍,从未向诸位提起,今日偏巧赶上了。老夫也很是愧疚——若非老夫发病,诸位也不至于误饮粪清。然则,这粪清终究是你们自个儿要喝的,老夫并未相劝呀。”
王屠户气得跳脚,正要再骂,赵满堂忽然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众人以为他还在吐,凑近一看,他是在笑——笑得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屠户愣了愣,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孙大志和周文远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钱老伯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终于也笑出了声。
五个人笑成一团,边笑边骂,边骂边吐,边吐边笑。包间里弥漫着粪水的酸臭和呕吐物的味道,又夹杂着茅台酒的香气,混合成一种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怪味。周文远一边干呕一边背起《论语》来:“子不语怪、力、乱、神——今日之事,非怪非力非乱非神,却比怪力乱神更叫人啼笑皆非!”众人又是一阵狂笑。
笑够了,赵满堂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拍了拍巴掌:“诸位,今日这顿河豚宴是我赵满堂招待不周,改天我做一桌好菜赔罪。不过天色已晚,大家喝了酒又吐成这样,不如就在我这饭馆后院的客房歇一晚,明早再走。”
大家也觉得这会儿骑自行车走夜路不合适,就都答应了。
谁知道,这一夜并不太平。
二更天刚过,王屠户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翻涌,比方才喝了粪清还难受十倍。他慌忙爬起来找茅厕,却发现赵满堂、孙大志、周文远和钱老伯四个人也全都醒了,捂着肚子蹲在墙根底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五个人这一晚上跑了不下二十趟茅厕,拉到后来腿都软了,扶着墙才能站起来。李景文倒是睡得踏踏实实,呼噜打得震天响。
天亮之后,五个人虚脱地瘫在客房里,脸色蜡黄。赵满堂有气无力地说:“不对啊,要是吃坏肚子,昨晚就该拉了,怎么到了后半夜才发作?”
钱老伯虚弱地摇摇头:“这腹痛腹泻之状,与河豚毒不同。河豚毒攻心,中毒之人多死于呼吸麻痹,反倒不会腹泻。老夫观今日之状,更像中了某种——某种慢性的、发作有时的毒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诸位昨晚都喝了粪清,偏偏李老先生一口没喝。他安然无恙,咱们五人却拉了一整夜——你们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孙大志脸色一变:“钱伯,你是说那粪清有问题?”
钱老伯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王屠户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昨晚我在后院取粪水的时候,看到粪池边上有半截烧过的香,还有一摊灰。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不对——谁吃饱了撑的跑粪池边上烧香?”
赵满堂脸色变了,叫来他饭馆里烧火的老赵头一问。老赵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在满堂春烧了十年火,平时沉默寡言,今天却忽然跪下来,哆哆嗦嗦地说了实话。
原来这老赵头有个秘密。他十来岁的时候得过一场重病,高烧三天不退,差点没命。一个游方的老道士路过他家,在粪池边上烧了三炷香,画了一道符烧了化水给他灌下去,当天晚上烧就退了。老道士临走时嘱咐他:每年三月初六,在粪池边上烧三炷香,磕三个头,保他一生无病无灾。这规矩老赵头守了三十多年,从未中断。
“昨天正好是三月初六,”老赵头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我怕白天被人看见笑话,就半夜偷偷去烧了香。赵老板,我不知道你们会去舀那粪水啊!”
赵满堂脸色煞白,把老赵头搀起来,问他那位老道士到底是什么来历。老赵头想了半天,只说那老道士穿一身青布道袍,背上背着一把桃木剑,剑柄上挂着一枚铜钱。走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此地的粪池有神灵寄居,须好生敬奉,不可亵渎。”老赵头当时年幼,也没往心里去,只知道照规矩烧香磕头。
钱老伯听完,沉吟片刻,说:“民间自古有‘厕神’之说。汉代便有‘紫姑神’的记载,被尊为司厕之神。然而紫姑之外,尚有种种掌管五谷轮回的神只。粪池之地,虽是污秽之所,却是五谷化生、循环往复的起点,古人有‘金汁’之说——这粪清入药,本就是一种转化。既然有转化之功,便当有司掌之神。只怕昨夜咱们动了那粪池里的东西,冲撞了寄居其中的神灵。”
周文远推了推金丝眼镜,接过话头:“钱老伯所言极是。我曾读过一本志怪杂记,上面说人间的五谷轮回之所,常有‘粪神’寄居。此神并非邪祟,乃是掌管人间肥料、五谷丰歉的地只。若得善待,则庄稼丰收;若受亵渎,便以腹痛腹泻惩戒。这粪神地位虽低,却最记仇,最容不得人亵渎。”他看了一眼王屠户,“王屠户,你这些年——恐怕没少得罪各路神仙吧?”
王屠户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终于低下头,把在土地庙前撒尿、在乱坟岗刻墓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众人听了,面面相觑。
赵满堂二话不说,把老赵头请到主位坐下,又让人去镇上买来香烛纸钱,在粪池边上重新摆了香案,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赵满堂口中念念有词:“粪神在上,小人赵满堂,昨夜无知,误取神池之水,冒犯神威,今特来赔罪。望粪神大人大量,宽恕我等。”
王屠户也跟着磕了头。他跪在地上,眼眶泛红,咬着牙说:“王德厚这些年得罪了诸位神仙鬼怪,今天是遭了报应。从今往后,我逢庙烧香,遇神磕头,绝不再说半个‘不信’。”
说来也怪,香烧完、头磕完,五个人腹中的疼痛竟然渐渐消退了。
钱老伯捋着胡须说:“这便是‘秽中藏真’。粪池虽是污秽之地,却自有神灵掌管。昨夜咱们误饮粪清,既是惩戒,也是机缘——五个人喝了五盅,正好解了河豚的余毒,又没出大事,说明这粪神还是手下留情了。”
王屠户跪在地上久久不起。他忽然想起一事,冲孙大志说:“大志,你跑车见得多,这世上的邪门事儿,你信不信?”
孙大志挠了挠头,苦笑说:“王哥,不瞒你说,我跑车这些年,在省道见过不止一回‘黄皮子拦路讨封’的事。有一回夜里十一点多,我开到一个叫黄土坡的地方,车前头忽然窜出来一只黄皮子,站起来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冲我作揖,嘴里吱吱地叫。我当时不懂,按了喇叭把它吓跑了。后来跟老司机一说,老司机拍着大腿说我错过了一场大机缘——那黄皮子是在找我讨封!我要是说一句‘你像个人’,它就能修成正果,往后必定报答我。”他叹了口气,“可惜我当时年轻不懂事,白费了一场机缘。”
王屠户听完,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他想起自己在土地庙前撒尿的那一回,土地爷庙后面好像也有什么黄乎乎的东西一闪而过。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冥冥之中,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被人——或者说,被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一笔一笔地记着。
当天下午,王屠户独自一人回了槐树荡。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村口那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庙前的香炉被他撒过尿,早已锈迹斑斑。他从镇上买来的香烛纸钱摆开,点了三炷香,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响头。风吹过庙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叹气,又像是什么人在笑。
后来,王屠户像是变了个人。他杀猪还是照杀,但每年三月三、六月六、九月九,必定到土地庙烧香磕头;路过乱坟岗再也不撒尿,反而逢年过节带些酒菜去供一供,嘴里念着“各位乡亲父老,王德厚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他还在自家院子里给粪神设了个小小的香炉,逢初一十五烧一炷香,嘴里念叨一句“粪神保佑”。
赵满堂的满堂春饭馆照样开,红烧河豚照样做,客人照样络绎不绝。只不过每做一次河豚,他都会在厨房的角落里烧一炷香,对着后院的粪池方向拜三拜。有人问他拜什么,他笑笑说:“拜个心安。”
周文远把这件事写成了一篇短文,取名叫《粪神宴》,抄了十几份送给亲戚朋友传看。文章末尾他加了一句话:“天地之间,神明无处不在——哪怕是粪池之中,也自有规矩。敬之者,五谷丰登;亵之者,必尝秽味。”
李景文读了这篇文章,捋着山羊胡子说:“周老师此文,可与袁子才《子不语》相颉颃矣。”
据说,在王屠户给土地庙磕头之后,他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白胡子老头,身穿灰布长袍,手里拄着根拐杖,慢悠悠地对他说:“王德厚,你骂我泥菩萨,我不跟你计较;你往我香炉里撒尿,我也记下了。不过那天晚上你喝粪清,不是粪神在罚你,是老夫托了粪神的面子,让你尝尝秽物的滋味。你既然真心悔过,从前的账就一笔勾销了。”说完拐杖往地上一顿,王屠户猛然惊醒,浑身冷汗。
从此以后,王屠户再也没对人说过“不信鬼神”这四个字。他逢人便讲这个故事,讲完了总要说一句:“你们别笑话我,这事千真万确。天地之间有杆秤,你做什么,上头都看着呢。”
至于槐树荡的粪池,后来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传说。有人说每逢月圆之夜,粪池边上能看到一个青衣老者坐在池沿上,手里端着一个茶碗,慢慢悠悠地啜饮。走近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村人也不怕,只说是“粪神爷出来透气”,远远地烧一炷香,便各自散了。